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公家食堂也沒肉
站長話音剛落，院子外面便傳來一陣鐘聲。
已經到中午了。
站裡的幾名師傅忙了一上午，早就餓得肚子咕咕叫。年輕人把手裡的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放，轉身就要往食堂走。
老師傅瞪了他一眼。
“手都沒洗就去吃飯？”
“等會兒拿窩窩頭的時候少用兩根手指。”
“你惡不噁心？”
旁邊幾個人全笑了起來。
林衛東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心裡也跟著動了起來。
農機站好歹是縣裡的單位，食堂再差，總比農村家裡吃得好吧？
不說有大塊肉，能有幾片油渣也行。
他今天起得早，從村裡騎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到現在只喝了幾口水。剛才一直圍著機器忙還沒感覺，這會兒聞到食堂方向飄來的菜味，肚子立刻叫了起來。
站長看了看時間，也不好讓幫忙修機器的人餓著肚子回去。
“都先去吃飯吧。”
“吃完再檢查抽水機。”
顧明遠卻沒有動。
“要不先把抽水機看完？”
“也不差這一會兒。”
站長說道：“你們大早上從村裡過來，又幫站裡修好了拖拉機，總不能連頓飯都不讓你們吃。”
“我想早點檢查完，早點回村。”
顧明遠心裡還惦記著養牛場。
妻子和孩子雖然有了村裡送去的糧食，可他第一次離開這麼久，也不知道家裡有沒有出什麼事。
“機器又不會長腿跑了。”
林衛東伸手擋住他。
“顧同志，幹活歸幹活，飯還是要吃的。餓著肚子看機器，萬一看錯一個數，那才真耽誤事。”
顧明遠看了他一眼。
“你是怕我看錯，還是想留下來吃飯？”
“都有。”
林衛東回答得十分誠實。
站長聽見以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小同志，你倒是一點也不客氣。”
“站長，您都開口讓我們吃飯了，我再客氣，不是不給您面子嗎？”
“你這張嘴倒是會說。”
站長搖了搖頭。
“不過你可別抱太大希望。我們農機站最近也沒什麼油水，食堂裡天天都是白菜蘿蔔。”
“公家食堂還能連點肉都沒有？”
“想吃肉去隔壁稅務那邊。”
年輕人在旁邊說道：“聽說他們昨天買了好幾條魚，今天食堂肯定有魚湯喝。”
“魚？”
林衛東心裡咯噔一下。
站長也有些羨慕。
“稅務那邊日子確實比咱們好。聽說昨天不知道從哪裡買了三十來斤活魚，一條條都好幾斤重。”
“咱們站什麼時候也能買點？”
“不用票的魚，現在哪有那麼容易碰到。”
老師傅說完，忽然發現林衛東的表情有些奇怪。
“你怎麼了？”
“沒什麼。”
“那魚該不會是你送去的吧？”
院子裡幾個人同時看向林衛東。
他原本還想糊弄過去，可顧明遠也站在旁邊。昨天村裡才給顧家湊糧食，自己要是這時候裝傻，反而顯得更可疑。
“好像……是跟我買的。”
“還真是你？”
站長有些意外。
“你從哪裡弄來那麼多魚？”
“釣的。”
“釣了三十多斤？”
“運氣比較好。”
年輕人一臉不相信。
“什麼河裡的魚會排著隊咬你的鉤？”
“可能它們家裡都不想開飯，趕著讓我送去稅務食堂。”
旁邊的人頓時笑了起來。
站長卻來了興趣。
“小同志，你既然能弄到魚，什麼時候也給我們站裡送一點？”
“沒問題。”
林衛東想都沒想便答應下來。
“別說三十斤，就算再多一些也……”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看見顧明遠正盯著自己。
那目光雖然平靜，意思卻很明顯。
你昨天才賣了三十斤，今天又能給農機站送幾十斤，準備怎麼解釋？
林衛東頓時清醒了。
自己這個喜歡大包大攬的毛病，還真得改。
空間裡確實還有幾十條大草魚，可有魚是一回事，能不能光明正大拿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咳。”
林衛東趕緊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我是說，下次再釣到了，我先送過來問問。”
年輕人有些失望。
“我還以為你家裡有個魚塘呢。”
“我要有魚塘，還用得著天天騎著破車到處跑？”
“也是。”
站長倒是沒有強求。
“有就送，沒有也不用專門去抓。河裡水深，別為了幾條魚把自己搭進去。”
“知道了。”
一行人洗過手，來到農機站後面的小食堂。
食堂裡只擺著幾張舊桌子，視窗後面放著一盆炒青菜，還有一大桶湯。
林衛東進門時，特意往菜盆裡看了一眼。
青菜就是青菜。
裡面別說肉片了，連油星都得迎著光仔細找。
“今天不是有蛋湯嗎？”
年輕人湊到湯桶前面。
食堂師傅拿著勺子攪了一圈。
清湯跟著轉了起來，水面浮著幾片蔥花，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雞蛋的黃色碎末。
“蛋呢？”
“在湯裡。”
“我怎麼看不見？”
“那是你眼神不好。”
“師傅，您這一個雞蛋打了幾鍋湯？”
“一個雞蛋怎麼夠？今天打了兩個。”
年輕人往湯桶裡看了半天。
“這兩個雞蛋生前是不是不認識，進鍋以後也沒碰上？”
食堂裡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師傅拿勺子在桶邊敲了一下。
“有得吃就不錯了。想吃厚雞蛋湯，自己帶雞蛋過來。”
輪到林衛東時，他看著飯盒裡那一勺青菜，又看了看幾乎可以照見人影的蛋湯。
來之前，他還想著公家食堂能不能吃上一點肉。
現在別說肉了，蛋都沒有看清楚。
“怎麼，嫌少？”食堂師傅問道。
“不少。”
林衛東趕緊端起飯盒。
“我就是在找雞蛋。”
“找到了嗎？”
“找到了。”
“哪裡？”
“師傅您說有，那肯定有。”
食堂師傅被他逗笑了，又給他多舀了半勺湯。
幾個人找位置坐下。
主食是雜糧飯，裡面摻了不少玉米碴子。雖然不算好吃，至少能填飽肚子。
林衛東倒也沒有嫌棄。
村裡不少人早上還只能吃一個紅薯，他能坐在食堂裡吃到雜糧飯和熱菜，已經算不錯了。
周幹事端著飯盒坐到旁邊。
“你們還覺得單位食堂好？”
“比家裡好。”
老師傅說道：“家裡現在連玉米麵都得省著吃，食堂至少每天還能吃上兩頓熱的。”
周幹事嘆了口氣。
“現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去年留下來的糧食快吃完了，今年的糧食又沒下來。”
“最近一直不下雨，下面幾個生產隊的日子更難過。”
站長跟著說道：“我前幾天去紅星公社，看見好幾戶人家已經一天只吃一頓了。”
“沒糧的時候怎麼辦？”年輕人問道。
“喝水。”
周幹事扒了一口飯。
“有些人實在餓得難受，就往長板凳上一躺，拿褲帶把腰勒緊，多喝點水頂著。”
剛才還在說笑的幾個人慢慢安靜下來。
林衛東拿著筷子的手也停了一下。
他知道這個年代苦，卻沒想到縣城周圍已經有人到了這種程度。
他空間裡堆著上萬斤紅薯。
這些東西要是全部拿出來，確實能讓不少人吃飽。可他真要一下拿出這麼多糧食，第二天便會有人追問來源。
到時候不但救不了別人，連他自己和家裡人都可能出事。
“今年要是再不下雨，秋收怎麼辦？”老師傅問道。
“所以農機站才急著把拖拉機和抽水裝置修好。”
周幹事說道：“能抽水的地方先抽水，能搶救多少算多少。真等莊稼全旱死了，到了冬天才更難熬。”
站長看向林衛東。
“你們林家村現在怎麼樣？”
“也缺水。”
“村裡幾百畝地都等著抽水機。再晚幾天，有些莊稼就真救不回來了。”
“今天一定給你們安排。”
站長說道：“不過那臺抽水機必須先檢查清楚。發現了拖拉機的問題，現在誰也不敢讓機器直接出站。”
林衛東點了點頭。
“該查還是得查。”
要是抽水機運到村裡才發現故障，浪費的時間更多。
吃完飯，一行人重新回到院子。
顧明遠沒有休息，直接讓站長帶他去看準備送往林家村的抽水機。
機器放在後面的庫房裡。
外面刷著藍色油漆，機身上還粘著不少幹泥。旁邊盤著幾根水管，一看就是剛從其他生產隊收回來的。
老師傅把維修記錄拿了過來。
“這臺抽水機前天剛檢查過，發動、抽水都沒有問題。”
“以前出現過故障嗎？”顧明遠問道。
“換過一次密封圈，其他地方沒動。”
“誰換的？”
“我。”
老師傅回答得很乾脆。
“就在站裡換的，當時小陳也在旁邊。”
年輕人趕緊點頭。
“對，我可以作證。”
顧明遠沒有因為維修記錄正常就放鬆。
他先檢查油路和固定螺栓，又讓人把抽水泵外殼擦乾淨。
站長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需要拆開嗎？”
“先發動。”
抽水機被推到院子裡。
年輕人接好水管，將進水端放進試機用的水池。隨著機器發動，水管很快震動起來。
沒過多久，一股水從出水口衝了出來。
“出水沒問題。”
站長明顯鬆了口氣。
顧明遠卻一直盯著水流。
他走到機器旁邊，聽了一會兒泵體裡的聲音，又蹲下來摸了摸底部。
“把機器關掉。”
“又有什麼問題？”
“關掉再說。”
年輕人只能將抽水機熄火。
水流逐漸變小，最後徹底停了下來。
顧明遠讓老師傅拆開連線泵體和柴油機的外殼。
這裡沒有發現被替換的零件，裡面也沒有人為打磨過的痕跡。
老師傅有些疑惑。
“看著沒問題啊。”
“剛才出水的時候，泵體裡面有輕微的摩擦聲。”
“是不是軸承有點松？”
“不是。”
顧明遠用手轉動了一下連線軸。
剛轉過半圈，他的動作便停了下來。
“這裡卡了一下。”
老師傅也伸手試了試。
轉到同一個位置時，阻力確實比其他地方大。
“葉輪碰到外殼了？”
“有可能。”
“那得拆泵體。”
這一次，顧明遠沒有馬上讓他拆。
他仔細檢查了外殼上的螺栓，又拿尺子測量了泵體和底座之間的距離。
連續測了幾處以後，他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林衛東站在旁邊，忍不住問道：“顧同志，這臺抽水機不會也被人換過東西吧？”
“暫時沒有發現。”
“那能不能送去我們村？”
顧明遠沒有回答。
他將尺子換了一個位置，重新量了一遍。
隨後抬頭看向老師傅。
“這臺抽水機最近摔過嗎？”
“沒有。”
“運回來時也沒有碰撞？”
老師傅回憶了一下，臉色忽然有些不自然。
“回來路上，板車好像陷進過溝裡。”
“當時機器歪了一下。”
顧明遠指向泵體下面。
“底座可能已經變形了。”
“現在送去林家村，最多用半天，葉輪就會徹底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