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鐵器與人心
當夜，鄭月芽推著那輛吱嘎作響的小車回到榕樹村時，夜色已深。
鄭家小院裡，卻難得地亮著幾盞油燈，人影綽綽。
“芽芽回來了！”眼尖的小豆子第一個從門檻上跳下來，朝著院裡喊了一聲。
正在焦急等待的鄭奶奶、曹大山、蔡爺爺和春花嫂等人立刻圍了上來。
“我的乖孫，今日怎麼晚了這麼多？可是那邊出了什麼事？”鄭奶奶抓住孫女的手，從上到下仔細打量，生怕她少了一根頭髮。
“奶，我沒事。”鄭月芽笑著安撫，聲音裡帶著一絲難掩的興奮，“路上買了些東西，耽擱了。是天大的好東西。”
她說著，將車上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幾個大蛇皮袋子卸了下來。
袋子落地時發出的沉悶金屬碰撞聲，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在眾人好奇又緊張的目光中，鄭月芽解開袋子。
月光和油燈昏黃的光暈下，幾把嶄新的鐵器赫然出現在眼前。
那斧頭通體由黑鐵鍛造，斧刃在光下閃著森冷的寒芒；那鋤頭造型古怪，卻一看就比村裡那些生了鏽的破爛玩意兒好用百倍；還有一把長長的雙面鋸，鋸齒鋒利，彷彿能將碗口粗的大樹輕易撕開。
“天爺啊……”曹大山倒吸一口涼氣，他幾乎是有些虔誠地伸出粗糙的大手，拿起那把斧頭。入手是沉甸甸的質感，他只用指甲在斧刃上輕輕一彈，便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好鐵！這……這比縣城鐵匠鋪裡最好的貨色還要強上十倍！”
“芽芽，這……這得花多少錢啊？”
蔡爺爺捻著鬍鬚，聲音都有些發顫。
在他看來，這幾件鐵器，怕是得用金子才能換來。
“還有這個。”
鄭月芽沒回答，又從另一個袋子裡掏出幾十雙膠鞋。
那鞋子黑乎乎的，底子厚實，還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但春花嫂只摸了一下，眼眶就紅了。
“這鞋……穿著它下地，就不怕被石頭劃破腳，也不怕被水泡爛了……”她喃喃自語，彷彿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
院子裡靜得可怕，只能聽到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這些在鄭月芽眼裡不過是幾十錢一件的尋常工具，在這些掙扎在溫飽線上的村民眼中，卻是能改變他們命運的神兵利器。
“芽芽，你跟主家說，咱們不要這些。太金貴了！”半晌，還是蔡爺爺先開了口，神情嚴肅，“咱們能吃飽飯，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再拿這些，怕是要折壽的。”
“是啊芽芽，”曹大山也把斧頭依依不捨地放回袋子裡，“無功不受祿，這東西咱們不能要。”
鄭月芽看著他們既渴望又惶恐的眼神，心裡跟明鏡似的。她知道，這巴掌打完了，該給甜棗了。
“蔡爺爺，曹叔，你們誤會了。”她不急不緩地開口，聲音清亮，傳遍了整個院子，“這些東西，不是主家白給的，是我……拿咱們的未來換的。”
她頓了頓，將眾人的視線都吸引過來後，才繼續說道：“我跟主家那邊立了軍令狀。我說我們榕樹村，不僅能給他們送山貨，還能開荒種地，挖塘養魚。主家聽了高興，這才先預支了這些鐵器和種子錢，算是給咱們的投資。”
她刻意隱去了手機和網購的存在，將一切都歸功於那個神秘又強大的“主家”。
只有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護自己的秘密，同時也能更好地拿捏人心。
“投資？”曹大山顯然沒聽懂這個詞。
“意思就是，主家先出錢出東西幫咱們，等咱們的魚養大了，糧食種出來了，就得優先賣給他們，用產出去抵今天的這些東西錢。”鄭月芽換了個他們能聽懂的說法，“所以，這些鐵器不是白拿的，是我們借的。以後大家夥兒乾的每一份活，產出的每一斤糧食，都有這些鐵器的一份功勞在裡頭。”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眾人臉上的惶恐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我明白了！”曹大山一拍大腿，“芽芽你的意思是，咱們現在是欠著主家的債，得玩命幹活才能還上！”
“可以這麼說。”
鄭月芽點點頭，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恩情會隨著時間淡忘，變成理所當然。但債務不會，它只會像鞭子一樣，時時刻刻抽在每個人身上，讓他們不敢有絲毫懈怠。
“所以，從明天起，咱們得立下新規矩。”鄭月芽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這些鐵器，是村裡的公產，由曹叔統一保管。誰下地幹活，就去曹叔那裡領。出多少力，幹多少活，用壞了怎麼賠，都得記在工分冊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誰要是偷奸耍滑，磨洋工，那對不起，這新鋤頭、新斧頭，他連摸都別想摸。”
院子裡鴉雀無聲。
這番話，徹底打消了某些人可能存有的“吃大戶”的念頭。
鄭月芽不僅帶回了寶貝，還同時帶來了規矩。
她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訴所有人：想過好日子，可以，但必須靠自己的雙手去掙，誰也別想佔便宜。
這就是她從姑姑鄭嬌那裡學來的宅鬥精髓——想要管住人，必先管住錢糧，立下規矩。
賞罰分明，才能讓人又敬又怕。
“我贊成！”蔡爺爺第一個表態，他用力將柺杖在地上頓了頓，“親兄弟明算賬！芽芽這規矩立得好！咱們不能吃了人家的飯，還砸了人家的鍋。就按芽芽說的辦！”
“我也沒意見！”曹大山立刻附和，“誰敢亂來，我第一個不饒他！”
春花嫂也抱著孩子，用力點了點頭。
見村裡最有分量的幾個人都點了頭，鄭月芽知道，這事成了。
夜深了，村民們都散去後，鄭奶奶將鄭月芽拉進了屋。
油燈下，老人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芽芽，你今天做得對。”鄭奶奶拉著孫女的手，聲音裡滿是欣慰，“奶奶本還擔心，你把那些鐵疙瘩一拿回來，人心就該散了。沒想到，你比奶奶想得還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