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理直氣壯
“奶，這些都是您教我的。”鄭月芽靠在奶奶肩上，“升米恩，鬥米仇。東西給得太輕易，只會養出一群白眼狼。只有讓他們知道，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他們才會珍惜，才會拼了命地去幹。”
“你能想通這一層，奶奶就放心了。”鄭奶奶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一樣，“不過，光有規矩還不夠。你曹叔性子直，蔡爺爺年紀大了，有些腌臢事，他們未必看得清，也未必拉得下臉。”
鄭月芽心頭一凜，坐直了身子：“奶，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得找個唱白臉的。”鄭奶奶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村裡這麼多人，不可能人人都一條心。總有那麼一兩個懶骨頭，想佔便宜，甚至眼紅你，在背後嚼舌根子，煽風點火。你曹叔管得了明面上的偷懶，可管不了人心裡的齷齪。”
鄭月芽沉默了。奶奶說的對，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
“所以，你得讓他們怕你。”鄭奶奶一字一句道，“不光是敬你，還得怕你。你得讓他們知道，你能給他們活路，也能隨時斷了他們的活路。你得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誰在背後搞小動作，你得第一時間知道。然後，殺雞給猴看。”
“殺雞給猴看……”鄭月芽咀嚼著這五個字，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對。”鄭奶奶摸了摸她的頭髮，語氣又變得慈和起來，“當然，這都是後話了。眼下，你立了規矩，正是收攏人心的好時候。你下一步，打算做什麼？”
鄭月芽從懷裡掏出那個冰涼的鐵盒子，按亮了螢幕。在奶奶驚奇的目光中，她點開了一個影片。
“奶，您看，這個是那邊的寶物鐵盒子。”
影片裡，巨大的竹筒水車緩緩轉動，將水流源源不斷地送往高處。
“我想造這個東西。”鄭月芽的聲音裡充滿了力量，“有了它，咱們後山那幾十畝荒地，就都能變成水澆地。到時候，咱們種上從那邊買來的高產稻種，一畝地的收成，能頂過去三畝！”
鄭奶奶看著那神奇的畫面，渾濁的老眼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根本沒有見過這樣神奇的東西，那叫一個驚訝。
“這是何物？如此神奇？”
“奶，這是……”鄭月芽的聲音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組織著措辭，“這是那邊主家賞的，叫手機。是個精巧的玩意兒，能……能看些畫影戲文。”
鄭奶奶湊近了些，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螢幕上那流轉的光影，她伸出乾枯的手指，想碰又不敢碰，生怕自己粗糙的指尖弄壞了這神仙般的物件。
“畫影戲文……我活了這把年紀，只在縣城廟會上見過皮影戲。這……這裡頭的人和水，怎麼跟真的一樣？”
“我也不曉得是什麼原理。”鄭月芽順著奶奶的話，半真半假地解釋起來，這套說辭她在心裡已經盤算了千百遍，“這鐵盒子金貴又嬌氣，到了咱們這兒，彷彿就失了靈性，什麼也使不出來了。我翻來覆去地弄，也就只有這一段畫影，是它原先就存好了的，能放出來看看。旁的，便什麼用也沒有了。”
她將手機的強大功能，輕描淡寫地歸結為“失了靈性”，又將這唯一的影片，說成是“原先就存好的”。
這樣一來，既解釋了這神奇畫面的來源，又徹底堵死了旁人對這鐵盒子其他功能的探究。
這是一個完美的謊言，既展現了奇蹟，又將奇蹟牢牢地限定在了一個可控的範圍之內。
鄭奶奶沉默了。
她沒有再追問那鐵盒子本身，而是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週而復始轉動的水車，眼神裡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半晌，她抬起頭，一把按住了鄭月芽的手，連帶著將那發光的鐵盒子也按滅了。
“芽芽。”老人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後怕，“這東西，比你帶回來的那些鐵器，要厲害一百倍，也……危險一百倍。”
鄭月芽心頭一凜，她知道，奶奶看透了。
“奶，我……”
“你不用說，奶奶懂。”鄭奶奶反手握住孫女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遞著安撫的力量，“你帶回來的斧頭鋤頭，是死的，是工具，是讓大夥兒省力氣的。可這東西……”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個熄了屏的黑色鐵盒子上，彷彿在看什麼洪水猛獸，“這裡頭藏著的，是腦子，是法子，是能讓荒地變良田的通天本事！你把這東西拿出去，說這是你從主家那兒學來的，大夥兒只會敬你，服你。可你要是告訴他們，這本事是藏在一個小鐵盒子裡，動動手指頭就能得來……”
鄭奶奶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那他們看你的眼神，就不是敬，是貪！是搶！人心不足蛇吞象，到時候，你不是他們的活菩薩，你是那個抱著金元寶過鬧市的三歲小兒！他們會想方設法地從你手裡把這東西弄走，到時候，別說報恩了，他們不把你生吞活剝了，都算是念著舊情了！”
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鄭月芽的後背瞬間起了一層白毛汗。
她自以為想得周全，卻還是不及奶奶看得通透。
她只想著如何利用手機裡的知識，卻忽略了這知識的載體本身，會對人心造成何等巨大的衝擊。
“奶，我明白了。”鄭月芽的聲音有些發乾，“這東西，以後只有你和我兩個人知道。”
“不。”鄭奶奶搖了搖頭，眼神銳利如鷹，“從今天起，這鐵盒子能放出畫影的事，只有你一個人知道。連我，都不知道。”
鄭月芽猛地抬起頭，不解地看著奶奶。
“你得讓所有人都相信，包括我。”鄭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不容置喙，“只有這樣，你在外頭跟人說起這水車的造法時，才不會有半分心虛。你才能理直氣壯地告訴他們，這是你在那邊世界，親眼看到、親耳聽到、親手學來的本事。這本事，是你鄭月芽的，不是這個鐵盒子的。誰也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