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各家都在逃
高府後門外,大管事站在臺階下將送信人與護送家眷的人手分開點齊,照著高承剛定下的章程逐批發車。
揣著密封家書的心腹快馬當先衝出巷口,載著女眷和核心子弟的青布馬車隨後分批駛出角門,隨行護衛各自將聯絡軍鎮的貼身信物貼肉收緊。
高承靠在養傷內室的軟榻上,聽著後巷傳來的車輪滾動聲,開口交代留京的幾名親族明日照常出面收取朝中各府的回話。
大管事送走最後一批車馬,折回內室低聲回稟,高承抬手命他把那捲加封齊王的詔書依舊放在榻邊案角。
高家的車隊一路穿街過巷趕到北城門下,領隊的管事抬頭往前一看,發現城門洞前已經排起了好幾家官員送家眷出城的車駕。
排在最前頭的兩名各府管事白日裡還在承天門外隨著自家主公賭咒發誓,相約要齊心協力輔佐大將軍共抗皇命,此刻在燈籠光下認出彼此,臉上同時掠過一絲尷尬。
左邊那名管事幹笑兩聲,主動拱手說自家老夫人身子不適,連夜送去城外莊子上靜養。
右邊那名管事趕緊接話,說北面的親戚幾次來信催促,自家也正好送幾名婦孺過去小住,話音剛落便伸手按下了車簾。
守門兵卒拿著名冊上前查問隨行人數,前頭那家管事急忙塞過一袋碎銀催著快些放行,後頭那家管事則回身低喝,命車伕趕緊把掀開一條縫的車簾嚴嚴實實放下。
負責護送的管事把高家護衛招攏到車旁,報明隨行人數,等門卒放行後便催動車隊,沿著通往晉陽的官道離開。
排在後面的幾家車隊見高家的人馬動了,也紛紛揚鞭跟在後面加快了腳程。
留在鄴京城裡的各府官員同樣徹夜難眠,各自在府中盤算著接下來的出路。
城東一名侍郎連夜叫來心腹家僕,把書房裡舊日與大將軍府往來的密信全部翻檢出來,裝入木匣命人天亮後送去城外別院藏好。
城南幾名聚在一處商議的官員聽說皇帝今日在承天門外刀槍難傷,紛紛認定那是妖邪附體所致,當場叫門客去尋宮裡相熟的內侍,商量著趁皇帝出殿時設法推他落水或是趁夜在寢殿放火。
坐在末席的一名官員聽過白日裡承天門的交戰經過,開口提醒眾人,玄甲軍在宮門外連猛火油都已經潑上去燒過了,照樣傷不到皇帝分毫。
提議縱火的官員神色一滯,隨即咬牙改口,要求門客先去各處道觀寺院尋訪驅邪的符水與桃木器物,無論如何先找到能接近御駕的熟人,把這樁買賣繼續談下去。
另有一批捨不得京中官位家業的文官,聚在書房裡翻出皇帝往日在宮中受太后訓斥、探望貴妃被中宮掌事攔住的舊事。
起居郎盧慎親自提筆潤色,將這些宮闈舊聞編成抄本,叫門客連夜送往尚在營業的酒樓,餘下的留到明早分發。
他們在紙上反覆渲染皇帝受兩宮訓斥時的窘態,再添上自己在宣政殿直言進諫的說辭,寫到騎陣與床弩被徒手打碎的幾行,盧慎親手劃去,讓門客照著改過的底稿抄。
旁邊一名官員寫到高承重傷被抬出宮門那一節,握著毛筆的手懸在半空停了許久,最後只在紙上輕輕寫下一句大將軍操勞過度回府靜養。
還有一些膽小的官員乾脆下令把自家大門緊閉,只吩咐管家明日照舊備好名帖去大將軍府問候,自己則縮在後宅屋裡等著看風向。
當夜,幾名去城外莊園採買的內侍趕著驢車回宮,恰好在北城門遇上尚未走完的各府車隊。
他們路過北城門時親眼認出了好幾家勳貴官員家的馬車徽記,進宮交割完採買物資後,第一時間將城門口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報給了宮門值守禁軍。
值守軍士不敢耽擱,立即領著這幾名採買內侍一路快步來到中宮暖閣門前,向守門校尉通傳求見。
蕭承晏聽見通報,披上外袍在中宮暖閣坐下,叫那幾名採買內侍進來回話。
內侍跪下叩首,將方才在北城門看見高家與各府車隊出城的經過詳細稟明。
蕭承晏坐在案後聽完,開口詢問高家的馬車出城後往哪個方向去了。
領頭的內侍說明自己只看見車駕徽記和出城方向,隔著車簾,認不出裡面坐著誰。
“高家的車出了城便往北走,上的正是通往晉陽的官道。”
蕭承晏點了點頭,命人賞過這幾名主動報信的內侍,讓他們先退下去當差。
緊接著,一名值守軍士將另一名外出辦差歸來的內侍領到閣門前,呈上一冊從城南酒樓帶回的抄本。
蕭承晏讓人把冊子遞到案上,隨手翻開幾頁掃了一眼,只見上面全是編排前身在後宮受辱、德不配位的言辭,冊頁末尾還留著起居郎盧慎親筆寫下的題記。
他抬頭看向門前那名軍士,詢問這本冊子是從誰手裡拿到的。
帶回冊子的內侍上前,報明酒樓的店名,又說明自己從發冊門客手中領了一份,對方還當眾報了盧慎的名字。
“奴婢問他哪來的,他說起居郎親自寫的,拿回去讀、送給旁人都行。”
蕭承晏把抄本翻到最後一頁,看完上面把前身受辱寫成天子失德罪過的段落,開口叫站在身旁的蘇綰把這份抄本收起來留好。
伺候在案邊的葉霜看了一眼那本冊子,輕聲詢問陛下是否要立刻派禁軍出宮,將這名起居郎盧慎傳召入宮問罪。
蕭承晏抬起手指,直接點在冊頁末尾盧慎那兩個字上。
“他在自己家裡寫這些東西,朕就把回話送到他家裡去。”
站在殿內的幾名禁軍軍士聽見這句話,當即有一名熟悉京城各坊地形的老卒上前一步,抱拳說明起居郎盧慎的宅院就在皇城外側的崇仁坊,只要登上皇城外側門樓,一眼便能直接看見盧府的前庭院落。
蕭承晏看向那名老卒,命他明日一早隨駕引路。
他隨即傳下口諭,先派一名傳旨內侍去崇仁坊盧府跑一趟,叫盧慎明日清早在自家前庭擺好坐席老老實實候旨,再吩咐宮門值守軍士把宮外各處送來的最新回報繼續往中宮遞。
程肅今晚奉命出宮,抓捕許硯秋的差事仍在辦,蕭承晏讓門口照原令等他辦完回報,自己取過盧慎的抄本,翻到那段把受辱寫成天子失德的文字。
蘇綰上前將一張空白宣紙平整鋪到御案正中,葉霜站在案角挽起袖口,拿起墨錠在硯臺裡細細研好濃墨。
蕭承晏伸手從筆架上取下狼毫御筆,蘸飽濃墨,低頭在宣紙上寫下給盧慎的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