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機器修好了
“裡面被換過的東西，恐怕不止一件。”
顧明遠這句話，讓剛剛放鬆下來的眾人再次緊張起來。
老師傅湊到調速器旁邊。
“還有哪裡不對？”
“這根調節杆。”
顧明遠用鉛筆指了一下，並沒有直接用手去碰。
“說明書上的原件，前面應該有一道限位槽。這根上面沒有，而且長度也不對。”
老師傅擦了擦手上的油，俯身看了好一會兒。
“我以前沒修過這個型號，還真沒注意。”
“先拆下來量。”
老師傅轉頭看向周幹事。
“能拆嗎？”
周幹事沒有馬上答應。
第一片不合標準的墊片已經被收了起來。現在又發現調節杆可能被替換，如果繼續拆，必須有人在旁邊記錄。
“等公安的同志來了再拆。”
“那機器只能先放著。”
“這麼久都等了，也不差這一會兒。”
幾個人只能停下來。
過了十幾分鍾，一輛邊三輪停在農機站門口。兩名穿制服的公安同志走進院子，其中一人手裡還提著公文包。
周幹事迎了上去，將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東西在哪裡？”
“第一片墊片已經包起來了，其他地方還沒有動。”
公安同志先檢查了那片墊片，又讓站長把在場人員的姓名全部登記下來。
“誰最先發現的？”
“顧明遠。”
眾人的目光落在顧明遠身上。
年紀稍大的公安同志看了看他。
“你以前做什麼工作？”
“大學教師，主要研究農業機械。”
“這臺機器以前接觸過嗎？”
“沒有，今天第一次見。”
“怎麼發現零件不對？”
顧明遠將自己看說明書、判斷溫度與引數不合，隨後拆開調速器檢查的經過說了一遍。
他沒有猜測是誰動過機器，只說自己親眼看見的東西。
公安同志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錄。
“也就是說，機器本來的故障，可能跟溫度和引數有關。後來又有人加大了供油，還換過調速器裡的東西，才讓故障越來越嚴重？”
“目前看來是這樣。”
“被換進去的東西，是不是一定會損壞機器？”
“短時間不一定。”
顧明遠說道：“低溫情況下，它可能只是讓機器沒有力氣。可機器連續工作、溫度升高以後，調速器不能正常限制供油，就會出現黑煙、熄火。”
“如果一直強行使用，發動機和油泵都有可能損壞。”
公安同志點了點頭。
“現在可以繼續拆。每拆下一件東西，都先不要清理油汙，按順序放好。”
“老趙，你負責拍照和登記。”
另一名公安同志從公文包裡拿出照相機，又在地上鋪了一張乾淨的紙。
老師傅這才重新拿起工具。
調速器裡的那根調節杆很快被拆了下來。
顧明遠找出說明書上的零件圖，讓公安同志一同對比。
圖上的原件有一道明顯的限位槽，拆下來的這根卻沒有。長度也多出了一小截，末端還留著手工打磨的痕跡。
“又是一件後配的。”
老師傅將東西放到紙上。
公安同志在旁邊寫下編號。
繼續往下拆，裡面還有一根彈簧不對。
原裝彈簧的圈數和粗細，在說明書上都有標註。機器裡這一根雖然外形接近，彈力卻明顯更大，像是從其他型號的機器上拆下來改過的。
三件東西擺在一起，站長的臉已經黑了。
“一片墊片、一根調節杆，還有一根彈簧。”
“這不可能是隨手換的吧？”
年輕人站在旁邊說道：“一般人連這裡面有什麼都不知道。”
老師傅看了他一眼。
“至少得懂調速器的結構，也得有工具。”
公安同志將三件東西分別裝好。
“是不是有人惡意更換，現在還不能下結論。也有可能是以前維修時找不到原件，臨時拿其他東西代替。”
“所有接觸過這臺機器的人，都要配合調查。”
“站長，把機器去過的生產隊、駕駛員和維修記錄全部找出來。”
“好，我馬上安排。”
證物收好以後，公安同志沒有離開。
他們還要等機器修好，確認這些替換件與故障之間到底有沒有關係。
老師傅看向顧明遠。
“現在缺了三樣東西，怎麼辦？”
“調節杆和墊片可以重新加工。”
“彈簧呢？”
“先在你們的舊配件裡找同規格的。”
農機站後面的倉庫裡堆著不少淘汰下來的零件。
年輕人帶著兩個人翻了半天，搬回來一個木箱。裡面全是大小不同的彈簧、墊片和螺栓。
顧明遠一件件對比。
找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終於從箱底翻出一根規格接近的彈簧。
“這根可以嗎？”站長問。
“還得測一下。”
農機站沒有專門測量彈力的裝置。
老師傅想了想，找來一根鋼條，又拿了幾個已知重量的鐵塊。幾個人臨時搭了個簡單的架子，比較兩根彈簧受力後的長度。
顧明遠測了幾次，最後點了點頭。
“能用。”
“調節杆怎麼辦？”
“照著說明書上的尺寸重新做。”
農機站有車床。
老師傅親自去加工，顧明遠站在旁邊不斷核對尺寸。第一次做出來的調節杆稍微長了一點，老師傅又重新磨過。
墊片則配了好幾種厚度。
全部準備好以後，幾個人重新回到拖拉機旁。
先裝彈簧，再裝調節杆。
顧明遠沒有讓老師傅一次放進所有墊片，只先裝了一組較薄的。
“這樣夠嗎？”
“先試機。”
側蓋重新裝好。
年輕人坐上駕駛位，手卻沒有馬上落下。
前面幾次拖拉機好不容易發動，最後還是會熄火。這次院子裡又站著工作組和公安的人，他心裡多少有些緊張。
“發動啊。”
老師傅催了一句。
“我這不是等你們站遠一點嗎？”
“機器又不會吃人。”
“前幾次差點噴我一臉黑煙。”
“少廢話，發動。”
年輕人按下起動裝置。
發動機轉動了兩下。
緊接著，一股黑煙從排氣管裡冒了出來，綠色拖拉機猛地震動起來。
機器發動了。
剛開始，聲音依舊有些不穩。
所有人都沒有出聲。
顧明遠站在旁邊聽了十幾秒。
“輕輕加一點油門。”
年輕人小心地踩下去。
發動機的聲音隨之提高，卻沒有像前幾次那樣亂抖，也沒有突然熄火。
“再加一點。”
拖拉機的轟鳴聲越來越響。
這一次，排氣管裡冒出的黑煙明顯少了。
站長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好了？”
“還沒有。”
顧明遠依舊盯著機器。
“現在只能說明方向是對的。機器沒有完全熱起來，引數還不能定。”
他讓拖拉機保持運轉，又不時摸一下發動機外殼的溫度。
差不多十分鐘以後，機器的聲音開始出現一點變化。
“熄火。”
年輕人關閉機器。
顧明遠再次開啟調速器側蓋，取下一片較薄的墊片，換上另一片。
隨後又微調了提前位置。
第二次發動，聲音比剛才穩定了不少。
拖拉機連續運轉了二十多分鐘，排氣基本恢復正常。
老師傅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忍不住拍了一下車身。
“這回真對了！”
“還得掛上負荷試一下。”
“院子裡怎麼試？”
“後面不是有農具嗎？”
站裡很快給拖拉機掛上一套沉重的耕具。
年輕人將機器開出院子，在外面的空地上來回跑了幾圈。拖拉機的聲音始終平穩，沒再出現無力和熄火。
回到院子以後，發動機依舊運轉正常。
站長圍著機器看了好幾圈。
“真的修好了。”
農機站的幾個師傅臉上也有些興奮。
他們圍著這臺進口機器折騰了好幾天，拆了三遍都沒找到毛病。誰也沒想到，真正的問題竟然出在溫度引數和調速器裡的替換件上。
老師傅倒是很實在。
他走到顧明遠面前，伸出了沾滿機油的手。
“顧同志，今天我服了。”
顧明遠看了一眼他的手，也伸手握了一下。
“機器是大家一起修的。”
“你別給我留面子。”
老師傅笑了起來。
“沒有你，我們再拆三遍也只會查油路。最後真把油泵拆壞了，大家都得挨批。”
周幹事站在旁邊，臉上的態度也跟剛來時不同了。
“顧明遠，你這次幫助農機站修好進口裝置，也及時發現了可疑零件，這件事我會如實向上面彙報。”
“我只是做了自己會做的事。”
“會做就應該拿出來為生產建設服務。”
周幹事說完，又轉頭看向站長。
“縣裡的農業機器不止這一臺吧？”
“還有兩臺拖拉機，幾臺柴油機和抽水裝置。”
“都檢查過沒有？”
站長一時回答不上來。
以前機器能用，誰會想到有人可能替換裡面的零件？
如今已經在這臺拖拉機裡發現了三件不合標準的東西，其他裝置誰也不敢保證。
年紀較大的公安同志將證物收好。
“這件事必須查清楚。”
“在調查結果出來以前，農機站的其他重要機器最好全部檢查一遍。尤其是最近出現過異常、接觸人員比較多的裝置。”
站長點了點頭。
“我馬上安排站裡的師傅檢查。”
周幹事卻朝顧明遠看了過去。
“光讓站裡的師傅檢查恐怕還不夠。”
站長明白了他的意思。
“顧同志，你這幾天能不能每天過來一趟？”
顧明遠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身份還在林家村，每天做什麼、去哪裡，都不是自己說了算。
林衛東在旁邊開口道：“這事得讓農機站給我們生產隊開證明。”
“那是當然。”
站長立即說道：“我現在就開。顧同志來農機站期間，算縣裡臨時抽調協助工作。每天的工分和吃飯問題，我們也會跟生產隊商量。”
“來回路太遠。”林衛東又說道。
“站裡可以安排住的地方。”
顧明遠聽見這句話，神色微微一變。
如果只是他一個人住在縣裡，家裡的妻子和孩子怎麼辦？
站長也想到了這一點。
“先不讓你住。每天騎車過來，來回確實辛苦，農機站給你算出差補助，中午的飯也由站裡負責。”
“等其他機器全部檢查完，你再回生產隊正常勞動。”
周幹事點了點頭。
“就這樣安排。”
“這幾天你不是來接受改造，是受縣裡臨時安排，協助保障農業生產。誰要是有意見，讓他來找我。”
這句話一出口，顧明遠半天沒有說話。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因為自己的技術，被一個單位正式留下了。
哪怕只有幾天。
對他和家人來說，也是不一樣的。
“好。”
顧明遠終於點頭。
“我會把農機站的裝置全部檢查一遍。”
站長鬆了口氣，立刻讓人準備證明。
公安同志則把接觸過拖拉機的人員名單收了起來。
“顧同志，你今天還不能馬上離開。等會兒需要做一份詳細記錄。”
“可以。”
“還有剛才重新加工的零件和調整資料，也要全部保留。”
“我會寫清楚。”
事情暫時安排妥當，林衛東終於想起自己今天來縣裡的另一個目的。
“站長，那我們村的抽水機……”
站長拍了一下腦門。
“差點把這件事忘了。”
他朝院子後面喊道：“老張，昨天檢查過的那臺抽水機怎麼樣？”
“能用！”
“那就安排車，今天下午給林家村送過去。”
林衛東心裡一喜。
這兩天總算沒有白跑。
可站長接下來的話，卻讓他臉上的笑容停了一下。
“不過在送走以前，先讓顧同志也檢查一遍。”
“現在誰敢保證，那臺抽水機裡面沒被人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