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測試開始，什麼叫我看到了？雷達沒找到
新一代發動機裝機後的首次全狀態試飛。
測試當天清晨六點四十，陸豐從專家樓出來的時候，甬道上已經停了一排大巴。
車身噴著601所的深藍色塗裝，擋風玻璃後面糊著編號牌。
趙衛國站在第一輛大巴的車門旁邊，衝鋒衣拉鍊拉到頂，手裡攥著一份人員核對表。
看到陸豐走過來，下巴朝車門方向一揚。
“上車，最後一排給你留了位子。”
陸豐爬上去。
車廂裡已經坐了大半，孫立群、林建成、韓志遠、秦磊，還有材料組和動力組的一幫工程師。
周明遠縮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裡抱著一杯豆漿，看到陸豐，筷子往旁邊一讓。
“師弟，來。”
陸豐在他旁邊坐下。
大巴發動，車隊依次駛出601所大門，朝西郊方向開。
四十分鐘車程。
車窗外的景色從城區建築逐漸切換成開闊的平原，枯黃的荒草一直鋪到天際線。
遠處跑道的輪廓在晨曦裡若隱若現，灰白色的水泥帶從東到西拉了將近三千米。
跑道盡頭，一座四層高的塔臺矗立著，頂部全玻璃結構在陽光下折出冷厲的光斑。
試飛場。
車隊停穩。陸豐跟著人流下車，腳踩上跑道旁的水泥輔道。
觀摩區搭在跑道中段的側面，鋼架平臺三層高，最上面那層圍了一圈防風玻璃擋板。
平臺上已經站了不少人，大部分穿著深色外套，手裡端著保溫杯或資料夾。
陸豐剛走到平臺底部的臺階前，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人群裡拐了出來。
老首長。
深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規整，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微動。
身後跟著三個人。
上次靶場見過的張校長、周校長、劉建平。
加上盛遠和鍾德明，核心圈子全到齊了。
老首長看見陸豐，腳步拐了個彎，徑直朝他走過來。
趙衛國跟在後面，脊背繃得筆直。
“小陸。”
“首長。”
老首長走到面前，沒急著說正事。
拇指和食指掐住陸豐的腮幫子，左右扭了兩下。
跟檢查豬肉彈性似的。
陸豐整個人僵了。
“嗯。”老首長鬆了手，退半步，上下掃了兩眼。
視線從肩線掃到腰線，從腰線掃到臉頰輪廓。
“沒瘦。”
趙衛國在後面長出了一口氣。
出的幅度大到前面的鐘德明都回了頭。
陸豐揉了揉被掐紅的腮幫子。
這老爺子每次見面都搞這一出，搞得他跟圈養的豬崽一樣。
“首長，食堂伙食好著呢，胖都快胖了。”
老首長哼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
“胖點好，搞科研費腦子，得有儲備。”
他轉過頭，朝趙衛國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裡裝著的資訊量極大意思大概是“要是瘦了，你自己掂量後果”。
趙衛國的脊背又繃直了兩分。
閒話沒聊太久。
盛遠從平臺上跑下來，嗓門扯得整個停機坪都能聽見。
“首長！準備工作全部完成，試飛員已經進座艙了！”
老首長擺了擺手，轉身朝平臺臺階走。
“上去看。”
一行人魚貫登上觀摩平臺三層。
防風玻璃把郊外的冷風隔在外面，暖氣片從腳底傳上來微弱的熱度。
陸豐站在平臺邊緣，鉛筆不知什麼時候從兜裡摸了出來，筆帽在拇指腹上無意識地蹭著。
跑道遠端，一架深灰色的戰鬥機靜踞在起飛線後方。
機身通體啞光塗裝，稜線鋒銳，鴨翼微上翹，雙發動機尾噴口泛著金屬冷光。
從這個距離看過去，整架飛機貼著地面的姿態低伏而緊繃，像一頭蓄力的獵豹。
三號構型。
他選的那個。
全向RCS零點零五平方米以下，極致隱身，氣動效率讓給了推力餘量。
韓志遠的氣動外形組打磨了三個月的細節，趙工的進氣道方案經歷了兩輪全尺寸風洞驗證，碳化矽纖維蒙皮覆蓋了整個機身前緣和翼面。
從圖紙到鋼鐵。從引數到實物。
此刻就蹲在三千米外的跑道盡頭。
通訊頻道的聲響從平臺頂部的揚聲器裡傳出來，試飛員的報告聲清晰而平穩。
“塔臺，鷹隼零一，系統自檢完畢，請求滑行。”
塔臺回覆幾乎是秒級的。
“鷹隼零一，准許滑行至跑道頭，風向西北，風速六節。”
遠處那架深灰色的機身開始緩慢移動，前輪轉向，沿滑行道朝起飛端推進。
滑行速度不快，但機身掠過地面時帶起的氣流把跑道兩側的枯草壓成了一片。
平臺上所有人都安靜了。
盛遠雙手撐在防風玻璃邊框上，玳瑁眼鏡底下那雙眯縫眼一眨不眨。
孫立群的方臉繃得能彈硬幣。
鍾德明靠在平臺立柱旁，中山裝的銅釦在微光裡一閃一閃。
老首長站在最前端，保溫杯攥在手裡沒擰開。
花白的眉毛壓著，整個人一動不動。
周明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了陸豐旁邊，兩隻手插在兜裡。
“師弟。”
“嗯。”
“這飛機……真牛逼。”
陸豐沒接話。鉛筆在指間轉了半圈，停住。
跑道遠端，鷹隼零一到位。
機頭正對跑道中線，雙發動機怠速運轉的低頻嗡鳴隔著三千米的距離傳過來，悶得像遠處的雷聲。
“塔臺，鷹隼零一就位，請求起飛。”
“鷹隼零一，跑道清空，風向穩定，准許起飛。”
下一秒。
尾噴口的顏色從暗紅切換到純白。
推力數值在陸豐腦子裡自動換算加力全開，十四噸級。
比現役發動機高出百分之二十三的推力，在這一刻全部釋放。
機身前衝。
加速度陡峭到近乎暴力。
三千米的跑道，前三分之一就把速度拉到了抬輪點。
機頭仰起，前輪脫地，緊接著主起落架在一千一百米處彈離水泥面。
整架深灰色的戰鬥機以三十八度爬升角刺向天空。
尾焰在地面投下一道白色凝結尾跡，筆直向上，越拉越細。
平臺上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響。
陸豐的鉛筆停在指間，筆尖朝下。
風從防風玻璃的縫隙裡擠進來一絲，吹動他額前的碎髮。
他仰著頭，看著那條白色尾跡消失在萬米高空的灰藍色裡。
碳化矽蒙皮承受著氣動加熱。
變剛度阻尼環控制著葉盤振動。
等離子體輔助碳化的纖維編織進了機翼前緣。多尺度攝動法推匯出的控制演算法跑在飛控計算機裡。
他設計的東西。他推導的方程。他一晚上推出來的材料工藝。
此刻全部飛在天上。
通訊頻道再次響起。
“塔臺，鷹隼零一，高度一萬兩千，速度馬赫一點二，各系統正常，請求進入超音速巡航科目。”
陸豐的拇指在鉛筆桿上碾了一道。
這時候，系統面板在視野邊緣無聲彈開。
陸豐掃了一眼學習值14500，扣掉剛才在專屬實驗室裡花的3000，還剩11500。
那3000花得值。
今天一早進內空間，他做了一個決定給專屬科研實驗室開通對外資料介面。
這個功能的意思是：實驗室內部的全息投影系統，可以將外部實時傳輸的資料同步到室內大屏上。
牛頓、特斯拉、黎曼、高斯、愛因斯坦、薛定諤、門捷列夫。
七個人此刻全蹲在白色空間裡，盯著那面全息大屏。
螢幕上實時跑著鷹隼零一的遙測資料流推力曲線、發動機轉速、葉盤振動頻譜、機身蒙皮溫度分佈、飛控指令序列。
陸豐能想象到那邊的場面。
牛頓大概在算離心力和應力分佈的關係。
特斯拉八成盯著發動機的電磁閥門控制時序出神。
黎曼肯定在驗證飛控演算法的穩定性收斂條件。
高斯搞不好已經在推導什麼新的最佳化方程了。
頭頂的天空中，一聲悶雷從高空壓下來。
音爆。
鷹隼零一突破音障。
馬赫一點五。
一點八。
二點零。
超音速巡航。
揚聲器裡，試飛員的報告聲依舊平穩到不帶一絲起伏。
“塔臺，鷹隼零一，馬赫二點零穩定巡航，發動機引數正常，振動頻譜無異常峰值，蒙皮溫度前緣區域三百六十度，在設計包線內。”
馬赫二。
數字從揚聲器裡跳出來的瞬間，觀摩平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淺了半拍。
萬米高空那條白色凝結尾跡正在朝西北方向拉伸，細到幾乎融進灰藍色的天幕裡。
肉眼追蹤已經接近極限，但耳朵裡那道悶沉的餘響還在空氣中盤旋。
這是他造的飛機。
不是一個人造的，但核心的骨骼、皮膚、神經，全從他手裡過。
碳化矽蒙皮扛著三百六十度的氣動加熱。脈衝射頻工藝燒出的纖維，編織進了機翼前緣每一寸曲面。
阻尼環死卡住葉盤振動頻譜裡那個曾經致命的尖峰。
多尺度攝動法推匯出的控制演算法，跑在飛控計算機的晶片裡。
此刻，全部在天上飛著。
“塔臺，鷹隼零一，開始隱身效能驗證科目。關閉應答機，進入低可探測狀態。”
試飛員的報告聲從揚聲器裡傳出來。
平臺下方的地面指揮車裡，三臺雷達螢幕同時重新整理。
綠色掃描線一圈圈轉，光點……消失了。
陸豐偏過頭，餘光掃到左側那臺監控終端的畫面。
雷達截面顯示欄裡，數字跳了一下，然後歸零。
零。
不是訊號微弱。是沒有。
盛遠的手從防風玻璃邊框上滑了下來，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全向RCS……”他的嗓子啞了一截。
“真的壓到了？”
韓志遠站在他旁邊，銀框眼鏡底下那雙眼死盯著終端畫面。
做了三個月的氣動外形最佳化，每一條稜線、每一個過渡圓角都是他反覆打磨的。
此刻資料驗證了一切。
地面指揮車裡傳來一個年輕軍官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惑。
“報告，光電系統目視確認目標仍在飛行包線內，但三部雷達全部丟失跟蹤。”
我肉眼看見了。
雷達看不見。
這句話沒有人說出口，但平臺上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樣的震驚。
張校長往前邁了半步，兩手撐上防風玻璃擋板。
花白短髮底下那雙銳利的眼死盯著天空中那條越來越細的白線。
“十幾年前的F-117，正面RCS是零點零二五平方米。”
他的嗓門壓得極低，每個字碾出來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這架，比那個低了整兩個數量級。”
周校長的國字臉繃得能彈鋼珠。
兩道濃眉壓著，一言不發地盯著雷達終端上那片空白。
劉建平的金絲眼鏡往鼻樑上推了兩毫米，食指無意識地在扶手邊緣敲了三下。
陸豐沒看他們。
他的注意力全釘在另一塊螢幕上機身遙測資料的實時流。
蒙皮溫度分佈圖，前緣區域三百六十度，翼面中段一百四十度，尾部九十度。
梯度從前往後遞減，完美貼合設計包線。
碳化矽蒙皮的工作狀態綠燈。
發動機轉速五萬八，渦前溫度兩千零一十K，葉盤振動頻譜乾淨得能當教材插圖。
五千七百赫茲那個位置，一馬平川。
阻尼環在幹活。
飛控指令序列以一百二十赫茲的重新整理率滾動著，每一幀裡都跑著他推導的攝動法演算法，實時修正氣動面偏轉角度，把整架飛機釘在預設的飛行軌跡上。
一切正常。
一切完美。
陸豐的拇指在鉛筆桿上碾了一道，嘴角那條弧度壓不住了。
與此同時。內空間。
全息大屏鋪滿了一整面白色牆壁，鷹隼零一的實時遙測資料以瀑布流的形式傾瀉而下。
推力曲線、頻譜圖、溫度雲圖，每一組引數都在以毫秒級的間隔重新整理。
特斯拉站在大屏正前方，銅線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手裡掉了。
他仰著頭，琥珀色瞳仁映著那組翻滾的資料。
“不可思議。”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極複雜的東西。
不是驚訝，比驚訝更深。
是一種跨越百年時光的感慨。
“我活著的時候。”特斯拉的手指在半空中虛劃了一道。
“萊特兄弟那架飛行者一號，木頭框架蒙著布，飛了十二秒，三十六米。”
他轉過身，朝全息大屏揚了揚下巴。
“現在這個東西，馬赫二巡航，一萬兩千米高空，雷達找不到它。”
牛頓站在角落
“十二秒到超音速巡航。”灰色瞳仁裡翻著一層平靜到近乎冷峻的東西。
“一百一十年年。”
一百一十年，從1903年到2013年。
人類從“能飛”到“隱身飛”，用了一個世紀多一點。
高斯靠在操控臺側面，灰色大衣的領口豎著。
他沒看資料瀑布流，而是盯著螢幕右下角那組飛控指令的實時序列。
“這架飛行器每秒做出的決策數量，比一個數學家一天的推演量還大。”他的嘴唇以那個標誌性的頻率翕動了兩下。
“而且全部正確。”
黎曼的鉛筆別在耳後，灰藍色瞳仁沿著溫度雲圖的等值線掃了一遍，最後落在碳化矽蒙皮那塊區域。
“三百六十度。”他輕聲唸了一下。“纖維還在完美工作。”
門捷列夫趴在元素卡片堆旁邊，只露出半張臉。藍灰色瞳仁眯著看了大屏一眼，嘟囔了一句。
“我的催化劑配方在上面。”
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
薛定諤的橘貓蹲在全息大屏底部的投影邊緣，琥珀色的瞳仁追蹤著資料流裡跳動的光點，尾巴一甩一甩。
愛因斯坦從另一側走過來，兩手背在身後，小提琴不知道擱哪兒了。
他仰著頭看那架以馬赫二巡航的戰鬥機遙測影象，沉默了十幾秒。
“速度。”
一個詞從他嘴裡碾出來。
“人類對速度的追逐，永遠不會停。”
現實中。
揚聲器再次響起。
“塔臺，鷹隼零一，隱身科目驗證完畢，全向RCS指標滿足設計要求。請返航。”
“鷹隼零一，准許返航，跑道已清空，風向穩定。”
遠處天際線的邊緣，一個極小的灰色光點正在迴轉。
凝結尾跡在高空畫出一道優雅的弧線，從西北方向折回東南。
陸豐靠著防風玻璃擋板，仰頭看著那條弧線緩緩拉近。
五分鐘後，鷹隼零一的輪廓從高空切入，以標準的三度下滑角對準跑道中線。
起落架放下，主輪觸地，輕微的煙霧從膠皮與水泥面的接觸點彈起。
減速傘彈出，白色傘面在機尾張開，兜住氣流，整架飛機在跑道上滑行了不到八百米，穩穩停住。
首飛成功。
觀摩平臺上爆發出一陣掌聲。
不是那種客套的稀拉鼓掌是結實實的、從胸腔裡砸出來的擊掌。
盛遠兩手拍得通紅，玳瑁眼鏡都快甩飛了。
孫立群方臉上那道豎紋完全展開，嘴角掛著笑。
鍾德明靠著立柱，中山裝銅釦在陽光裡一閃一閃。
陸豐把鉛筆帽擰上，塞回褲兜。
跑道上，地勤人員已經朝鷹隼零一跑過去了。
艙蓋升起，試飛員的頭盔從座艙邊緣冒出來。
攝像機全程記錄。
從起飛到超音速巡航到隱身驗證到著陸，每一幀畫面都被高速鏡頭捕獲，存進了加密儲存器。
陸豐轉過身，朝平臺下方的樓梯走去。
周明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他旁邊，兩隻手還插在兜裡，整個人呆地仰著脖子。
“師弟。”
陸豐沒停腳步。
“你剛才看到了吧？雷達……全丟了。”
“看到了。”
周明遠的喉結滾了一下。
“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