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有人動過機器
“有人把裡面的一片東西換過了。”
顧明遠這句話一出來，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
站長臉上的表情也變了。
“顧同志，這可不是一件小事，你確定沒有看錯？”
“是不是原廠的東西，讓老師傅看一下就知道。”
顧明遠沒有爭辯，只把那片墊片遞了過去。
老師傅接在手裡，先用手指捏了捏，又將剩下的幾片擺到旁邊對比。
其他墊片雖然也沾著機油，厚薄卻很均勻，邊緣打磨得十分整齊。顧明遠發現的這一片明顯不一樣，不但顏色偏暗，邊緣還有幾道手工銼過的痕跡。
老師傅又拿過顧明遠的小尺子，分別測量了幾次。
測完以後，他的臉色也嚴肅起來。
“確實不一樣。”
“是不是以前修理時臨時配的？”站長問道。
“不像。”
老師傅搖了搖頭。
“這種進口機器的墊片都有標準。真要臨時配，也得按照原來的厚度加工。可這片東西比其他的厚出不少，材料也不對。”
年輕人湊過來看了一眼。
“會不會是下面的拖拉機手換的？”
“一個普通拖拉機手哪有本事拆到這裡？”
老師傅瞪了他一眼。
“調調外面的螺釘還有可能。要換裡面的墊片，得先拆側蓋，還得知道調速器裡面的結構。”
站長沒有說話。
如果只是機器自然損壞，那就是農機站維修水平不夠。
可要是真有人故意換了零件，事情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縣裡花了不少力氣才弄回這臺進口拖拉機，下面好幾個生產隊都排著隊等它幹活。機器壞一天，耽誤的便不只是農機站。
“先別動！”
站長忽然開口。
“這裡所有東西都保持原樣，誰也不能碰。”
幾個師傅立刻停下手。
站長又指向院門。
“小陳，把大門關上。今天參與拆機器的人先都留在站裡，誰也不能離開。”
剛才站在門口看熱鬧的兩個人一聽這話，趕緊往後退。
“我們可不是農機站的人。”
“對，我們就是過來辦事，剛到沒多久。”
站長看了他們一眼。
“把姓名和單位留下，登記完再走。”
兩人雖然有些不情願，卻也不敢爭辯。
林衛東站在拖拉機旁邊，心裡也有些意外。
他原本只是想借臺抽水機，順便給顧家找個改善處境的機會。誰知道機器還沒修好，居然牽扯出了被替換的零件。
這事要是處理不好，顧明遠說不定也會被捲進去。
畢竟東西是他發現的，他現在的身份又特殊。
林衛東朝顧明遠看了一眼。
顧明遠倒是很平靜，只將那片墊片重新放回乾淨的布上，沒有再碰其他東西。
“老顧。”
林衛東壓低聲音說道：“等會兒不管誰問，都按剛才發生的事情說，其他的一句也別多講。”
“我知道。”
顧明遠看了一眼那片墊片。
“東西是不是被人惡意替換，現在還不能確定。也可能是以前維修時，有人不懂引數，臨時配錯了。”
“對，就是這句話。”
沒有證據以前，絕對不能把事情說死。
站長很快回到辦公室，拿起桌上的電話。
農機站的電話平時很少使用，線路也不好。站長連續搖了幾次，才終於接通縣裡的總機。
他先向縣農業辦公室報告，隨後又聯絡了負責這邊的工作組。
打完電話以後，站長從辦公室出來。
“縣裡的人馬上過來。”
老師傅指了指已經拆開的調速器。
“那這臺機器還修不修？”
站長猶豫了一下。
“先別動，等縣裡的人看過再說。”
所有人只能留在院子裡等著。
差不多二十多分鐘以後，門外傳來腳踏車剎車的聲音。
一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灰色幹部服的年輕幹事。
“東西在哪裡？”
站長立刻迎上去。
“還在機器旁邊，我們沒有動。”
年輕幹事順著站長指的方向看過去，第一眼便看見了顧明遠。
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怎麼是你？”
顧明遠沒有回答。
年輕幹事皺起眉頭。
“你不在林家村好好參加勞動，怎麼跑到縣農機站來了？”
站長趕緊解釋。
“周幹事，是我讓人請他過來的。”
“你請的？”
“這臺拖拉機的說明書全是俄文，站裡沒人看得懂。林家村那個小同志說，他們村有個以前教機械的大學教授，所以我讓他回去問了一下。”
站長把昨天開的條子取出來。
“生產隊那邊也同意了，這才讓他們過來幫忙。”
周幹事接過條子看了一遍，又朝林衛東看去。
“你就是林家村那個小同志？”
“是。”
“你帶他來的？”
“對。”
“誰讓你接觸他的？”
林衛東早就猜到有人會問這些，神色沒有慌亂。
“農機站讓我回村找懂機械、看得懂俄文的人。我們村裡只有顧同志符合條件，我就拿著站裡開的條子去問了生產隊。”
“村長同意以後，我才把他帶過來。全程都是為了修這臺機器，沒有說過其他事情。”
周幹事又看了一眼站長。
站長點了點頭。
“情況確實是這樣。”
“那這個墊片是誰發現的？”
“顧同志。”
老師傅主動接過話。
“也是他先判斷，機器的故障可能跟溫度和引數有關。我們按照他的要求拆開調速器，才發現這片東西不對。”
周幹事走到拖拉機旁邊。
“哪一片？”
老師傅指了指擺在布上的幾片墊片。
“中間這片。”
“你確定被人換過？”
“同志，您看。”
老師傅將幾片東西並排放好。
“其他幾片的材料、顏色和邊緣都一樣。這一片明顯是後來加工的，不但材料不同，厚度也超過原來的標準。”
“邊緣這些痕跡，是用銼刀一點一點銼出來的。”
“機器用上這種墊片，調速器的限制位置就會發生變化。冷天可能還能勉強使用，天氣一熱，連續幹活以後就會越來越沒力，最後直接熄火。”
周幹事不懂機器，可幾片墊片放在一起，區別確實十分明顯。
他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這臺機器以前在哪裡使用過？”
“前後去了三個生產隊。”
站長說道：“最近一次是紅星公社。機器回來以後，我們站裡也有幾個人拆過。”
“都有誰接觸過？”
“名單可以查。”
“馬上整理出來，一個都不能漏。”
周幹事拿出手帕，小心地包起那片墊片。
“這件東西先由我保管。”
“如果只是維修時配錯零件，那是技術問題。可要是有人明知道會損壞機器，還故意換進去，那就是破壞生產，破壞社會主義建設。”
院子裡的幾個人都不說話了。
剛才還只是修不好機器，現在已經牽扯到公安調查，誰也不敢再開玩笑。
周幹事將東西交給一同過來的中年幹部。
“老劉，你去聯絡公安的同志，讓他們儘快過來。”
“好。”
中年幹部拿著包好的墊片，轉身去了辦公室。
周幹事又看向顧明遠。
“你暫時不能走。”
“可以。”
“等會兒公安的同志來了，會問你發現墊片的經過。你必須如實回答。”
“我會把自己看到的情況說清楚。”
顧明遠的回答十分平靜。
周幹事似乎沒想到他這麼配合，原本準備好的幾句話也沒再說出口。
站長趁機問道：“那機器怎麼辦？就這樣放著？”
“證物已經取出來，原來的位置也讓人畫圖記錄。”
周幹事想了一下。
“機器該修還是要修。縣裡下面幾個生產隊都等著用，不能因為調查就把生產耽誤了。”
他看向老師傅和顧明遠。
“你們繼續。”
“但拆下來的每一樣東西都要登記，不能亂放。”
老師傅立即答應下來。
顧明遠重新蹲到調速器旁邊。
沒有了那片不合標準的墊片，剩下的引數反而好算了不少。
他根據說明書上的低溫資料，又結合本地現在的氣溫，在紙上重新算了一遍。
老師傅一直站在旁邊看。
“提前位置要調這麼多？”
“不能一次調到位。”
顧明遠用鉛筆點了點紙上的數字。
“先按照這個引數調整。發動以後聽聲音，再根據排煙和機器溫度繼續改。”
“如果第一次就調整得太多，反而可能傷到油泵。”
老師傅聽得連連點頭。
“老張，把小扳手給我。”
年輕人剛要遞工具，老師傅又補了一句。
“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中間那把。”
“您早這麼說不就行了？”
“就你話多。”
周圍緊張的氣氛總算鬆了一點。
老師傅按照顧明遠給出的數值，先調整供油提前位置，隨後又重新配了一組調速器限位墊片。
顧明遠每一步都讓他做好記號。
第一次調整完成以後，側蓋暫時沒有完全裝回去，只用兩個螺栓固定住。
“可以發動了嗎？”站長問道。
“先等一下。”
顧明遠繞著拖拉機看了一圈，又讓年輕人檢查了油管和操縱桿的位置。
確定沒有問題以後，他才退到一旁。
“發動吧。”
年輕人坐上駕駛位。
老師傅、站長和周幹事全都看著那臺綠色拖拉機。
院門外已經圍了不少人。
有人聽說進口拖拉機裡面發現了被替換的零件，連附近單位的人都跑過來看熱鬧。
年輕人深吸一口氣，按下起動裝置。
發動機沉悶地轉動起來。
一下。
兩下。
第三下時，拖拉機猛地震了一下，排氣管裡冒出一股黑煙。
緊接著，發動機真的響了。
只是聲音仍舊有些不穩。
老師傅剛露出喜色，顧明遠卻立即抬起手。
“別急著加油。”
他盯著機器聽了幾秒，又看了一眼排氣管冒出的煙。
隨後，他快步走到調速器旁邊。
“熄火。”
年輕人趕緊將機器關閉。
院子裡的人全都愣住了。
站長急忙問道：“不是已經發動了嗎？怎麼又停了？”
顧明遠沒有回答。
他重新拆開剛裝上的側蓋，用小尺子量了一遍裡面的位置。
測到最後一處時，他的動作忽然停住。
老師傅湊過去。
“又不對？”
顧明遠盯著裡面那根已經磨出痕跡的調節杆。
“墊片只是其中一個問題。”
“這臺機器裡面，被換過的東西恐怕不止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