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這頓飯該村裡出
“這裡沒有什麼先生。”
“你找錯人了。”
顧明遠說完便準備轉身。
林衛東沒有追上去，也沒有繼續喊他先生，而是從口袋裡取出了農機站開的條子。
“顧同志，我是替縣農機站來找您的。”
顧明遠停了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林衛東手裡的紙，臉上依舊沒有多少表情。
“農機站？”
“對，他們那裡有臺進口拖拉機壞了，拆了幾次都找不到毛病。機器上面全是外國字，站裡的人看不懂。”
林衛東沒有一上來就說請他修機器。
顧明遠現在的身份特殊，平時村裡人見了都躲。他要是表現得太熱情，反而容易讓人起疑心。
“我在農機站聽說這件事，突然想起您以前好像是教機械的，所以回來問問。”
“你聽誰說的？”
顧明遠的目光變得警惕。
“村裡人閒聊的時候聽過幾句，具體是誰說的，我也記不清了。”
“那你可能聽錯了。”
“聽沒聽錯不重要。”
林衛東將條子往前遞了遞。
“重要的是農機站現在急著修機器。機器修不好，下面幾個生產隊都要跟著耽誤。我們村也正等著借抽水機救莊稼。”
顧明遠沒有接。
“既然是農機站的機器，他們自然有自己的修理師傅。”
“有，他們已經圍著那臺機器轉了好幾天。”
林衛東想起農機站院子裡的場面，忍不住笑了一下。
“機器沒修好，人倒是一個比一個黑，臉上全是機油。再讓他們拆幾次，我怕最後地上的零件比機器還多。”
顧明遠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他朝林衛東手裡的條子看了看。
“什麼機器？”
“綠色的輪式拖拉機，比咱們平常見到的大一些。發動機外殼已經拆開了，機身上有一排外國字。我看著不像英文，站裡的人說可能是蘇聯進口的。”
“有沒有記住牌子？”
“沒有。”
“機器發動時是什麼聲音？”
“能響幾下，但是很快就熄火。農機站的人說油路查過，點火也查過，還是找不到問題。”
顧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柴油機沒有點火系統。”
林衛東一愣。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他們說起動系統，我聽岔了。”
顧明遠沒有笑他，反而繼續問道：“冒不冒煙？什麼顏色？”
“這個我沒注意。”
“他們拆過哪些地方？”
“地上放著十幾件零件，我也認不出來。”
“說明書還在不在？”
“應該在。他們就是看不懂，才一直頭疼。”
顧明遠問到這裡，自己也反應了過來。
他問得太多了。
男人臉上的神色重新淡了下去。
“我很多年沒有碰過機器，未必幫得上忙。”
“幫不幫得上，去看過才知道。”
林衛東把農機站開的條子送到他面前。
“這不是我私下來找您。農機站站長開的條子，上面蓋了章。您要是願意過去，便是替公家修機器，也是為下面生產隊解決困難。”
這一次，顧明遠沒有拒絕。
他接過條子，低頭看了起來。
紙上寫得很清楚，由林衛東返回林家村聯絡相關技術人員，前往縣農機站協助檢查進口農用機械。
下面還蓋著農機站的紅章。
顧明遠盯著那枚紅章看了很久。
這些年，別人找他都是讓他打掃牛棚、鍘草、挑糞。
已經很久沒人因為機器上的問題來找他了。
“你為什麼要幫我？”
顧明遠抬起頭，忽然問道。
“我不是在幫您。”
林衛東早就想好了該怎麼回答。
“村裡幾百畝莊稼等著水。農機站答應，只要我回來把這件事問清楚，就給我們安排抽水機。”
“我要的是抽水機，您要是懂那臺機器，正好過去看看。大家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
顧明遠看了他一會兒。
這個回答反倒讓他放鬆了一些。
如果林衛東張口就是同情他們一家，或者說一些以後一定會好起來的話，他根本不會相信。
現在的日子裡，同情有時候比惡意更容易害人。
“我以前主修機械，俄文也能看一些。”
顧明遠終於鬆了口。
“但我沒有看見機器，不能保證修好。”
“這就夠了。”
“我只能先去看看。”
“能看就行，修不好也是農機站的師傅沒本事，不能怪到您身上。”
顧明遠搖了搖頭。
“不能這麼說。修機器不是光看書，老師傅有老師傅的經驗。”
“那就你們一起看。您看說明書，他們看機器，誰也不耽誤誰。”
這句話說得倒是實在。
顧明遠將條子摺好，卻沒有立即答應出發。
“這件事還得經過生產隊。”
“我就是準備先帶您去村裡，把事情跟村長說清楚。有農機站的條子，誰也不用偷偷摸摸。”
顧明遠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等我洗一下手。”
他剛才還在牛棚裡幹活，褲腿和鞋面上沾了不少髒東西。顧明遠走到水缸旁，舀了一瓢水洗手，又在舊褂子上擦了幾下。
牛棚後面的破屋裡探出一個女人的身影。
她看上去很瘦，見到林衛東以後沒有出來，只是擔心地看著丈夫。
“沒事。”
顧明遠對她說了一句。
“農機站有臺機器出了問題，讓我去問問情況。”
女人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一句：“早些回來。”
“嗯。”
林衛東將這些看在眼裡，卻沒有多問。
兩個人離開養牛場，一前一後朝村裡走去。
腳踏車只有一輛，顧明遠不肯坐後座，林衛東只能推著車陪他走。
剛進村口，幾個坐在樹下乘涼的村民便看見了他們。
原本還在說話的幾個人頓時安靜下來。
有人盯著顧明遠看了一會兒，又看向林衛東。
“衛東，你怎麼跟他走在一起？”
“有點公事。”
“什麼公事非得找他？”
林衛東沒有停下。
“等會兒村長會說。”
兩個人繼續往村委走。
身後的議論聲很快響了起來。
“衛東怎麼去養牛場了？”
“誰知道，他不是剛從縣裡回來嗎？”
“可別跟那些人走得太近。”
“我看他最近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快到村委的時候，林衛東的遠房堂叔林大山正好從裡面出來。
他看到顧明遠，臉色也變了。
“衛東，你過來。”
“叔，怎麼了？”
“你先過來再說。”
林大山走到一旁，朝他招了招手。
林衛東只好讓顧明遠稍等，自己走了過去。
剛靠近，林大山便壓低了聲音。
“你怎麼把養牛場的人帶到村裡來了？”
“縣農機站找他。”
“農機站找他幹什麼？”
“修機器。”
“他能修什麼機器？”
“叔，你小聲一點。”
林衛東從口袋裡拿出農機站的條子。
“人家以前是大學教授，學的就是機械。農機站有臺進口拖拉機壞了，說明書全是俄文，縣裡的師傅看不懂。”
林大山接過條子，先看了一眼紅章。
確定真是農機站開的，他的臉色才緩和下來。
“你去縣裡借抽水機，怎麼又管上修拖拉機了？”
“我不管能行嗎？”
林衛東也有些無奈。
“農機站的機器修不好，誰還有心思管咱們村的抽水機？我跟站長說村裡有人可能懂，他就給我開了條子。”
“那抽水機呢？”
“已經答應了，過兩天安排給咱們村。”
“真的？”
林大山眼睛一亮。
“真答應了？”
“騙您幹什麼？不過人家也讓我回來問問顧同志。總不能咱們的事情辦完了，答應人家的事卻不管吧？”
林大山又看了一遍條子。
只要是縣裡單位安排的，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不是林衛東私下接近顧家，而是生產隊配合農機站完成任務。
“走，進去說。”
林大山將條子還給林衛東，轉頭朝顧明遠招了招手。
“老顧，你也進來吧。”
顧明遠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自從被安排到養牛場以後，村裡人很少這樣叫他。大多數人不是直接喊“那個下放的”，就是裝作沒有看見。
三個人進了村委。
訊息卻很快傳開了。
沒過多久，門口便圍了七八個人。大家不敢靠得太近，只站在院子外面朝裡面張望。
“真是縣裡找他？”
“聽說讓他修進口拖拉機。”
“他會嗎？”
“人家以前是大學教授，可能真懂。”
“大學教授怎麼會來咱們這裡養牛？”
“你小聲一點，讓人聽見了。”
村委裡面，林衛東將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林大山聽說農機站答應安排抽水機，終於徹底放下心來。
“只要抽水機能來，村裡的莊稼就有救了。”
他說完，又看向顧明遠。
“老顧，農機站那臺機器，你有把握沒有？”
“沒有看到機器，我不能亂說。”
顧明遠回答得很謹慎。
“如果是蘇聯產的拖拉機，我可以先看說明書和結構圖。具體能不能修好，要檢查以後才知道。”
“能看懂上面的字就行。”
林大山根本不懂什麼結構圖。
在他看來，農機站那麼多師傅都看不懂，顧明遠能看懂外國字，已經算很有本事了。
“什麼時候過去？”
“最好明天一早。”
林衛東說道：“今天已經不早了，現在趕到縣裡也做不了多少事。讓顧同志準備一下，明早我騎車帶他過去。”
顧明遠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舊衣服。
“我沒有什麼需要準備的。”
“還是得準備點吃的。”
林衛東說道：“去縣裡來回要走不少路，修機器又不知道要花多長時間。總不能讓人餓著肚子給咱們辦事。”
林大山點了點頭。
“這倒是。”
“還有顧家今天的飯，也得村裡想辦法。”
聽到這句話，顧明遠臉色微微變了。
“不用，我們家還有吃的。”
“顧同志，這不是接濟你們。”
林衛東知道他有自尊，直接把話說在了前面。
“您去農機站，是替村裡辦抽水機的事，也是替公家修機器。今天少乾的工，工分照記。吃的東西也算村裡的公事開支。”
他說完轉頭看向林大山。
“叔，這件事是村裡的事情，總不能讓我一個人出錢出糧吧？”
林大山瞪了他一眼。
“誰讓你出了？”
“那就好。”
“你小子現在算得倒清楚。”
“我家都快揭不開鍋了，不算清楚不行。”
門口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剛才還有些緊張的氣氛，也跟著鬆了不少。
林大山想了想，很快作出安排。
“這樣，從隊裡的機動糧裡先支三斤玉米麵，再拿幾斤紅薯。老顧明天去縣裡，工分按滿工記。”
“我家還有些白菜。”
站在門口的一個婦女接了一句。
“等會兒我讓孩子送一棵過去。”
“我家昨天磨了點豆腐，剩下兩塊，也拿過去吧。”
另一個村民跟著說道。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沒那麼害怕了。
東西都不值錢。
一把乾菜、兩根蘿蔔、幾個紅薯，東家出一點，西家拿一點，湊在一起足夠顧家吃上一頓飽飯。
林衛東見事情定下來，這才鬆了口氣。
救人不能光靠他自己往外掏。
他現在確實能從空間裡拿出紅薯和魚，但每一次都由他拿東西，早晚會被人懷疑。
更何況顧明遠這次是替整個村子辦事，這頓飯本來就應該由村裡出。
“那就這麼定了。”
林大山朝外面的人擺了擺手。
“都別圍著了，該幹什麼幹什麼。老顧明天去縣農機站，是公事，誰都別在外面亂說。”
圍在門口的人慢慢散開。
不過這一次，大家離開時再看顧明遠，眼神已經跟剛才有些不同。
依舊不敢靠近，卻多了幾分好奇。
顧明遠站在村委門口，手裡還拿著那張蓋了紅章的條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對林衛東說道：“謝謝。”
“別謝我。”
林衛東推起腳踏車。
“明天能不能把抽水機帶回來，還得看您的本事。”
顧明遠看著他，忽然問道：“那臺拖拉機，真的只是發動以後很快熄火？”
“我看到的是這樣。”
“如果油路確實沒有問題……”
顧明遠停頓了一下。
“那毛病可能不在發動機裡。”
林衛東眼睛一亮。
“您已經知道哪裡壞了？”
“現在還不能確定。”
顧明遠把條子仔細摺好，放進貼身的衣袋裡。
“明天看過機器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