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齊王的詔書
大將軍府深處,高府大管事雙手捧著宮中剛剛送來的明黃詔書,快步走進藥氣瀰漫的養傷內室。
高承纏滿厚重繃帶臥在寬大的軟榻上,聽見腳步聲,微抬眼皮示意管事直接開啟念。
大管事站在榻前展開詔紙,放緩聲音向榻上的高承逐句宣讀起來。
當加封高承為相國、進封齊王,以及特賜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幾項殊禮念出來時,守在軟榻近前的幾名高氏親族眼睛頓時一亮。
眾人紛紛認定宮裡那位年輕皇帝終究還是忌憚高家在外的數十萬兵馬,事後回過神來趕緊下旨賠禮安撫,當即急忙催促大管事快些把整篇詔書讀完。
高承靠在引枕上靜靜聽著後面的條款,緩緩抬起未受傷的手掌,示意管事將詔紙拿近一些。
隨著卷軸遞到榻前,詔書後半段關於相國實權任命、宮內禁軍兵權以及封國錢糧的安排,也一字不漏地擺到了眾人面前。
一名高氏叔父滿臉喜色地開口,稱齊王這座爵號足以安撫晉陽大營的將領與軍心,府裡大可立刻持著這份詔書向京外各州郡大肆宣揚。
高承費力抬起手指,直接指向詔書中間寫著相國養傷期間暫不署理朝堂政事的那一行字,沙啞著嗓子命大管事把這一句再念一次。
大管事額角見汗,捧著詔書低聲重唸了一遍。
緊接著後面幾句一併念出,齊王封國一應錢糧另行敕旨撥付,皇城內外禁軍仍由皇帝親領統轄,至於今日承天門外帶兵逼宮的罪責,另候朝廷後續處置。
這幾項實打實的條款聽清以後,方才還在書案旁提筆準備寫信向外報喜的親族動作僵住,默默把手裡的毛筆放回了筆架上。
高承盯著明黃絹帛上的硃紅御寶,腦海裡清楚想起自己今日被抬出承天門時,宮門內外那些原先歸高家調遣的禁軍將士,早已換上一副全然聽從蕭承晏號令的模樣。
高家父子兩代人籌謀了這麼多年、夢寐以求的相國名位與齊王爵號,如今就這樣被那個傀儡皇帝輕描淡寫地親自送到了他的病榻前。
高承收回目光,沉聲問起方才宮中使者送詔入府的具體經過。
大管事躬身回稟,傳詔使者交割完詔書便已直接離府回宮,如今皇城四門依舊由今日歸附皇帝的禁軍嚴密值守,府門外的值守管事完全按照臣子接旨的規矩接下了這份詔書。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
一名趕來商議對策的宗族堂兄上前一步,主動提出立刻派快馬聯絡晉陽大營。
他語氣急切地表示,高家在北面經營多年的軍鎮根基完好無損,只要傳信召各鎮大將齊聚晉陽議事,隨時都能發兵南下重新掌握鄴京局面。
另一名年長親族低頭看著高承胸前滲血的繃帶,憂心忡忡地提出要求,眼下須得先把府中女眷和能主持家事的核心子弟悄悄送出鄴京,免得宮裡那位行事酷烈的皇帝下一次直接帶兵殺入大將軍府。
大管事也在一旁低聲補充稟報,今日在承天門外散朝之後,朝中那幾位原先每日必來大將軍府議事的世家大員,直到此刻都只遣了家中門客過來遞帖問候傷情,幾位大人各自的實際行蹤還需要另派暗探去查問核實。
高承聽完眾人的七嘴八舌,冷冷抬眼掃過屋內眾人,讓他們把接下來的章程說得具體些。
眼下究竟誰留在鄴京城裡主持大局,誰能親自出城趕到晉陽大營當面傳話,府裡的家眷婦孺又由誰帶隊護送離開。
方才主張用兵的堂兄堅持應當立即從北面調兵入京,當即走到案邊拿起白紙,低頭寫下好幾名需要火速聯絡的晉陽宿將名字。
另一側的年長親族則掰著手指,開始逐一報出從鄴京前往晉陽沿途幾座可以穩妥安置家眷的塢堡與別院住處。
兩邊人馬爭執不下,話裡話外全都把遠在北面的晉陽大營當作眼下唯一的依靠。
高承低頭看著案角那捲加封齊王的詔書,耳邊再次響起今日自己被抬出宮門前,蕭承晏站在臺階上當著滿朝文武說過的那句養好了就來,朕等著他。
他心裡徹底明白過來,那個男人今日主動放他們活著出宮,正是把宮外這場真正的較量放到了下一步。
高承深吸一口氣,命身邊的大管事伸手扶自己坐穩。
他忍著胸骨斷裂的劇痛靠緊憑几,用短促清晰的語句當場拍板交代,今夜先分批送府中家眷向晉陽方向轉移,同行護送的人員務必帶上聯絡各處軍鎮所需的貼身信物。
至於留在鄴京城裡的親族,接下來照常出面繼續聯絡朝中黨羽,穩住京中各府的人心。
他嚴令眾人,任何調動大軍的軍令必須由晉陽大營那邊全盤統籌,此次派人傳去晉陽的訊息,務必把今日宮內逼宮戰敗、純金虎符被奪的實情一五一十全部說清,讓晉陽那邊的將領清清楚楚知道今日皇宮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站在旁邊的堂兄臉上仍有些掛不住,小聲開口想把皇帝今日展現出來的恐怖力量說成是一時僥倖。
高承直接抬起手,冷冷指著自己胸口厚重染血的傷口讓他睜大眼睛看清楚。
那名堂兄觸及高承陰沉的眼神,頓時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大管事上前一步,低聲請示宮裡送來的這份加封詔書接下來該如何回覆。
高承吩咐管事立刻叫文書準備一份恭順的謝恩迴文送入宮中,相國與齊王的名號眼下先順著皇帝的意思接著,另外再單獨密封一封親筆家書火速送往晉陽。
他垂眼看著詔紙上滿紙顯赫的尊號,想起皇帝等著自己養好傷再來的話,命大管事將這份詔書就留在自己榻邊隨時看著。
等府中家眷全部安全轉移出城以後,他自己繼續留在鄴京城裡養傷坐鎮。
屋內的幾名高氏親族齊齊應聲,當即分頭上前領取各自的差事。
高承靠回軟榻上,再次囑咐留京的親族每日及時將朝中黨羽的動向報來內室。
大管事雙手捧著寫好的謝恩迴文躬身退出養傷處,負責趕赴晉陽報信的心腹也從榻前接過密封家書,轉身快步出去尋找護送家眷出城的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