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飛石入府
蕭承晏拿起銀匙用早膳,昨夜寫給盧慎的回話已經摺好放在案邊,送信的內侍今早也已奉命去了盧府。
殿內宮人依著御前新定下的規矩安靜進退,延慈宮那邊照舊例派人過來催促皇帝早起請安,傳話太監剛走到中宮門外,便被值守禁軍攔下先行通傳。
蕭承晏聽完門外軍士的稟報,直接揮手讓傳話的人原路回去,自己拿起銀匙繼續喝著碗裡的溫熱肉粥。
往日裡每逢延慈宮派人過來催促,前身總是得立刻放下碗筷趕去聽訓,今日中宮門外的值守軍士得了準話,轉身便將那名太后宮裡的傳話太監打發走了。
負責膳食的女官替蕭承晏盛好粥,又把碟子往他面前移了移,幾次開口都只說了菜名。
蕭承晏放下銀匙看向她,開口詢問她叫什麼名字,叫她有什麼話直接說出來。
女官連忙放下手裡的竹箸,屈膝報明自己名叫陶芸,在御膳房專管陛下的日常膳食。
她先細聲說明今日呈上的熱粥與小菜全是由自己親手照看火候,隨後才鼓起勇氣提起自家的難處。
她的兄長陶祿一直在內廷當差,早年落下了久咳的病根,這些日子病勢日重,稍一起身便喘得厲害,如今已經在榻上躺了好幾日。
陶芸低著頭聲音微顫,說自己昨日聽聞那個叫阿滿的孩子雙腿重傷,全靠陛下親自出手才得以痊癒,今日斗膽想求陛下也救一救兄長性命,往後自己願一直留在御前盡心伺候。
說到這裡,陶芸停下佈菜的動作,屈膝半跪在案旁等候答覆。
蕭承晏抬手叫她站穩身子,仔細詢問陶祿眼下住在哪一處差房、身旁有誰在日常照看。
陶芸連忙將兄長居住的內侍下處與照看同僚一一報出,臉上露出幾分猶豫,既擔心自己此刻擅自離開會誤了御膳差事,又想先找人把兄長送去太醫院看看。
蕭承晏直接轉頭叫另一名值守宮女上前接手膳食,對著陶芸果斷下令。
“你現在就去帶人,叫賙濟一同過來。”
陶芸猛地抬起頭看向皇帝,眼眶瞬間泛紅。
蕭承晏看著她,將話說給殿內當差的人聽。
“跟在朕身邊的人,自己和親友有病,只管照實來報。”
“你兄長的病,朕會治,你安心去接人,膳食差事有人替你接著。”
陶芸連忙叩首謝恩,起身快步退出暖閣去接兄長。
蕭承晏用完早膳,伸手拿起案邊那張寫好的回話,帶著昨日主動出列指認府址的老卒走出中宮,一路登上皇城外側的高大門樓。
葉霜捧著裝有宣紙與布繩的紙包跟在身側,隨駕禁軍分守臺階和城垛,老卒留在蕭承晏身旁指路。
老卒走到城垛旁邊,抬手將皇城外側崇仁坊一帶的院落逐一指給蕭承晏辨認。
從門樓高處向下望去,盧府前庭與皇城外牆之間隔著一段開闊平整的街道,院內幾棵老樹正好長在待客坐席的側面,半點擋不住門樓這邊的視線。
蕭承晏站在城垛前看清了盧府敞開的院門、前庭擺好的坐席以及進出走動的家僕,轉頭吩咐隨行軍士把提前備好的石頭拿過來。
此時崇仁坊盧府前庭之內,一早奉命出宮的傳旨內侍已經站在臺階下,依照昨夜的口諭讓盧慎在前庭擺席等候御筆回話。
盧慎聽說是宮裡派內侍來傳御筆,心裡篤定皇帝昨日在宮門外動了刀兵,今日終究還是要藉著自己這支史官的筆向滿朝百官遞軟話,當即慢條斯理地叫家人擺好坐席,又命廚下端來熱氣騰騰的早飯。
他大模大樣地在席間坐下,一邊伸手去拿竹箸夾菜,一邊斜眼看向階下的傳旨內侍,隨口詢問宮裡那位陛下究竟還要讓自己等多久。
傳旨內侍面無表情地站在青石臺階下,只照著宮裡的吩咐讓他安穩坐在原處等著,幾名盧府家僕也垂手候在坐席旁邊端茶伺候。
盧慎哼了一聲,伸手把昨日寫好的那份宮闈抄本底稿壓在案角,心裡盤算著待會兒見到御筆之後該如何開口拿捏分寸。
皇城門樓之上,蕭承晏看見盧慎在院中落座,從袖中取出昨夜寫好的回話,裹住一塊拳頭大的青石,葉霜從紙包裡抽出布繩遞給他繫牢。
站在旁邊的老卒原本以為皇帝登上城樓只是為了看一眼盧府位置、隨後再把回話交給內侍送出宮去,此刻看見蕭承晏單手握住石塊抬起右臂,立刻屏住呼吸退到了後面。
蕭承晏在掌心裡掂了掂那塊裹著宣紙的青石,目光鎖定盧府前庭坐席旁邊的青磚地面,右臂肌肉猛然發力,一抬手便將青石直接擲了出去!
青石越過街道,砰的一聲砸進盧慎席旁的地磚,碎磚打翻了茶盞,盧慎手中的竹箸掉在案上,葉霜順著聲響望向院子。
守在旁邊的幾名家僕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撲到盧慎身邊護住主家。
盧慎僵在坐席上,看見磚坑旁揚起的灰塵落下,石頭上還綁著一張紙,急忙讓家僕住手,看向奉旨等在院中的內侍。
他哆嗦著伸出雙手,從碎磚坑裡捧起那塊沉甸甸的石頭,手指發抖地解開上面繫牢的布繩。
傳旨內侍指向皇城門樓。
“陛下親手送來的御筆,盧大人,請看清楚。”
盧慎順著內侍所指的方向猛地抬起頭,一眼便看見皇城門樓上持劍佇立的披甲禁軍,也清清楚楚看見了那個正站在城垛前俯視盧府院落的高大身影。
盧慎低頭展開回話,認出了御筆字跡,紙上逐句指出他抄本里刪改的經過,末尾一句直落到他頭上。
“高承如何帶兵逼宮,朕如何打碎騎陣,盧起居都親眼看過,今日給朕照實重寫。”
他下意識摸向案角的底稿,低頭看見袖口沾著剛才撿石頭留下的磚灰,方才那句催促內侍的問話再也說不出口。
盧慎轉頭看了一眼坐席旁凹陷碎裂的磚面,顫抖著迅速把案角那份昨日抄本塞進袖袋裡,雙手將皇帝擲來的御筆回話平平整整鋪在食案正中,院中的傳旨內侍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旁等他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