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戲演鑄魂
陸錚經歷天津的生死諜戰，撤到南苑已是下午四點多。
他勒住馬韁，現出猶豫不決的神色，不知此行回去兵營是吉是兇。也不知道自己將會面臨怎樣的命運？
他會不會像上次生死闖關考驗那樣，被團長的衛兵用衝鋒槍頂著腦袋？軍中內訌團長和參謀長的較量勝負如何？
終於，山頂上的團部前沿指揮所，建在半山腰處的兵營映入眼中。山腳下十里插著軍旗，站著許多荷槍實彈計程車兵。
一個穿灰色上尉軍裝的營長上來，朝陸錚立正敬禮：
“陸少尉，全團都等著你這位諜戰功勳凱旋而歸，團長親自在山下迎候你！”
陸錚策馬往前走。士兵們鼓掌，有人敲打鑼鼓，有人放炮，場面甚是壯觀。
陸錚跳下戰馬，向那位營長敬禮。
營長牽著他的手，快步朝坐在山腳下涼亭裡的團長張振走去。
“斥候營少尉陸錚完成任務，前來向團座報到！”
張振站起來，將手中的大刀放在一邊，一改往日的嚴肅面孔，哈哈大笑，快步朝陸錚走來：
“好小子，我早就看準你是幹斥候的材料！辛苦你了。我現在當眾宣佈，晉升陸錚為斥候營上尉連長！”
陸錚簡要彙報了獲取日軍情報的主要內容，日軍近期總攻北平，奪取糧食資源。
但他發現高強不在這裡，騾子也沒回來，難道他們都犧牲了？
讓他更為吃驚的是，團裡的主官幾乎都在這裡，參謀長竟然不在。
張振看出了陸錚的心思，大笑著說：
“在你和高強出發後，我就把參謀長關押起來了，怕他壞事。還有他私自跟日本人做軍火交易，違反了軍紀！”
又拉陸錚轉身讓他看，拍打他的肩膀：“傷著你哪裡沒有？我加倍補償你，這次回來你提什麼條件我都答應你！”
然後拉著陸錚的手舉向天空，像是陸錚比賽得了國際冠軍，大聲對著全團將士宣佈：
“國難當頭，陸錚是富家闊少，北大學子，能夠挺身而出刺探敵情，弟兄們要向他學習！”
盛大的歡迎儀式，團長張振講了幾句話就草草結束。
然後張振拉著陸錚的手，身後跟了六個衛兵，來到半山腰的團部指揮所。
他喝令衛兵：“你們都退出門外二十米遠，我要單獨聽陸錚彙報偵察結果。”
陸錚簡要將偵察的詳細過程彙報，張振大吃一驚：
“你偵察來的兩個情報太重要了，將會對西北軍決策和下一步行動產生重要影響。日軍攻打北平，我早有預料。只是他們爭奪糧草沒想到。”
張振讓陸錚就待在團部指揮所等他，他馬上去師部彙報。臨走他命令兩個貼身衛兵守著陸錚，不準放任何人進來。
陸錚站在團部指揮所的窗前，心裡被他帶回來的情報所震撼。他想到上面的決策就是撤退，沒有別的辦法。
果不其然，他在團部等了半小時，看到外面士兵在胡亂地奔跑，搬運物資。
遠處有雜亂的槍聲響起，像是天津的日軍追了過來。畫著太陽旗的日機不時扔下炸彈。
驚詫、擔心、無望，害怕，全部匯聚在陸錚腦袋的角落，就像纏裹的一團亂麻，卻理不出一個頭緒。
是兇，是吉？恐怕遠不是他這個上尉的小人物能決定。現在他最著急是將這兩個情報送給徐美嬌。
屋子外面的哨聲吹響。傳令兵在跑、傳達師長團長去軍部緊急商討對策。南苑城外十里加強了警戒。
頓時，整個南苑城進入高度緊張狀態！似乎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
陸錚的心裡矛盾重重，想他用命換來的情報，將會引發怎樣的後果？
是因張振違反軍部命令私自偵察敵軍巢穴受軍法處置？還是因他偵察敵情有功，上面會通令嘉獎他？
或許，軍部會因為張振擅自做主張刺探敵情，怕引發日軍攻擊而對他處理。
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和張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也跑不了。
最起碼，他和高強提著腦袋刺探情報、死傷了許多弟兄，功夫沒有白費。
在他快速思考對策的時候，兵營的氣氛已經變得緊張，各兵種的人馬都在調動。
張振直到晚上八點多才回來，帶了各營的營長。隨後衛兵將大門關上，兩邊各站四個哨兵。
七月末的天氣異常地炎熱，有蒼蠅蚊子亂飛。
營長們和幾個參謀坐在一張長條桌邊，卻沒有人敢動，沒有人議論。
張振最後一個進來的團部。
他面色顯得很是難看，把大刀放在一邊，腳踏凳子，不怒自威。
在場的軍官就全都起立。
陸錚覺得這不是他一個剛晉升的小連長該坐的地方，起身剛要離開，就被張振一聲暴喝喊住：
“陸錚，你屁股就盯死在那裡，不要動！今天你是會議的主角。”
勤務兵給張振端上來一杯熱水，卻被他一把推開，水順著桌沿滴在地上。
“陸錚偵察到日軍近期將攻打北平！軍部經過緊急磋商，決定向南撤到保定
。”
現場鴉雀無聲，等著張振繼續訓話。
張振猛地拉開牆上覆蓋“平津地區作戰圖”的大布，語氣頓時變得沉重起來：
“日軍調集了六萬兵馬進攻北平，還有東北的關東軍。我團的兵力和武器裝備明顯不如日軍，軍部卻命令我們團掩護主力撤退做後衛！”
張振的話音沒落，下面軍官就嚷嚷起來：
“咱團打得就剩了五百多人，還要掩護主力撤退，打完這仗恐怕人就打光了！”
“是啊，這明顯是讓咱頂上去當炮灰，拿著大刀能打敗日軍的飛機坦克大炮？”
“難道是陸錚不該提著腦袋去搞來日軍的情報？”
張振見狀，拿起大刀在桌子上猛拍了一下，下面的人頓時鴉雀無聲了。
“他奶奶的，你們平時吃著國家的軍餉，現在要造反了！老子派陸錚去偵察，還差點掉了腦袋！”
“上峰命令必須執行！我們撤退到南邊，或許找到一個糧草充足能養兵的地盤。”
這時陸錚忍不住了，呼地一下站起來，剛才的恐懼、驚異和絕望一掃而光，大聲問：
“我想問團座，你特招我當斥候，還不到一個月就玩完了？如果西北軍主力撤出了，北平怎麼辦？”
站在他身邊的兩個衛兵仍保持警戒狀態，見陸錚公然頂撞上級，就要把他擒拿。
“慢著！他說得有道理。”張振擺手制止了衛兵。
張振擺手示意陸錚坐下，眼睛重新望向牆上的“平津地區作戰圖”。
“弟兄們，中原大戰後，我們經過東征西殺，長城喜峰口大刀隊激戰日軍，我們才有了屬於自己的地盤。南撤或許會有新的地盤。”
眾軍官一齊起立，大聲喊：“堅決執行團座命令！”
陸錚不由得又想起日軍天津司令部見到的川南二郎大佐，此番已派去華北潛伏奪取糧食。
他究竟是不是長期潛伏在老家長平古鎮的那個做糧食生意的日本商人？他收購的糧食都運送到了哪裡？
徐美嬌上次找他購買糧食和緊缺藥品，肯定是紅黨方面已經開始行動了。
如果我在學校找不到她，她會不會在以前兩人常去吃飯的那個神秘的“北平烤鴨店”？就在正陽門火車站那裡。
陸錚以為會開到這裡就結束了，但是他看見幾個衛兵仍端著衝鋒槍，站在那裡沒動。眾軍官也沒人敢離開團部。
張振的臉色突然變得猙獰，將那把大刀猛地拍在桌子上，好像有大事發生。
“來人！把參謀長董華兵帶進來！”
兩個衛兵把參謀長推進了團部，他的雙手被反綁著，低著腦袋，面如死灰。
那天出發去天津的路上，陸錚從高強口中得知，衛兵用衝鋒槍頂著他的腦袋，是參謀長在背後出的主意，並且他專門跟團長作對。
“難道團座要陣前斬馬謖，當眾用大刀砍了他？”
在場的那些軍官，個個噤若寒蟬，不敢說話，都怕連累自己，卻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料，張振卻宣佈了軍部的命令：“鑑於董華兵在軍中搞小動作，偷賣糧食和武器給日軍牟利。軍部決定將他送軍事法庭審判！”
張振盯著陸錚看了足足三分鐘，像是重新審視一個人。所有軍官也一齊將目光聚向他。
“會不會是我幫助徐美嬌購買緊缺藥品和糧食，被張振發現了？”陸錚剛平靜了一會兒的心又緊張起來了。
陸錚本想迎接他的是慶功宴，卻不想又遇到劫難。
這時，門突然被一腳踹開，肩膀上扛著少將軍銜的軍官帶著董華兵進來。
跟在他身後的副官高喊：“師長到！”
在場的所有軍官一齊起立敬禮。
師長手中習慣性地提著一把大刀，進門就大笑著挖苦張振：“張振你這個綠林好漢出身的土包子，小兒沒念過書，演戲都演不好！”
張振臉上的殺氣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陪笑道：“師座，我正在用演戲的方式鼓舞士氣，為主力安全撤退鼓勁。”
“你鼓舞士氣把我調來的團參謀長也演成投靠日軍的漢奸了？好大的膽子！我站在門外都聽見了，你的演技甚至不如立奇功的陸錚！”
師長訓斥一通。張振立正，一臉壞笑地望向參謀長董華兵：
“這些都是我事先跟參謀長設計好的，這回我當主角唱紅臉，他當配角唱黑臉。”
師長卻是看都不看張振，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份電文，展開交給董華兵：“這是西北軍總司令來的電文，你念給將士們！”
董華兵接過電文，大聲唸到：“總司令來電，抗敵守土之責，斷不容絲毫退讓！”
師長將目光掃視在場所有軍官，大聲道：“總司令的電報發給軍長，我拿來給你們聽，就是要弟兄們團結抗戰，鑄成我們中華民族的鋼鐵洪流！
隨後，他朝門外大喊一聲：“拿酒來！”
幾個衛兵端著兩罈子酒進來，放到了桌上，在每個酒碗裡都倒滿了酒。
師長將目光轉向陸錚：“陸錚，咱們是老相識了。你在校時就曾去找我切磋武功。今天這酒是為你慶功，也是為你們團壯行！”
說完，他從副官手中接過一張嶄新的委任狀，交給陸錚：“這是你的斥候營上尉的委任狀，我師斥候營又添了一名勇士！”
陸錚眼裡閃動淚光，顫巍巍接過委任狀，給師長敬禮。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明白，從他進斥候營那天，團長和參謀長一直在演戲，是為了錘鍊他的抗日軍魂。
師長端起酒碗，跟在場的軍官碰了，一飲而盡。
那晚陸錚興奮，一連猛幹了幾碗酒。第二天大早才回北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