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流中的幽靈
武玄將四肢完全縮回殼內。
深吸一口氣,將肺部最後一點空氣排空。
接著他做了個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動作。他開始主動去脫臼自己的關節。
咔噠。咔噠。
前肢肩胛骨被硬生生從關節窩裡擠出來,內折到內臟的周圍。後肢的胯骨也被錯位了。
劇痛跟鋼針似的扎進腦髓。
武玄的身體一下縮小了一圈。
他不再用四肢爬行,只靠造化玄天印在體內流動所造成的微小水流推力,就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一樣,在惡臭的管道里滑行。
管道上方,時不時傳來巡邏隊沉重的腳步聲。
踩下去一腳之後,青磚縫隙裡就會落下一些沙土,打在武玄背甲上。
注意點,火把不要熄滅!上面傳來了李三粗獷的喊聲。
武玄貼著管壁底部的黑泥,身體隨著暗流一點點向前移動。
遇到拐彎、狹窄的地方,他只能強行收縮骨骼,忍受著骨頭摩擦管壁的刺耳聲音被泥水吞沒,硬生生從磚縫裡擠過去。
堅硬的龜甲劃出了許多深痕。骯髒的汙垢沾滿了這幾條暗金色的線條。
他閉上眼睛,讓所有感覺都被關閉了,只剩下一種對觸控的感覺。跟這片令人作嘔的環境完美地融為一體。
整整一個時辰。
他在管道里滑行了不到五十丈。
前面的水流突然變寬了。管道到頭了,上面有一個方形的鐵柵欄出口。
這兒,正是東岸陣法核心區域的正下方。
武玄停了下來。
他一點點地復原錯位的關節。骨頭重新卡回關節窩時發出的沉悶聲音,在水底聽起來更加沉重。
他抬起頭,透過鐵柵欄的縫隙往上看。
透過稀薄的水層和鐵柵欄,陣法晶石發出的幽藍色光芒就顯現出來,在柵欄正上方不到一丈處。
只要他張開嘴,把儲存的腐骨苔毒液噴出來,就可以準確地糊在晶石底座上。
就在他準備蓄力的時候。
一隻腳踩在鐵柵欄上。
那是隻穿著草鞋的腳。
草鞋洗的發白,邊緣磨破了皮,鞋底沾滿泥巴。
沿著那片洗過的白青衫衣角往上看,就看見了裡面躺著的人。
那人佝僂著身子,滿臉大汗地往陣法晶石里加了塊靈石渣。
汗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流,落在鐵柵欄上,還夾雜著一股低劣引氣丹的苦味。
武玄睜開眼。
那雙被汗水、微弱的靈力所浸溼的草鞋,是十八歲的少年穿過的。
渾濁的水珠順著青磚縫隙流出來,落在生滿鐵鏽的柵欄上。
武玄保持著四肢脫臼的龜縮姿態,在黑泥中一動不動。暗流衝擊著他身上那件滿是劃痕的背甲。
從上方不到兩寸寬的鐵柵欄縫隙裡,他看到了那隻踩在草鞋上洗得發白的草鞋主人,是曾在黑風荒野中被當作探路炮灰的落魄散修。
這時他咬緊牙關,雙手把半人高的陣法晶石底座緊緊地貼在上面。
幽藍色的晶石光芒照亮了他那張慘白透支的臉。
在他旁邊,還跪著個穿著灰佈道袍的中年散修。
兩人身上的靈力順著雙臂源源不斷注入到陣法晶石裡,讓龐大抽水大陣運轉起來。
不遠處傳來沉悶的腳步聲。
每一步踏下,地面都跟著震顫。
一股帶有冰冷殺意的威壓透過青磚一層層地滲透下來,把管道里死水都給壓住了。
是個凝元境的長老。
魏家堡為了捉住這隻“百年老龜”,連平時閉死關的長老也派來巡視陣眼。
“都給老子撐住,陣眼靈氣要是斷了一絲,惹怒了五長老,你們這些賤骨頭全得去填陣眼”。
李三粗獷的喊聲由上而下傳下來。接著就是皮鞭抽在皮肉上的脆響。
“啪!”
一鞭子重重地打在那人背上的時候。灰佈道袍一下裂開,露出一道血印。
那落魄散修一聲悶哼後,身子一晃,手指死死地抓住了晶石。他的眼中有陰毒,他的臉上只能掛著討好的苦笑。
中年散修被這動靜嚇得一哆嗦,手掌下意識地縮了半寸。
晶石上的藍光猛的閃爍了一下。
“李子凡、林墨。你們找死啊!”李三反手一鞭子抽在落魄散修的肩膀上。
叫子凡那個散修慘叫一聲,連忙把手按回去,大口喘著氣,汗水和血水一起滴在鐵柵欄上。
下方的武玄冷眼看著這一切。
口中那團拳頭大的腐骨苔汁液,已經把他的口腔黏膜腐蝕成一片麻木。造化玄天印只能勉強護住心脈、喉管。
拖不起了。
現在直接把毒液噴上去,絕對是個蠢到家的決定。
李子凡和林墨的手掌幾乎把晶石底座的陣紋節點都包含在。
活人有痛覺,腐骨苔的汁液連妖獸肉身都腐蝕不了,如果濺到兩個散修身上,他們一定會本能地撒手慘叫。
只要手一鬆,陣眼靈力流轉斷層,晶石防禦護罩就會被激發出來。
正在附近溜達的凝元境五長老,不用半個呼吸就能順著氣機鎖定地下管道里的自己。
到時候別說逃跑,連這身龜殼也會被五長老一掌打成粉末。
必須繞開這幫人的感知,把毒液送進晶石內部。
武玄微微仰起頭。
暗黃色的眼睛正看著子凡腳下的草鞋踩在鐵柵欄邊,林墨腳下那件道袍的下襬也被他所看。
他把心跳降到最低點,用體內的最後一點真元慢慢流入嘴裡。
不能噴,那就霧化。
武玄舌頭捲起,抵住上顎。上下顎裂開一條比頭髮絲還細的縫。
真元在口腔裡高速旋轉,把一團粘稠的、散發著強烈惡臭的綠色毒汁生生地絞碎了。
“嘶......”
極其輕微的漏氣聲在水底響起,一下被水流聲掩蓋。
一股肉眼幾乎分辨不清的綠色水霧,在鐵柵欄的縫隙裡慢慢上升起來。
排汙管道里本來就充滿了發酵百年的惡臭、屍瘴,這種帶有下水道爛泥味的毒草氣味混在其中,根本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
水霧飄過柵欄,準確地附著在子凡的鞋底和林墨的道袍下襬上。
上面的兩人對此毫無察覺。
他們被陣法抽乾了全部的精力。為了維持靈力的輸出,他們要使全身的毛孔都張開,拼命地從周圍空氣中吸取哪怕是一絲一毫的天地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