第21章 皇恩家產稅
盧慎雙手捧著那張御筆回話從坐席上站起身，面向皇城門樓方向深深彎腰行禮，坐席旁被青石砸碎的磚坑依舊原封不動留在地上。
他直起身子，立即喝令站在旁邊的家僕撤下被打翻的茶盞，換上一疊乾淨宣紙與筆墨，當著傳旨內侍的面坐回案前，提筆重寫昨日承天門外的交戰經過。
前來打探訊息的幾名世家門客被引到前庭，先看見擺在磚坑旁的青石，再接過盧慎遞來的御筆回話，急忙取出紙筆傳抄。
盧慎一邊落筆，一邊抬頭叮囑那幾名門客趕緊回各府報明，就說宮裡那位陛下如今正站在皇城門樓上親手往各家院裡送信。
家僕端走案上早已涼透的早飯，盧慎將昨日抄本里刪去的那些高承帶兵逼宮、玄甲鐵騎與重型床弩被皇帝徒手轟碎的實情，一行接一行重新補寫在了紙上。
皇城外側的高牆之上，蕭承晏帶著隨行軍士沿著寬闊的城牆緩步換位，方才那名熟悉京城各坊地形的老卒繼續跟在身側，逐一指認近處幾座官員宅邸的方位。
提前奉命出宮的幾名傳旨內侍已經分頭抵達皇城附近的幾家官員府上，依照口諭讓各家主官立刻到自家開闊的前庭院落候旨。
隨行內侍將已有回報與各家府址對過，蕭承晏據此寫好回話，逐處移到能看清庭院的城垛前，等軍士指認候旨的人，再將裹著御筆的青石擲到席旁。
青石接連落入幾家府宅，紙上所寫的出城車隊、酒樓抄本，都有昨夜以來內侍與值守軍士遞來的回報可查。
有的回話直接點名追問主官昨夜送出北城門的家眷車隊去了何處，有的回話則命昨日在承天門外親眼見過廝殺的官員立刻把所見所聞如實寫來，各家官員從碎磚旁撿起宣紙讀完，全都臉色煞白地抬頭望向皇城城樓。
城西一家侍郎府的管事瞧見院中青磚被砸出一個深坑，嚇得急忙彎腰想把那塊石頭抱進屋裡藏起來。
站在臺階上的侍郎伸手攔住管事，命他先把地磚上的凹痕和石頭一併留在原處，等今日過來遞帖探口風的同僚門客進門，叫他們自己親眼過來看。
隨著皇城外側幾座府宅陸續響起沉悶的落石巨響，街邊來往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仰起頭指著高聳的皇城城牆低聲議論。
住在遠坊的官員從門客手裡讀到傳抄的御筆，又收到近鄰送來的重寫抄本，當場叫家人收起原先準備散佈的說辭，趕回書房改寫問安摺子。
一個門客問起抄本還送不送，主家拿著御筆副本反問，若有人把那塊石頭換成更重的東西，府門能擋住幾下，門客隨即抱著舊稿退了出去。
大將軍府養傷內室裡，高承靠在軟榻上聽完大管事報來的飛石傳書經過，沉聲詢問今日都有哪些官員親手接到了石頭、皇帝在信紙上究竟寫了些什麼。
大管事將剛從崇仁坊傳抄回來的幾份御筆內容雙手呈到榻前，低聲稟明城中好幾家官員此刻正在府裡忙著重寫昨日的奏報。
高承讓管事將抄本湊到榻前，看完後叫他交給留京親族傳閱，手臂剛挪開，胸前的傷口又牽得他停下了動作。
一名年長親族看完紙上點破各家車隊出城的話，臉色微變，急忙上前一步提出府中女眷和子弟此刻還在北上途中，應當趕緊再派快馬追上去傳信提醒。
高承止住親族的話，讓送信者繼續赴晉陽、留京的人照舊聯絡各府。
“他昨日放人出宮，今日便將信送到了人家席邊，各府如今該知道躲回家裡也管不了用了。”
管事問是否另作安排，高承讓他照舊收取各府回話，把尚在觀望的人也記下來。
蕭承晏將最後一塊青石擲出，帶隨行禁軍下城牆，吩咐把中宮御前的冊子與筆墨移回寢宮暖閣，蘇綰領人先行交接，裴蘅仍留在中宮受禁軍看守。
皇城近處的幾家目標已經全部親手接到了御筆青石，其餘距離較遠的官員府宅則由傳旨內侍帶著口諭逐一登門遞送。
蘇綰站在御案旁將今早各處遞送回話的記錄收攏放好，葉霜端來一盞溫茶放到蕭承晏手邊。
蕭承晏喝了一口茶水，開口叫人去把內侍省秉筆太監馮敬傳召過來，命他帶上紙筆準備擬旨。
這名馮敬平日裡在延慈宮專門替韓太后經辦各類文書章程，聽到御前傳召，很快便捧著文書匣子快步走進暖閣行禮。
馮敬在御案前候命，蕭承晏指了指空紙。
“朕要加稅。”
馮敬俯身聽清，攤開紙筆等他吩咐。
馮敬穩住心神，提筆詢問。
“陛下，這稅向誰收、取幾成，錢糧用在哪裡，老奴好擬出條陳。”
蕭承晏靠回椅上，看著他剛剛攤好的紙。
“朕要修宮殿，酒池肉林都給朕造出來。”
馮敬握著毛筆的右手猛地一頓，額角滲出細汗，連忙躬身提起眼下北方衡川等地接連受災、民間百姓日常用度早已艱難萬分。
蕭承晏抬手叫他直接把徵取物件寫到紙上。
“這筆稅先從高承和京中有家產的官員身上收，十份家產取六份，名字就叫皇恩家產稅。”
馮敬聽清徵收物件與比例，呼吸微微急促，定了定神再次低聲詢問，這十份取六份究竟是照著各位大人的朝廷官俸核算，還是照著各家名下的田產家業來算。
蕭承晏命他把各家官員名下的田莊、城中商鋪、庫房存糧以及現成金銀一併列清，全部按照實際查明的家產總數核算，每家每戶的收繳進度每日逐項報到御前來。
馮敬捧著紙筆站在案前，心裡擔心各府官員為了湊足這六成家產轉頭向莊子裡的佃戶逼取口糧，在落筆之前又鼓起勇氣向皇帝追問，這道稅令一旦發下去，各家官老爺會不會把徵繳的數目層層加派到種地的百姓頭上。
蕭承晏看著面露憂色的馮敬，讓他先把這項疑慮留在心裡，當務之急是將皇恩家產稅的徵收物件、六成比例與修殿用途清清楚楚寫明。
馮敬俯身應命，走到側案前將空白宣紙平鋪開來，蘸飽濃墨，一筆一劃寫下了皇恩家產稅的徵取物件與十取其六的明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