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他真能修?
第二天天還沒有完全亮,林衛東便被敲門聲吵醒了。
“衛東,起來沒有?”
他睜開眼睛,緩了一會兒才聽出是生產隊保管員的聲音。
“來了。”
林衛東披上衣服開啟院門,便看見保管員推著一輛二八大槓站在外面。
“車給你送來了。”
“這麼早?”
“不是你說要早點去縣裡嗎?”
保管員把腳踏車交給他,又有些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這輛車什麼地方都好,就是剎車不太靈。”
林衛東捏了一下剎車。
剎車柄都快碰到車把了,後輪才勉強卡住。
“叔,這叫不太靈?”
“慢慢騎還是能用的。”
“要是下坡怎麼辦?”
“不是還有腳嗎?”
保管員指了指車把上的鈴鐺。
“再說鈴鐺是好的。遇見下坡提前搖鈴,讓前面的人躲開。”
林衛東聽得嘴角直抽。
“合著掉溝裡以前,還能通知別人一聲?”
“村裡就這條件,你愛要不要。”
“要,怎麼不要。”
有得騎總比讓顧明遠坐後座強。
保管員離開以後,林衛東洗了把臉,又燒了一壺水。臨走前,他將院門和灶屋窗戶重新檢查了一遍。
家裡根本沒有值錢的東西。
可母親躺在醫院裡還一直惦記著,他要是不看仔細,回去肯定又要被問上半天。
等林衛東推著兩輛腳踏車趕到養牛場時,顧明遠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今天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衣領和袖口都磨破了,身上卻收拾得很乾淨。
手裡還提著一箇舊布包。
“顧同志,準備好了?”
“好了。”
“包裡裝的什麼?”
“一些紙筆,還有以前留下來的小工具。”
林衛東看了那個布包一眼,沒有多問,將剎車不靈的腳踏車交給他。
顧明遠接過車,試了一下剎車。
“這輛車……”
“村裡特意借給您的。”
“剎車好像不太管用。”
“沒事,鈴鐺是好的。”
顧明遠抬頭看了他一眼。
過了片刻,嘴角才露出一點笑意。
“那我下坡時儘量搖響一點。”
“記得別跟在我後面就行。”
兩個人騎車離開養牛場。
剛開始的路還算平坦,出了村以後便越來越難走。路上到處是坑,車輪壓過去,震得人屁股發麻。
顧明遠那輛腳踏車一路吱呀作響。
遇到第一個下坡時,鈴鐺果然響了起來。
“讓一下!”
林衛東回頭一看,趕緊將腳踏車騎到路邊。
顧明遠從他旁邊衝過去,兩隻腳不斷往地上點,好不容易才把車停住。
等林衛東追上來時,他正在整理被風吹歪的衣領。
“沒事吧?”
“沒事。”
“這輛車除了剎不住,其他地方還是不錯的。”
“嗯。”
顧明遠拍掉褲腿上的灰。
“尤其是鈴鐺。”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忍住笑了起來。
這點笑意倒是讓兩人之間沒那麼生分了。
差不多騎了一個小時,他們才趕到縣城。
林衛東本來想先去醫院看看母親,可這會兒時間已經不早了。農機站那邊還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只能先將顧明遠送過去。
母親那裡有父親和弟妹照顧,一時半會兒出不了問題。
農機站的大門已經開了。
院子中間,那臺綠色拖拉機依舊停在原處。發動機外殼拆開,旁邊放著不少零件。
幾名師傅正蹲在牆邊吃早飯。
年輕人最先看見林衛東。
“站長,林家村那個小同志來了!”
站長從辦公室裡走出來,目光很快落在顧明遠身上。
“你說的就是他?”
“對。”
林衛東將昨天開的條子遞過去。
“這是我們村的顧明遠同志。他以前在大學教過機械,也學過俄文。生產隊已經同意讓他過來看看。”
站長沒有馬上說話。
他打量著顧明遠,顯然也知道對方現在是什麼身份。
“這臺拖拉機是縣裡的重要裝置,不能隨便動。”
“我只負責檢查。”
顧明遠說道:“需要拆卸的地方,還是讓你們站裡的師傅動手。沒有查清問題以前,我不會碰機器。”
站長聽完,臉色好了一些。
昨天那位老師傅也走了過來。
“先讓他看看吧。”
年輕人在後面接了一句:“反正咱們都拆三遍了,再拆第四遍,說不定就熟練了。”
老師傅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要是少說兩句,機器可能早就修好了。”
旁邊幾個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顧明遠沒有急著走到機器前。
“說明書還在嗎?”
“在。”
站長朝辦公室喊了一聲。
很快,有人將一本已經翻得有些發皺的說明書拿了出來。
顧明遠接過說明書,先看了一眼封面,又走到拖拉機旁,對照了一下機身上的銘牌。
“蘇聯產的?”
“對,去年剛運回來。”
“以前能正常使用嗎?”
“能。”
站長回答道:“剛運回來時專門試過,用了大半年都沒問題。最近先是幹活沒力,後來越來越難發動。就算打著了,過一會兒也會自己熄火。”
“機器第一次出問題是什麼時候?”
“半個月以前。”
“當時天氣怎麼樣?”
這個問題讓站長愣了一下。
“天氣?”
“對。”
“好像剛熱起來。”
顧明遠繼續問道:“機器沒力以後,有沒有人動過油泵或者調速器?”
幾名師傅互相看了一眼。
年輕人說道:“下面生產隊的拖拉機手調過。他說機器供油不足,就把油量往上加了一點。”
“調過以後呢?”
“開始確實有點用,後來黑煙越來越大,機器照樣熄火。”
“你們接回來以後又調過?”
老師傅點了點頭。
“油路、噴油嘴都檢查過,供油量也來回撥了幾次,還是沒用。”
顧明遠沒有繼續詢問。
他站在拖拉機旁邊,將說明書翻到發動機部分,一頁一頁看了起來。
農機站的幾個人慢慢圍了過來。
院門口還有兩個來辦事的人,聽說養牛場的下放人員要修進口機器,也站在那裡看熱鬧。
“他真看得懂?”
“翻得挺快,應該認識上面的字。”
“認識字跟會修機器可不是一回事。”
“先看看再說。”
這些議論聲雖然不大,卻全都傳到了林衛東耳朵裡。
他沒有幫顧明遠說話。
這個時候說得越多越沒用。
機器能不能修好,才是真本事。
過了十幾分鍾,顧明遠合上說明書。
“先發動一次。”
老師傅讓年輕人過去操作。
隨著一陣沉悶的響動,綠色拖拉機終於被髮動起來。
發動機不斷震動,排氣管裡冒出一股濃煙。
剛開始還勉強算正常。
十幾秒以後,聲音便變得斷斷續續,整個車身也跟著亂抖。
年輕人準備踩下油門。
“別加油。”
顧明遠立刻說道。
年輕人趕緊收回腳。
發動機又響了幾下,很快徹底熄火。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站長忍不住問道:“看出什麼問題沒有?”
顧明遠沒有立即回答。
他蹲下來,用手背靠近發動機外殼試了試溫度,又拔出油尺看了一眼。
“把你們從油箱裡放出來的柴油拿一點給我。”
老師傅很快端來一個搪瓷缸。
裡面裝著小半缸柴油。
顧明遠用手指沾了一點,輕輕捻了捻,又放到鼻子下面聞了一下。
“油沒有問題。”
年輕人忍不住說道:“我們早就查過了。油箱洗了,油管通了,連噴油嘴都拆下來清理過。”
“誰讓你們拆噴油嘴的?”
“機器打不著,不查噴油嘴還能查什麼?”
“油路正常,噴油嘴也能噴油,繼續拆這些地方沒有意義。”
顧明遠沒有跟他爭。
他重新翻開說明書,找到中間一頁,隨後又看了看發動機旁邊的幾個部件。
“這臺機器是什麼時候運到縣裡的?”
“去年臘月。”
“剛開始使用時,天氣一直很冷?”
“對。”
“最近天氣變熱以後,是不是先出現連續幹活沒力,停下來放涼以後又能好一些?”
老師傅神色一變。
“還真是這樣。”
“前幾次下面送回來,都說上午還能用,到了下午就越來越沒力。”
顧明遠點了點頭。
“那就對上了。”
他將說明書遞給老師傅,指著其中一段俄文。
“這裡寫得很清楚。外界溫度變化較大,連續作業以前,需要重新校正供油提前引數和調速限制。”
站長聽得有些迷糊。
“機器還會因為天氣熱出問題?”
“人冷了要加衣服,熱了要少穿一點,機器也差不多。”
顧明遠解釋道:“柴油的狀態、機件受熱以後的間隙,都會受到溫度影響。”
“這臺機器出廠時,使用的是原產地的低溫引數。運到這裡以後正好趕上冬天,所以沒有馬上暴露問題。”
“現在天氣越來越熱,機器連續工作以後溫度升高,原來的引數就不合適了。”
老師傅皺了皺眉。
“可是我們也調整過供油。”
“你們只是增加了供油量。”
顧明遠指向油泵旁邊的一個金屬外殼。
“真正需要調整的是提前引數,還有調速器的限制位置。下面的人發現機器沒力以後又加大供油,反而讓發動機溫度更高,問題才會越來越嚴重。”
老師傅蹲下來仔細看了一會兒。
“要把油泵拆下來?”
“不用。”
顧明遠搖了搖頭。
“先拆調速器側蓋,油泵暫時不要動。”
老師傅拿來工具,親自動手。
年輕人在旁邊幫忙遞扳手,這次沒有再插嘴。
幾個螺栓被慢慢卸下。
側蓋取下來以後,露出了裡面沾滿機油的調節機構。
顧明遠沒有伸手,讓人先用乾淨的布將周圍擦了一遍。
隨後,他從隨身的舊布包裡取出一把已經磨得發亮的小尺子。
站長看得有些意外。
“你連工具都帶來了?”
“以前用習慣了,一直沒有捨得扔。”
顧明遠蹲在拖拉機旁,對照著說明書上的結構圖,測量了幾處位置。
他一連量了兩遍,眉頭卻始終沒有鬆開。
“怎麼樣?”老師傅問道。
“引數確實不對。”
“差了多少?”
“現在還不能直接調整。”
顧明遠翻到說明書後面的溫度表。
“這裡給的是原產地使用資料。咱們這裡現在的氣溫,還有機器連續工作以後的溫度,都跟上面不一樣,不能照抄。”
“那怎麼辦?”
“重新算。”
顧明遠從布包裡取出紙和鉛筆,靠在拖拉機旁邊寫下幾組數字。
寫到一半,他又站起來摸了摸發動機的溫度,詢問老師傅機器平常連續作業的時間。
院子裡的人漸漸不說話了。
就連站在門口看熱鬧的兩個人,也忍不住往裡面靠近了幾步。
顧明遠算了很久,最後才在其中一組數字下面畫了一道線。
“先按照這個數值調整提前引數。”
他把紙遞給老師傅。
“另外,調速器裡面的限位墊片也要重新配。”
老師傅接過紙看了一眼。
“先拆下來量一下?”
“對,全部取出來,但是要記住原來的順序。”
老師傅拿著工具蹲了下去。
他小心地拆開固定位置,用鑷子從裡面取出第一片薄薄的金屬墊片。
接著是第二片。
等第三片被取出來時,顧明遠忽然伸手。
“等等。”
老師傅停下動作。
“怎麼了?”
顧明遠接過那片墊片,放在掌心仔細看了看,又拿起前面兩片對比了一下。
第三片墊片的顏色和厚度,明顯跟另外兩片不一樣。
邊緣還有重新打磨過的痕跡。
“這不是原廠的墊片。”
站長臉色一變。
“什麼意思?”
顧明遠沒有急著回答。
他用小尺子重新測量了一遍,又將那片墊片放到說明書的零件圖旁邊。
過了一會兒,他才抬起頭。
“有人把裡面的一片東西換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