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陸豐你快收了神通吧
林建成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三下,有限元模型從硬碟深處調出來。
六十片葉片的完整葉盤,網格單元數兩千四百萬,節點座標、材料屬性、邊界約束全部載入完畢。
模態分析的結果表以樹狀目錄展開在螢幕左側,從一階到五十階,每一階的固有頻率和振型雲圖排列得密麻麻。
陸豐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雙手落上鍵盤。
“感測器原始時域資料給我。”
孫立群從旁邊的行動硬碟裡拽出一個資料夾,二十四路加速度感測器、應變片、位移感測器的同步採集資料,時間跨度覆蓋從啟動到六萬轉的全過程,取樣率十萬赫茲,單通道資料量超過三個G。
檔案拖進工作站的資料處理視窗。
陸豐沒用601所自帶的訊號分析軟體。
他開啟終端,敲了一行命令,DataFairy的核心從後臺喚醒。
頻譜分析、時頻聯合分析、階次追蹤,三組運算同時啟動。
進度條跳了兩秒,結果鋪滿雙屏。
左屏是二十四路感測器的瀑布圖,頻率從零到兩萬赫茲平鋪在橫軸上,轉速從零到六萬轉豎在縱軸上。右屏是階次追蹤圖,把所有跟轉速成整數倍關係的成分剝離出來,剩下的就是非同步振動分量。
五千七百赫茲那個尖峰,在階次追蹤圖上極其刺目。
不跟轉速走。
獨立存在。
陸豐的鉛筆在桌面上頓了一聲。
“葉盤的坎貝爾圖呢?”
林建成從檔案堆裡翻出一張A3大小的列印圖紙,上面密麻畫滿了斜線和水平線的交叉點。
坎貝爾圖,橫軸轉速,縱軸頻率,每一條水平線代表葉片的一個固有頻率,每一條斜線代表轉速的整數倍激勵。交叉點就是共振危險點。
陸豐掃了一眼那張圖。
五千七百赫茲的位置,在六萬轉那條豎線附近,沒有任何交叉點。
印證了林建成的說法。經典共振對不上。
但異常振動實在在地發生了。
陸豐把坎貝爾圖推到一邊,目光重新落回有限元模型的模態列表。
一階彎曲,五千五百赫茲。
二階扭轉,六千零八十赫茲。
五千七百赫茲。卡在兩者中間。
哪個都不是。
他的鉛筆在草稿本上落了第一筆。
“林工,你們的模態分析,葉片是單獨建的模還是帶葉盤一起?”
林建成往前湊了半步。
“單獨的,六十片葉片取其中一片做模態,週期對稱邊界條件。”
陸豐的筆停了。
“問題在這。”
七八個人的呼吸同時淺了一截。
“週期對稱邊界條件假設所有葉片完全相同。”陸豐在草稿本上畫了個圓環,沿圓周均勻標了六十個短線。
“但實際加工中,六十片葉片的質量、剛度不可能完全一致,製造公差導致的質量離散,會破壞葉盤的週期對稱性。”
筆尖在圓環的某個位置重點了一下。
“對稱性一破壞,葉盤的模態就不再是教科書上那種乾淨的節徑振動。會劈裂。”
林建成的嘴張了半寸。
“一個本該簡併的雙重模態,被微小的質量差異劈裂成兩個頻率相近但不完全相同的模態。劈裂量取決於質量離散度的大小。”
陸豐在草稿本上寫下一行公式。
頻率劈裂量Δf與質量標準差σ_m的關係式。
“你們的一階彎曲是五千五百,如果質量離散度在百分之零點五左右,劈裂出來的第二支模態,頻率就在五千七百附近。”
草稿本上那組數字清清楚楚。
500×(1+0.5%×某個跟節徑數相關的係數)≈5700。
林建成猛地從桌沿上直起身。
“失諧!”
陸豐把鉛筆擱回桌面,靠進椅背。
“葉盤失諧問題,製造公差導致的週期對稱性破壞,激發了劈裂模態的共振。不是經典共振,坎貝爾圖上查不到。”
孫立群的方臉上那道豎紋擰到了極限。
“但失諧問題的診斷需要知道每片葉片的實際質量分佈。”他的手指點在有限元模型的螢幕上。
“我們只有名義模型,沒有實測的逐片質量資料。”
陸豐轉向林建成。
“臺架試車的時候葉片有沒有稱重記錄?”
林建成翻了桌上那摞檔案。
“有,出廠檢驗報告裡每片葉片的質量都測過。”
“調出來。”
林建成從檔案盒裡抽出一份裝訂報告,翻到附表。
六十行資料,每片葉片的實際質量精確到零點零一克。
陸豐掃了一眼。
標準差除以平均值。
他沒摸計算器。嘴唇動了一下。
“百分之零點三八。”
林建成伸手去按計算器,敲了四下。
螢幕顯示0.3765。
四捨五入,百分之零點三八。
口算。
精確到小數點後第二位。
林建成按在計算器上的手指沒收回來,整個人石化了。
陸豐已經在草稿本上寫下一步了。把百分之零點三八代入頻率劈裂公式,配合葉盤的節徑數引數。
筆尖劃過紙面,三行推導。
“劈裂量:一百九十二赫茲。”
加上基頻五千五百。
“劈裂模態頻率:五千六百九十二。”
跟實測的五千七百赫茲偏差八赫茲。百分之零點一四的誤差。
對上了。
孫立群扶著桌沿,整個上半身前壓了十度。方臉上那道豎紋從擰緊到舒展,只用了一秒。
“解決方案呢?”
“兩條路。”
“第一,重新選配葉片,把六十片葉片按質量排序,讓質量從大到小沿圓周均勻分佈,消除集中質量偏差。這相當於人為調整失諧模式,把最危險的劈裂模態頻率從工作轉速帶推出去。”
“第二,在葉盤輪緣加阻尼環。摩擦阻尼器,不改動葉片本體,只在相鄰葉片根部的平臺之間增加接觸面。劈裂模態被激發時,阻尼器吸收振動能量,把應力峰值壓到疲勞極限以下。”
林建成已經在那份出廠報告上瘋狂畫圈,按照陸豐說的思路重新排列葉片序號。
陸豐站起身,把鉛筆揣回兜裡。
“選配方案兩天內能驗證完。阻尼環的設計我今天下午出圖,你們安排加工。”
七八個人站在桌子周圍,沒有一個人在動。
陸豐回到辦公室沒多久後,門被推開。
盛遠走進來,在陸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剛才那事兒處理得不錯。”
盛遠抿了口茶,話鋒一轉。
“對了,研究所這邊準備招幾個研究生,你手裡有合適的人選嗎?”
陸豐抬起頭。
這個時間點招人?
前世他在企業裡摸爬滾打時,曾聽說過瀋陽這邊的研究所待遇相當優厚,尤其是人才引進政策。可惜那時候他早就錯過了最佳時機,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拿著戶口和安家費過上穩定生活。
“待遇這塊是什麼標準?”
陸豐問得很直接。
盛遠把保溫杯放在桌上,身子往後一靠。
“研究生進來,基本工資四千五起,績效獎金另算。”
“住房公積金按最高比例交,五險一金齊全。”
“最關鍵的是落戶,人才引進綠色通道,材料齊全三個月就能辦下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安家費三萬,分兩年發。如果表現好,轉正後還有額外補貼。”
陸豐手指在桌面上輕敲兩下。
這待遇放在2012年,絕對算得上優厚。
普通本科畢業生進企業,起薪也就兩千出頭。研究生能拿四千五的基本工資,再加上各種福利和落戶指標,吸引力不是一般的大。
更別說瀋陽的房價,現在還沒開始瘋漲。
“戶口這塊有什麼限制嗎?”
陸豐追問。
“基本沒有,只要是全日制研究生學歷,專業對口就行。”
盛遠擺擺手。
“咱們研究所是國企性質,編制穩定。落戶之後配偶子女都能隨遷,孩子上學也不成問題。”
“現在外面那些民營企業,哪有這種條件?”
陸豐點點頭。
腦子裡已經有了人選。
周明遠。
自己這個師兄,平時嘴上沒個把門的,動不動就開些沒營養的玩笑。但真要說到專業能力,那絕對是硬貨。
前世陸豐聽說過,周明遠後來去了南方某家科技公司,在產品研發上做出了不少成績。只可惜那家公司後來倒閉了,周明遠也跟著失業,輾轉了好幾個城市才勉強穩定下來。
現在有這麼個機會,何不拉他一把?
“我推薦一個人。”
陸豐開口。
“港城大學的周明遠,我師兄。”
盛遠眉頭微挑。
“說說看。”
“專業能力沒問題,動手能力強,做事靠譜。”
陸豐簡短地總結。
“關鍵時刻絕對頂得上。”
“行,那你跟他聯絡一下,如果他有意向,就把簡歷發過來,我這邊安排面試。”
“材料準備好了,流程很快。”
陸豐應了一聲。
盛遠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對了,你們導師那邊也打個招呼。”
門關上。
陸豐拿起手機,先撥通了李宏德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陸豐?”
李宏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李老師,有個事兒想跟您說一聲。”
陸豐開門見山。
“研究所這邊要招研究生,我推薦了周明遠師兄。這事兒想先跟您通個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周明遠啊~”
李宏德拖長了語調。
“這小子是有點本事,但就是不夠穩重。”
“不過你既然推薦了,說明你看中了他的能力。”
“行,這事兒我同意。”
陸豐鬆了口氣。
“謝謝李老師。”
“別客氣,你現在也算半個研究所的人了,有好機會想著自己師兄弟,這是應該的。”
李宏德頓了頓。
“不過話說回來,周明遠要是真去了研究所,你得多照看著點,別讓他鬧出什麼么蛾子。”
“放心吧。”
陸豐結束通話電話。
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找到周明遠的號碼。
撥出去。
嘟~
嘟~
嘟~
“喂?師弟?”
周明遠的聲音帶著點慵懶。
“大中午的給我打電話,是不是想請我吃飯?”
陸豐嘴角抽了抽。
果然還是這副德行。
“有個事兒問你,你現在找工作找得怎麼樣了?”
“別提了。”
周明遠嘆了口氣。
“投了十幾份簡歷,回應的沒幾個,就算有面試機會,待遇也就那樣,還不如在學校裡多待一年。”
陸豐聽出了他語氣裡的無奈。
前世自己也是這麼過來的。
畢業季的焦慮,投簡歷的煎熬,面試被拒的失落。
那些日子,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覺得憋屈。
“我這邊有個機會,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陸豐直截了當。
“什麼機會?”
周明遠的聲音瞬間提高了八度。
“瀋陽,研究所,招研究生。”
陸豐一字一頓。
“基本工資四千五,績效另算,五險一金按最高標準交,落戶綠色通道,安家費三萬。”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安靜得有點詭異。
“師弟,你沒開玩笑吧?”
周明遠的聲音變得謹慎起來。
“瀋陽那邊的研究所?你怎麼知道這個訊息?”
“我在這邊工作。”
陸豐語氣平靜。
“剛才領導問我有沒有合適的人選推薦,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
陸豐沒打算解釋太多。
“這個機會你要不要?要的話我現在就把你簡歷交上去。”
周明遠深吸了一口氣。
“要!當然要!”
“這種機會打著燈籠都找不到,我要是不要,那就是腦子進水了!”
“行,你把簡歷發我郵箱,我這邊幫你遞上去。”
陸豐說完準備掛電話。
“等等!”
周明遠突然喊了一聲。
“師弟,這事兒~”
他停頓了一下。
“真的沒問題嗎?你推薦我,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陸豐愣了一秒。
前世的周明遠,從來沒說過這種話。
或許是因為那時候兩人都在泥潭裡掙扎,誰也顧不上誰。
“不會。”
陸豐的聲音很篤定。
“你有能力,配得上這個機會。”
“好!”
周明遠的聲音裡帶上了笑意。
“那我現在就整理簡歷,半小時之內發給你!”
“嗯。”
陸豐結束通話電話。
手機螢幕暗下去。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斑。
郵件提示音叮地彈了一下。
陸豐切到收件箱,發件人欄赫然寫著周明遠三個字。
時間戳顯示距離掛電話只過了十八分鐘。
點開附件。PDF格式,三頁,排版比陸豐預想的規整得多。
第一頁個人資訊和教育背景。港城大學機械工程學院,研究生在讀,導師李宏德。
這些是基本面,沒什麼特別。
第二頁開始有料了。
科研經歷那一欄,密排了七項。省級橫向課題“工業機械臂柔性關節控制”的核心成員,負責模擬計算和資料處理。齒輪箱動力學模型的引數辨識與最佳化,獨立完成。多級傳動系統非線性振動分析,協助建模。
每一項後面都跟著具體的產出~兩篇會議論文、一份專利申請書、三個專案驗收報告的貢獻章節。
陸豐往下劃。
競賽經歷。全國機械創新大賽省賽優秀指導獎(輔助),還有一個全國大學生節能減排社會實踐與科技競賽的三等獎。
不是頂尖,但勝在全面。
陸豐把PDF關了,開啟加密郵箱,原封不動轉發給盛遠。
正文只寫了四個字。
“人選簡歷。”
傳送。
靠回椅背,鉛筆在指間轉了半圈。
周明遠這人,嘴上沒個正經,整天摟著人肩膀喊“師弟帶我”。
但真要論幹活的本事,實驗室裡那幾個人誰心裡沒數。
趙鵬飛的模擬精度上不去的時候,是周明遠蹲了三天三夜幫他重寫了網格劃分指令碼。
孫浩考研複習卡在泛函分析那章的時候,是周明遠翻出自己當年的筆記一頁一頁給他講。
李宏德每次佈置任務,第一個甩給的永遠是周明遠。
不是因為別人幹不了,是因為交給周明遠最省心。
這種人擱在601所的研發體系裡,絕對不會拖後腿。
手機又震了。盛遠的回覆,語音條,三秒。
“看了,沒問題,下週安排影片面試。”
陸豐把手機扣回桌面。
搞定。
三天後。
港城大學,302實驗室。
李宏德從裡間辦公室走出來的時候,手裡夾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郵件。
A4紙對摺了一道,邊角還帶著印表機吐紙時留下的熱度。
實驗室裡只有周明遠一個人,戴著耳機對著螢幕敲文獻綜述。
進度條從上週的百分之三十五爬到了百分之六十二,雖然中間大機率有二十個百分點是水分,但好歹在動了。
“明遠。”
周明遠摘下耳機回頭。
看到李宏德那張臉上掛著的神情,不是日常催論文時的黑臉,也不是學生出成果時的欣慰。
說不上來。有點複雜。
“老師,咋了?”
李宏德把那份對摺的A4紙擱在周明遠桌面上,沒有展開。
“去旁邊說。”
兩人出了實驗室,沿走廊走到盡頭那扇消防門旁邊的拐角。
李宏德靠著牆,金絲眼鏡推到鼻樑最高處,打量了周明遠兩秒。
“陸豐跟我說了,601所那邊的事。”
周明遠的喉結滾了一下。
“老師,我~”
“別急。”李宏德抬手截斷了他。
“我找你不是來攔你的。”
周明遠的嘴巴閉上了。
李宏德從牆上直起身,兩手插進中山裝口袋裡。
走廊盡頭那扇消防門上貼著褪色的安全標識,綠色箭頭指向樓梯方向。
“601所,正規軍工單位,編制穩定,待遇不錯。”李宏德的語調平得沒有起伏。
“落戶、安家費、公積金,該有的都有。對你來說,是條好路。”
周明遠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指尖不自覺地搓了兩下褲縫。
“但我有幾句話得說在前面。”
李宏德的金絲眼鏡折了一道走廊燈管的白光。
“第一,你去了那邊,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也是我李宏德帶出來的學生。活幹得漂不漂亮,別人看的不光是你的能力,還有你背後這個組的招牌。”
周明遠點頭。脊背不由自主地繃直了兩分。
“第二,陸豐推薦你,是拿自己的信譽給你擔保。你要是過去之後吊兒郎當、混日子摸魚,丟的不是我的臉,是他的。”
這句話砸下來,比第一句沉了三倍。
周明遠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陸豐第一天進實驗室,一個上午幹完別人一週的活。
從那以後到現在,這個師弟就沒停過。
四篇頂刊、外骨骼實彈測試、DNS全球首跑、碳化矽纖維一晚上推完工藝方案。
每一件事拎出來都是別人一輩子都夠不著的成績,他兩個學期全乾完了。
現在這個人拿自己的信譽給他背書,把他推進了601所的大門。
周明遠的牙關咬了一下。
“老師。”
李宏德等著。
“我不會給師弟拖後腿的。”
這句話從他嘴裡吐出來,沒有平時那股嬉皮笑臉的勁頭。每個字都踩在實處。
李宏德盯著他看了三秒。
嘴角那道紋路鬆了半分。
沒說話。
抬起右手,拍在周明遠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停了兩秒才收回來。
走廊裡安靜了一截。暖氣片的嗡鳴從腳底傳上來,消防門上那個綠色箭頭在燈光下微反光。
李宏德轉身朝實驗室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了。
沒回頭。
“文獻綜述月底之前給我。”
周明遠愣了一拍。
“……還寫?”
“廢話。”李宏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沒畢業之前你還是我的學生,別以為有了下家就能浪。”
周明遠站在原地,嘴角往兩側咧了一下,又使勁壓回去。
壓不住。
他低下頭,兩隻手插進兜裡,肩膀聳了兩下。
走廊的燈光打在他後腦勺上,把翹著的幾根呆毛照得格外清晰。
過了大概十秒,他吸了口氣,轉身朝實驗室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