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蟄伏下邳定宏圖
書房之內,燭火搖曳,暖黃光暈輕輕晃動。
將室內君臣二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氣氛靜謐又肅穆。
陳宮端正跪坐在左側首位的蒲團之上。
脊背微躬,頭顱低垂,指尖輕點膝頭,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方才一番局勢對談,看似淺顯,實則暗藏無數利弊權衡。
他梳理著天下大勢與呂布如今的處境,腦中飛速推演利弊。
不過片刻功夫,陳宮豁然抬頭,眸光清亮銳利。
那雙藏在儒雅眉眼間的智光,直直看向端坐主位的呂布。
語氣不卑不亢,帶著試探,也帶著期許,緩緩開口反問。
“不知主公,心中真正的志向,究竟如何?”
簡簡單單一句問話,看似尋常君臣閒談。
實則是陳宮在試探呂布的胸襟、魄力與終極格局。
呂布心頭微微一震,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精光。
他此刻已然徹底擺脫了曹操圍城的生死危局。
性命無憂,城池暫保,危機盡數消解。
於情於理,下一步必然是休養生息、積蓄實力、擴張地盤。
作為穿越而來的現代人,呂布的野心遠超這個時代的諸侯。
稱王稱霸,割據一方,最終問鼎天下,才是他真正的執念。
但他心中無比清楚。
陳宮此番問話,絕非試探他對漢室的忠心與否。
陳公臺一生智計無雙,看透漢室衰朽、大廈將傾。
他從來不是愚忠東漢的腐儒臣子。
他要試探的,是呂布的魄力、底線與爭霸天下的野心。
呂布眼底的鋒芒轉瞬收斂,面上換上一抹坦蕩笑意。
話語說得冠冕堂皇、大義凜然,挑盡最穩妥的君臣姿態。
“本將此生志向,便是效仿西漢霍光,做一名有所作為的社稷忠臣。”
說到“有所作為”四個字時,呂布刻意加重了語氣。
字音沉穩厚重,暗藏深意,留給旁人無限遐想的空間。
霍光輔政廢立、權傾朝野、掌控朝堂,哪裡是什麼純臣?
這話裡的深意,懂的人自然一點就透。
陳宮何等聰慧通透,瞬間便聽懂了呂布的弦外之音。
他眼中驟然一亮,心中懸著的巨石徹底落地。
霍光一生,看似輔國安邦、匡扶漢室。
實則手握廢立大權,可定帝王興衰,掌天下權柄。
呂布此言,分明是告知自己。
霍光敢做的事,他呂布,一樣敢做!
野心、魄力、格局,盡數藏於這一句看似忠義的話語之中。
君臣默契,點到為止,無需徹底挑明,心知肚明即可。
陳宮唇角揚起一抹篤定的淺笑,緩緩開口附和。
“主公本心,自然是忠於漢室、心懷社稷的忠臣。”
“只是如今天下大亂,群雄並起,奸雄割據四方。”
“亂世洪流之中,主公這清白忠臣之名,怕是極難保全。”
話音微微一頓,陳宮神色驟然肅穆,語氣鏗鏘有力。
開始為呂布逐條剖析天下諸侯格局,條理清晰,字字珠璣。
“北方袁紹,出身名門,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佈天下。”
“此人依仗家世名望,招攬四海豪傑,雄踞富庶河北之地。”
“麾下帶甲精兵數十萬,兵多糧足,根基深厚,實力冠絕北方。”
“然其為人,外表寬厚儒雅,內心猜忌狹隘。”
“向來喜好謀劃,卻優柔寡斷,遇事難斷取捨。”
“雖坐擁滔天實力,卻無雄霸天下的魄力,不足為終極忌憚。”
“只是主公如今根基淺薄、兵力微弱,與袁紹實力差距懸殊。”
“短期內萬萬不可主動招惹、貿然北伐。”
“再者,北境公孫瓚,雄踞幽燕,麾下白馬義從威震天下。”
“但其地盤與我徐州疆域互不接壤,中間隔有數州阻隔。”
“短期內與我無利害衝突,可先行擱置,暫且不論。”
“東方曹操,起家雖晚,根基不及袁紹深厚。”
“卻已然穩穩佔據兗州、豫州、司隸三州富庶之地。”
“麾下謀臣如雨、猛將如雲,兵精將廣、軍紀嚴明。”
“此人梟雄心性,隱忍狡詐、野心滔天,亦是萬萬不可輕伐。”
細數完北方、東方各路強敵,陳宮話鋒驟然一轉。
目光篤定,直指當下呂布唯一可圖謀、可進取的方向。
“如今四方強敵環伺,唯有一處,可作為主公擴張根基之地!”
呂布不等陳宮說完,心中早已洞悉天下大勢。
憑藉後世千年歷史認知,瞬間介面,字字精準。
“唯有南方袁術可伐!”
“淮南袁術,僭越張狂、目光短淺、不得民心。”
“我等可一舉滅之,吞併淮南地盤,大幅擴充自身實力。”
“待兵強糧足、根基穩固之後,便可親率大軍奔赴許都。”
“恭迎漢帝東歸,效仿霍光輔政,執掌朝綱,成就不世之功!”
一番話,格局宏大,思路清晰,完美契合陳宮心中謀劃。
可緊隨其後,呂布眼底浮出一抹疑惑,眉頭微微蹙起。
他不解此番天下佈局,與陳登有何關聯。
隨即輕聲開口,問出心中疑慮。
“公臺所言大勢,本將盡數知曉,心中已然有數。”
“只是此番籌謀,步步皆是對外擴張、積蓄實力。”
“不知此事,究竟和廣陵陳登有何牽扯?”
陳宮見呂布格局通透、眼光長遠,心中愈發滿意。
緩緩抬手,輕撫頷下稀疏的山羊鬍須,神色鄭重無比。
耐心為呂布細細解釋其中關鍵利弊。
“主公既然已然洞悉全域性,倒是臣多慮了。”
“至於陳登此人,看似盤踞廣陵、心懷異心,暗藏隱患。”
“但此人,眼下萬萬不可急切剷除、貿然動之。”
說到此處,陳宮話鋒一頓,開始細數呂布當下所有短板。
字字屬實,句句戳中當下徐州的真實困境。
“如今主公全境兵馬,總計不過三萬有餘。”
“其中一萬兵力,盡數分散駐守彭城、琅邪、東海三城。”
用以鎮守疆域、安撫地方、震懾宵小,根本無法調動。
“真正可供主公調遣、隨軍征伐的機動兵力,僅有兩萬。”
“且我下邳糧倉餘糧緊缺,存糧已然不足以支撐兩萬大軍遠征。”
“還要時刻提防淮南袁術伺機反撲、趁虛偷襲。”
“如今局勢,可謂兵微將寡、糧草不足、根基未穩。”
聽完陳宮的細緻分析,呂布臉上露出一抹愕然之色。
這番分析,句句屬實,卻等於什麼具體對策都沒給。
說白了,就是眼下實力太弱,誰也打不得,誰也動不了。
看著呂布略帶無奈的錯愕神情,陳宮溫和一笑。
繼續從容細說,道出真正穩妥的蟄伏發展之策。
“陳登雖有才略、盤踞廣陵,暗藏禍心。”
“但其麾下僅有數千私兵,區區一隅之地,不足為主公大患。”
“眼下最優之策,絕非貿然征戰、四處樹敵。”
“而是安守徐州全境,整頓地方吏治,安撫百姓民心。”
“大肆招募新兵、操練士卒、囤積糧草、休養生息。”
“待到來年兵馬精壯、糧草充盈、府庫富足之時。”
“再揮師南下,征伐廣陵、收服陳登,不過舉手之勞!”
呂布心中暗自嘆息。
陳登終究是紮根徐州計程車族地頭蛇,始終是一根刺。
不拔,終日膈應,暗藏隱患;急拔,實力不足,必生禍亂。
可陳公臺已然把利弊分析得通透徹底、面面俱到。
句句都是老成謀國的穩妥之計,毫無差錯。
深知眼下家底薄弱、根本沒有任性資本的呂布。
只能壓下心中的急切,無奈接受了這個現實。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眼底帶著幾分身不由己的無奈。
“事已至此,眼下也只能依公臺所言,蟄伏蓄力了。”
說完,呂布輕輕揮手,語氣溫和,帶著幾分體恤的笑意。
“公臺連日操勞、日夜謀劃,身心早已疲憊不堪。”
“且先退下回府歇息,府中尋常公務,儘可交由下屬處置。”
“若是累壞了你這首席謀臣,日後還有誰能為本將出謀劃策、安定基業?”
一番半開玩笑、半真心的體恤話語,溫暖又真誠。
盡顯君臣和睦、敬重賢才的上位者胸襟。
陳宮聞言,心中暖意叢生,微微頷首,恭敬應下。
“臣,謝主公體恤。”
說罷,陳宮微微躬身,便欲起身告退,離開書房。
可就在身形即將站直的瞬間。
他神色猛然一震,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恍然想起一件至關重要、被眾人遺忘已久的要事。
隨即再度回身,鄭重看向呂布。
呂布見狀,眼眸瞬間亮起一絲精光。
心中暗自低呼一聲:有戲!
他知道,陳宮此刻想起的,必然是能補全內政短板的關鍵人事!
當下立刻正色開口,語氣帶著期許。
“公臺可是想起了什麼要事?但講無妨!”
陳宮拱手正色詢問。
“主公,臣忽然想起一事。”
“我徐州重鎮彭城,位置險要、轄地廣闊、民生繁雜。”
“至今遲遲未派遣專職文官前往就任彭城相、鎮守地方。”
“此地無主,吏治鬆散,實為我徐州內政一大漏洞!”
呂布心頭大喜,表面不動聲色,從容詢問。
“不知公臺心中,可有合適的人才舉薦?”
陳宮目光篤定,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不知主公可還記得——袁渙,袁曜卿?”
聽到這個名字,呂布立刻飛速檢索腦海中的記憶碎片。
在原本原主呂布的殘存記憶裡。
麾下文臣謀士眾多,卻從未重點記載過袁渙此人。
記憶中的袁渙,性情剛正、行事嚴謹、敢於直言進諫。
是一位風骨極佳、忠心正直的諫臣人才。
但在原主認知中,此人並不擅長地方治理、安撫民生。
算不上鎮撫一方、統籌州縣的治世能臣。
呂布心中微微疑惑,不解陳宮為何特意舉薦此人鎮守彭城。
但他無比信任陳宮的識人眼光與用人謀略。
陳公臺智計無雙,看人用人,必有自己的深遠考量。
眼下徐州內政人才緊缺,壓根沒有更多挑選餘地。
死馬當活馬醫,先任職試崗,觀其政績再做定奪,便是最優解。
思慮瞬息之間成型,呂布當即拍板,果斷決策。
“既為公臺舉薦,此人必有過人之處。”
“公臺回府之後,即刻擬定正式公文、下發委任詔令。”
“任命袁渙為彭城相,鎮守彭城全境,總理地方民政吏治。”
話音落下,呂布神色陡然嚴肅,敲定自己絕不退讓的底線。
“但你務必提前叮囑他一句。”
“文官理政,只管民生、吏治、賦稅、教化。”
“嚴禁干涉、插手、觸碰任何軍務兵權!”
“這條規矩,是底線,是鐵律,絕不容許任何人逾越!”
歷經無數權謀紛爭的呂布,深深懂得兵權的重要性。
亂世爭霸,兵權在手,方能根基穩固、掌控一切。
文官分權幹軍,乃是取亂之道,他絕對不會允許。
“諾!臣謹記主公號令,必定叮囑到位!”
陳宮鄭重應聲,隨即再度躬身行禮,轉身緩步退離書房。
厚重的書房木門輕輕合攏,隔絕了外界聲響。
偌大房間,瞬間只剩呂布孤身一人。
呂布緩緩靠坐於主位坐榻之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眼底掠過一抹深沉的無奈與感慨。
終究是家底太薄、資本不足。
手中無兵、倉中無糧、朝中無人,事事束手束腳。
空有領先千年的戰略眼光與爭霸格局。
卻只能被動蟄伏、隱忍蓄力,不敢有半分妄動。
片刻的低沉過後。
無奈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滾燙炙熱的野心光芒。
他心中默默推演著未來數年的天下大勢。
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無比的時間表。
再過一年、兩年。
淮南袁術僭越稱帝,眾叛親離,自取滅亡。
江東孫策遇刺身亡,江東大亂,群龍無首。
一眾亂世梟雄,盡數凋零落幕。
自己呂布,無他所長,唯有體魄強健、身強力壯。
最擅長的,便是隱忍蟄伏、熬死對手!
等到這些當世梟雄接連落幕、亂世空窗之時。
便是他呂布趁勢而起、橫掃四方的最佳時機!
屆時,揮師南下,一舉吞併富庶揚州全境。
進,可兵發許都、迎奉漢帝、執掌朝綱、號令天下。
退,可坐擁東南半壁江山,割據自立、封侯稱王、自成霸業!
想到這裡,呂布胸中積壓的鬱氣一掃而空。
人一旦性命無憂、危機解除、局勢安穩。
心思自然會從求生保命,轉向謀富貴、享安穩、爭霸業。
曹操大軍退去,下邳圍城之危徹底解除。
他自然要開始為自己謀劃更好的生活、更強的根基。
不能一味苦熬隱忍,也要改善民生、精進技術、滋養自身。
無數超前的想法,如同潮水一般湧入呂布腦海。
首先,便是整頓全境吏治,肅清官場亂象。
安撫百姓、輕徭薄賦、收攏民心,穩固統治根基。
其次,改良農耕農具,推廣新式耕作方法。
大幅提升徐州農耕生產力,解決糧草根本問題。
緊接著,還有一件至關重要、迫在眉睫的大事!
造紙術!
作為穿越者,呂布清晰記得初中課本所學的簡易造紙流程。
工序簡單,原料易得,完全可以在當下復刻!
只需採集麻料樹皮,裁切細碎,浸泡蒸煮。
搗擊成漿、濾水成膜、晾曬成型,便可造出紙張!
只要紙張量產,便可徹底淘汰笨重、昂貴、低效的竹簡。
屆時文書傳遞、政令下發、典籍記錄,都會便捷百倍!
再也不用日日對著沉重笨拙的竹簡苦熬辦公!
念頭既定,立刻執行!
呂布向來殺伐果斷、雷厲風行,從不拖延。
他緩緩起身,活動了一番久坐痠軟的雙腿。
低聲吐槽一句古時跪坐蒲團的不便,滿心無奈。
這簡陋坐具實在太過煎熬,必須儘快打造新式椅子!
他在空曠的書房中緩步踱步,活動筋骨。
片刻之後,渾身痠軟疲憊盡數消散,精神煥發。
隨即大步走向書房門口,推開木門。
門外兩名親兵身姿挺拔、持槍肅立,一絲不苟。
皆是忠心可靠、勇武過人的精銳士卒。
呂布目光掃過二人,開口輕聲詢問。
“你二人世居下邳,可對這座城池足夠熟悉?”
兩名親兵聞聲立刻挺直身軀,拱手恭敬應答。
“回稟將軍,我二人未從軍入伍、追隨將軍之前。”
便是土生土長的下邳本地人,對城中街巷、商鋪、匠人盡數熟知!
聽聞此言,呂布心中頓時一喜,正中下懷!
有本地親兵引路,辦事自然事半功倍。
他立刻開口下達命令,語氣從容沉穩。
“甚好!你二人即刻下去,挑選幾名可靠弟兄。”
“盡數褪去甲冑、換上尋常百姓便衣,隨我出城閒逛。”
“本將欲親自探查城中民情,走訪市井,體察民生。”
兩名親兵聞言大喜過望,連忙高聲應諾。
“諾!末將遵命!”
日日站崗值守、寸步不離,枯燥又疲憊。
如今能跟隨主公外出閒逛探查,自然是求之不得的美差。
二人快步退下,迅速召集人手、更換便衣、整裝待命。
不多時,一行人輕裝簡從,走出威嚴厚重的將軍府大門。
親兵雖換上普通布衣,卻依舊腰佩短刀。
常年征戰養成的殺伐之氣隱隱外露,氣勢凜然。
行走市井之間,依舊自帶一股懾人的威嚴。
呂布緩步走在最前,隨口向身側親兵詢問。
“城中市井之中,手藝最為精湛、名氣最大的木匠,居於何處?”
他第一件事,便是打造新式座椅、逍遙椅。
先改善自身起居舒適度,再著手研發各類器具!
親兵微微一愣,心中暗自疑惑主公為何突然尋訪木匠。
但軍令如山,不敢多問,立刻快速應答。
“回將軍,城西街巷的老王木匠,乃是下邳第一巧匠!”
“手藝精湛、做工細緻,城中達官貴人,多找其打造器物!”
“前方帶路,隨我前往城西!”呂布淡淡吩咐。
“諾!”
親兵應聲上前,快步引路,帶著一行人走向城西市井。
一路行來,呂布靜靜觀望沿途街巷景象。
歷經曹操大軍圍城猛攻、連日戰亂驚擾。
整座下邳城,盡顯蕭條破敗、民生凋敝之態。
寬闊的街道之上,行人稀稀拉拉、寥寥無幾。
僅有零星幾個小販守著攤位,有氣無力地低聲吆喝。
街道兩側,半數商鋪大門緊閉、落鎖停業。
門窗破損、牆面斑駁,處處皆是戰亂留下的痕跡。
繁華不再,煙火稀疏,滿目蕭瑟,令人心生感慨。
呂布望著眼前破敗蕭條的城池景象。
心中忍不住低聲嘆息,滿是唏噓。
“曹阿瞞連年征戰、肆意攻伐、興兵作亂。”
“當真禍害百姓、荼毒地方、害人不淺啊!”
亂世紛爭,諸侯爭霸。
最終受苦受難、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的,永遠是底層百姓。
也正因如此,他更加堅定了心中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