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諜鋒銀路
陸錚策馬飛奔北平城時,腦中還回響著眾將士鏗鏘有力的抗日誓言。
師長親自頒發給他的那個委任狀,泛著油墨香。還要調撥給他一個排的兵力,協助他轉移藝樓家業。
其實,在七七事變發生後,陸錚就得到來自南京財政部的命令,要將京津的現銀全部轉移到南方地區。
他去天津日軍司令部偵察的情報,也證實日軍已經派遣特高課高階間諜,長期潛伏華北地區爭奪糧食和生鐵等戰略性物資。
陸錚判斷,對糧食和金銀的控制權將成為長期敵我雙方爭奪的焦點。
他這次請假回北平轉移自家銀樓,發下誓言:\"即便我將銀樓的資產全國捐獻,用於中國抗日部隊,也不能留下讓日軍搶走分毫!”
此時的陸錚身著戎裝,肩膀上扛著上尉軍銜,到了正陽門城門口。
兩個哨兵剛要攔下他檢查,陸錚狠抽一鞭子馬屁股衝過去了。
他著急想見到徐美嬌,將天津偵察來的情報傳送給她,便什麼也不顧了。
直到他跑到五四路的北大紅樓,才想起從沒問過徐美嬌家住在哪裡,該到哪裡去找她。
他將戰馬拴在一株柳樹上,跑到文學院的紅樓,見教室空無一人,樓去人空,連看管宿舍的人都跑了。
他迎面撞上一個教師摸樣的人,穿件灰色長衫,臉上戴了近視眼鏡,連忙鞠躬,攔住問:
“先生,您可知道文學系的人都去了哪裡?見沒見過徐美嬌?”
老者拉著皮箱正要往校園外走,見陸錚問他事情,搖了搖腦袋道:“這兵荒馬亂的,日本人都要打到北平城了,誰還有心事上課?”
“他們都去了額哪裡,各自回家了嗎”陸錚急切地追問。
校前的沙灘廣場突然穿過一陣喧鬧聲,有警笛吹響,市民在大街上飛跑,有人高喊:
“快跑啊,山上的土匪下來搶銀樓了,還打砸店鋪!日本人也要打過來了!”
那個教師沒接陸錚的話,隨著人流往南邊跑去。
陸錚又跑到女生住宿的灰樓,挨著樓層都尋遍了,也沒見徐美嬌。
他站在樓前,望著昔日書聲琅琅,各種學嘲運動頻發的場景,若有所失。
他後悔跟徐美嬌哥們弟兄相處三年,竟然從來沒有問過她家住在哪裡。
他只記得徐美嬌說過,她的父母都在大學任教,父親是教授現代文學的,母親教授音樂課。
卻不知道他們是哪個學校的教師,但肯定不是北大。
有一次,徐美嬌的父母來學校探望她。她高興地將陸錚進行引見。
“爸爸,這是北大出了名的玉面大俠,獨鬥日本浪人救下我的同學,名字叫陸錚,山西人。”
陸錚連忙上前拱手施禮:“見過伯父伯母。美嬌同學過獎了。我不過是自幼喜好拳腳功夫。”
徐美嬌美麗的眼睛中閃爍熾熱的光芒,她料想父母會誇讚陸錚,並邀請他去家裡做客。
沒想那個文學系的教授只是客氣地回應:“小夥子確實是玉樹臨風,謝謝你救過美嬌。但學生應該學習知識,而非舞槍弄棒。”
說完,拉著徐美嬌就離開了。
陸錚感受到封建知識分子對山西做生意家族的輕視,可如果他現在去她家裡,又會發生什麼情況呢?
或許徐美嬌還會去兵營找他,或者是兩人經常吃飯的御膳房烤鴨店等他。
陸錚不尋找徐美嬌了,馬上實施第二套方案。
搬遷自家銀樓回山西老家,畢竟團長只給他兩天的假。
而搬遷銀樓最大的難題不是人手和運輸工具,而是它的半國有化身份,北平市財政廳的金庫司佔了很大的股份。
張振在他臨行前,允許他帶一個排的兵馬回北平處理此事,負責武裝護衛和搬運。
但是人多動靜大,讓北平財政廳知道了會很麻煩。不說分割財產和股份,恐怕審批手續就得很長時間。
還有他要過銀樓大掌櫃的這一關,儘管他是銀樓的少東家,但沒有銀樓大掌櫃的同意,他一兩銀子都帶不走。
陸錚不再想了,策馬往前門的銀樓北平分號飛奔。
北平的許多店鋪已經插上門板歇業,街上人們行色匆匆,處於恐慌狀態。
回到北平,陸錚想起平時的幾個鐵哥們。
牛犇、岳雲霄,還有徐美嬌。這次日軍進攻北平,他們幾個或許能見面。
牛犇在北苑的西北軍當兵保衛北平。
岳雲霄報考了杭州的中央航空學校,或許會駕著戰鬥機趕來參戰。
陸錚回到北平,觸景生情,想了一會兒他的鐵哥們同學,決定先去北平財政廳碰碰運氣。
北平財政廳廳長是掌管財政大權的大紅人,可他只對各個銀樓的大掌櫃客氣。陸錚雖是晉商銀樓的少東家,卻很少跟他有接觸。
他到了財政廳廳長的辦公室,就被廳長的秘書擋在了門外。
“廳長正在和日本大使館、法國大使館的領事進行會談,你稍等一下。”
會客室裡迴盪著激烈的爭辯聲。
“南京政府來電,京津地區局勢危急,必須把金庫和銀爐的現金銀錠轉移,保證我國資產安全。”
“廳長先生,你必須考慮日本帝國的利益,不能動京津地區的物資,否則,我方將派軍隊進行阻攔!”
“按照國際法,中國的財產和物資應當由貴國自行處理,但留在北平的法國銀行更加合適,我們將全力保護財產安全。”
“你們的方案絕對行不通,日方將要派軍隊強行扣留……”
陸錚不想再聽這些無用的廢話:“老子南撤銀樓是為抗戰,不管他們了,我要來個釜底抽薪!”
陸錚跨進銀樓大門的時候,保鏢向他扣手行禮:“少東家您回來了?”
他只是“嗯”了一聲。
一束陽光從視窗射進來。大掌櫃頭戴瓜皮帽,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正翻著賬本,“劈里啪啦”撥動算盤珠子。
見陸錚一身戎裝出現在房門口,大掌櫃的眼裡露出狐疑的目光,匆忙站起身來招待:
“二少爺,這兵荒馬亂的,不知哪陣風把您給吹來了?幾天不見,都成了軍爺。您先坐下,老朽這就上茶。”
陸錚按長輩的規矩拱手施禮:“正是兵荒馬亂,我來跟大掌櫃商量鎮銀樓遷回晉州的事情。”
“哦?”大掌櫃吃了一驚,他早就考慮銀樓的安危,“少爺怎麼突然想起了這事情?”
陸錚只在心裡冷笑,這老狐狸裝得跟沒事人一樣,難道他沒看見日軍天天扔炸彈?
“大掌櫃,日本人馬上就要攻打北平,銀樓危在旦夕。我想把它遷回老家,免得家業被日軍搶走。您看怎麼樣呢?”
陸錚跟大掌櫃開誠佈公談,堅決要將銀樓南遷。
大掌櫃長嘆一聲,花白鬍子抖動,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睛死死盯著陸錚。心裡卻想:他老子還沒放話呢,這小子倒是騎在我腦袋上發號施令了。
他聽見後院爐房銀匠師傅用小錘打製銀錠的“叮咚”聲,眼神裡寫著不甘,但這畢竟是陸錚的家業!
“大掌櫃,陸錚感謝您的操勞和付出。我是銀樓的少爺,有權做這樣的決定!”
大掌櫃身穿長袍,手拿算盤,雙手相扣行禮,聲如洪鐘:
“二少爺,按說您是主子,可您可知道祖宗建立家業的不易?能說遷走就遷走?你可知道銀樓的銀錠有多少入了國庫?多少首飾是客戶定下的貨?”
後院的爐房內,銀匠手藝人正施才藝,分工序做著活計,誰也沒注意到樓上發生的爭執。
這時,南邊的槍炮聲更加激烈,能感覺到地面在抖動。
陸錚已是忍耐不住,將學徒端上的茶盞推開,站起來大喊:“啥公傢俬人的,現在日本人都要打過來了,銀樓今天必須南遷,我說了算!”
大掌櫃第一次在公共場合遭人頂撞,臉上也掛不住了,厲聲道:
“在老家你就是個混世魔王,連私塾先生都敢作弄。今天這裡卻由不得你!何況老東家沒放話。你一個大洋也別想拿走!”
大掌櫃從爐房方向轉頭,將目光投向二樓天井的天空,用從沒有過的堅定語氣跟陸錚說道:
陸錚聞聽此言,火氣上來更加倔強和不屈。他氣得一拳砸在圍欄的柱子上,屋頂的塵埃紛紛落下:
“難道大掌櫃是教訓我不成?現在國難當頭,保家衛國是首要!你信不信我一槍斃了你!”
大掌櫃當場被陸錚斥責,氣得把算盤珠子甩得“嘩啦”響,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我幾十年做陸家的奴才,這就是命!咳咳咳……”大掌櫃一口氣沒說完,累得彎下腰連續咳嗽。
陸錚見狀,心生惻隱之心,口氣緩了下來,但依舊是寸步不讓:
“如今日軍壓境,已經攻打南苑,你為何還不讓銀樓南遷?難道你想讓日本兵打過來,把銀錠和大洋都搶光?”
“你、你……,”大掌櫃氣得老淚橫流,抬起袖子擦了一把:
“即使是北平財政廳長,見了我都客客氣氣,沒想你竟然這般小看我。”
陸錚見大掌櫃如此說,大聲頂了過去:“我從老家晉州一雙拳頭打到北平城,是心懷家國。如果北平城丟了,你能安心做生意嗎?”
大掌櫃也向前一步,眼神嚴厲,完全不顧身份尊卑:
“這銀錠你註定帶不走,經營管理權我說了算!你來北平時,老東家就給我寫下字據,不讓你插手銀樓生意!”
“什麼?竟然有這等事情?你拿出證據來,不然,今天我絕饒不了你!”陸錚把手槍拍在了八仙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