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法相初顯
銅鏡世界內，暗紅色的蒼穹彷彿一塊亙古不變的幕布，沉重地壓在孤峰之上。四周原本如輕紗般流淌的靈霧，此刻猶如遇到了某種無法抗拒的黑洞，正以一種極其狂暴的姿態朝著峰頂倒灌而去。
秦楓盤膝端坐在暗紅色的琉璃石上，緊閉的雙眸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怎樣的眸子？沒有狂暴的氣血外溢，沒有凌厲的殺機畢露，唯有一種宛如深淵般的內斂與極致的深邃。突破到熔爐境後，他感覺這具肉身彷彿褪去了一層無形的枷鎖，整個人從皮肉到靈魂，徹底經歷了一場伐毛洗髓的脫胎換骨。
世界在他眼中，變得截然不同。
以往他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但此刻，原本灰敗的山石、死寂的靈霧，在他那發生質變的神識感知中，竟然充斥著極其細微且繁複的能量脈絡。這血淵界雖無靈氣，但他卻能清晰地捕捉到空氣中游離的煞氣走向，能看到藥田中那株聖心蓮吞吐生機時的規則軌跡。
這是一種凌駕於單純肉身蠻力之上的力量洞察，是對天地間基礎法則的初步剝析。
“這就是熔爐境的視野麼，果然洞若觀火。”
秦楓緩緩握緊雙拳，隨意一攥，指縫間便傳出空氣被捏爆的恐怖氣爆聲。他能感覺到，丹田深處那口由真血與劍意鑄就的氣血熔爐，正猶如一顆強勁的第二心臟，生生不息地反哺著四肢百骸。他對力量的掌控，已經精細到了可以精確控制每一滴真血爆發的程度。
“既然熔爐已成，那便看看這底蘊到底有多厚。”
秦楓心念猛地一動，體內《青聖玄決》與《永珍星辰體》轟然共鳴。丹田內的氣血熔爐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怒嘯，一股磅礴無匹的能量透體而出！
“嗡——！”
伴隨著空間不堪重負的戰慄聲，一尊高達十丈的模糊虛影，猶如撕裂遠古時空踏步而出的蓋世魔神，在秦楓身後轟然拔地而起。
這尊虛影通體呈現出暗金與幽青交織的詭異色澤，身披古樸厚重的星辰戰甲。它的面容隱匿在翻滾的混沌氣血之中，看不真切，但那一雙猶如兩團青色鬼火般的眸子，卻透著睥睨天下的傲氣。最為驚人的是，這虛影寬闊的手掌裡，倒提著一柄長達數丈的巨型黑劍，無論是造型還是煞氣，都與太玄重劍如出一轍。
虛影現世的剎那，一股霸道絕倫、完美融匯了守護與極致殺伐的無上劍意，化作實質的環形風暴，直接將孤峰上空的暗紅雲層生生絞碎。
武道法相雛形！
按照血淵界的常識，武者唯有將氣血熔爐打磨至圓滿，徹底踏入法相境的大能行列，才能以海量氣血溝通天地，凝聚出屬於自己的法相天地。但秦楓的根基實在太過逆天。永珍星辰體的恐怖肉身、青蓮琉璃火的霸道淬鍊，再加上荒野悟出的無上劍意，竟然讓他在初入熔爐境的剎那，便硬生生跨越了境界壁壘，凝聚出了這尊法相雛形。
雖然面容模糊，但這尊虛影已經實打實地具備了法相境強者的部分恐怖威能。
秦楓仰起頭，看著那尊散發著壓倒性威壓的劍之法相，嘴角勾起一抹狂放不羈的弧度。
“很好，這副賣相，倒配得上我手中這把劍。劍之法相，專為殺伐與守護而生，完美契合我的武道之路。”
他隨手一揮，那高達十丈的法相虛影化作漫天流光，重新遁入他的氣血熔爐之中。
實力暴增帶來的快感並未衝昏秦楓的頭腦。他眼底的狂放迅速收斂，化作一抹冰封千里的森寒。
丹王城的萬里追殺、血靈教的血祭陰謀，還有那個被當做替罪羊扣在自己頭上的屎盆子——百草谷聖女藥靈兒的離奇失蹤。這方圓萬里的亂局，全都是衝著他秦楓來的。這口黑鍋，他可以背，但背了，就得有人拿命來填。
他必須查清真相，洗刷這莫須有的冤屈，把那些隱藏在幕後試圖操控他命運的蟲子，一隻一隻揪出來捏死。
身形微晃，秦楓直接退出了銅鏡世界。
玄星城外的荒野，狂風依舊裹挾著猩紅的黃沙肆虐。
秦楓沒有立刻返回玄星城，而是就地運轉起《永珍星辰體》中改變骨骼肌肉分佈的偏門法訣。只聽他渾身上下發出一陣猶如炒豆子般密集的骨骼爆響，原本清俊冷厲、身形修長的他，在短短几個呼吸間，體型拔高了半個頭，肩膀變得極度寬厚，那張臉龐更是在氣血的擠壓下，變成了一個面色蠟黃、左臉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粗獷漢子。
他將那柄極具辨識度的太玄重劍和青銅面具妥善收入紫金儲物戒中，從繳獲的戰利品裡翻出一身沾滿妖獸乾涸血跡的破舊皮甲套在身上，腰間隨意掛著一柄滿是缺口的精鋼寬刃大刀。
此刻的秦楓，氣息內斂到了極點，活脫脫就是一個在刀尖上舔血、常年混跡於荒野底層的散修獵人，丟在人堆裡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半日後，距離百草谷外圍三百里的一座大型城池——青葉城。
作為依附百草谷建立、專供北荒域各大商隊進行靈藥交易的中轉樞紐，青葉城平日裡可謂是車水馬龍，繁華異常。但今日，高聳的城門處卻戒備森嚴到了極點。兩排身穿百草谷青色勁裝的內門弟子手持利刃，猶如防賊一般死死盯著每一個進出城門的武者，盤查極其嚴苛。
秦楓混在散修隊伍中，隨意編造了一個獵戶的身份，塞給守衛兩枚成色一般的碎血精石，便極其順當地混進了城內。
城南，一間名為“醉風樓”的劣質酒館內，人聲鼎沸。空氣中充斥著汗臭、劣質燒酒以及烤肉的混合味道，三教九流的武者擠在這裡大聲划拳吹噓。
秦楓找了個角落裡缺了條腿的破木桌坐下，扔給迎上來的小二一枚血幣，要了一壺最烈的燒刀子和兩盤醬肉。他自顧自地倒酒慢飲，熔爐境那恐怖的聽力卻猶如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大堂內的所有嘈雜交談盡數收入耳中。
“聽說了沒？百草谷徹底封山了！連護宗大陣‘萬木鎖天陣’都全面開啟了，現在那地方，連只蚊子都飛不進去！”鄰桌，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傭兵猛灌了一口酒，大著嗓門嚷嚷。
“廢話，聖女藥靈兒無緣無故丟了，谷主能不瘋嗎？現在全城都在傳，是玄星城那個叫秦楓的煉藥妖孽乾的。那小子可真是個怪物，連丹王城的長老都敢當街宰了，擄走個聖女算什麼稀奇事。”另一個瘦猴模樣的漢子壓低聲音附和道。
就在這時，同桌一個喝得醉醺醺、瞎了一隻眼的老獵人冷笑了一聲，極其不屑地敲了敲桌子：“放你們孃的狗屁！你們懂個卵子！那秦楓就算再厲害，能破得了翠微居的禁制？能在百草谷那麼多長老的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把大活人帶走？我告訴你們，這事兒邪門著呢！”
獨眼老頭打了個酒嗝，神神秘秘地湊到幾人跟前，聲音壓得極低：“我有個遠房侄子，在百草谷外門負責打理雜物。聖女失蹤那天晚上，這小兔崽子偷偷溜下山喝花酒，半夜翻牆回來的路上，正好路過聖女閉關的翠微居外圍。你們猜他看到了什麼？”
“老李頭，別他孃的賣關子，快說！”絡腮鬍傭兵急得直拍桌子。
老李頭嚥了口唾沫，僅剩的那隻獨眼裡閃過一抹極其真切的恐懼：“他看到了一團紅霧！那紅霧陰森森的，裡面站著個穿血色長袍的鬼影子。那影子跟聖女接觸了沒一會，兩人就一塊兒憑空消失了！我那侄子說，當時那股子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隔著二里地都能聞得一清二楚！這分明是血靈教那幫喪盡天良的妖人作祟，哪裡是什麼秦楓！”
角落裡，秦楓握著劣質粗瓷酒盞的手指微微一頓，渾濁的酒面倒映出他易容後那張粗獷的臉龐，眼底深處卻劃過一抹極其銳利的青芒。
血靈教。
果然是這群陰魂不散的雜碎。丹王城長老丹冥的密信裡寫得明明白白，血靈教要在三個月後的北荒祭天典上開啟血祭大陣。藥靈兒乃是極其罕見的天生木靈體，其體內蘊含的龐大純淨生機，簡直就是用來穩定這種大規模邪惡陣法、壓制血祭反噬的最完美陣眼。
好一招一石二鳥。既悄無聲息地抓了陣眼，又順手把髒水潑在我頭上，挑起百草谷和玄星城以及煉藥師協會的爭端，讓他們去坐收漁翁之利。薛幽啊薛幽，你這算盤打得確實夠響。
秦楓在心中冷笑連連。為了驗證這個猜想，拿到切實的證據，他必須親自去藥靈兒失蹤的現場走一遭。
夜幕降臨，一輪淒冷的血月懸掛在青葉城的上空。
百草谷地處一片終年被綠色毒瘴環繞的龐大山脈盆地之中。此時的谷口，一層猶如翡翠般晶瑩剔透、流轉著無盡木屬性生機的半圓形光罩倒扣而下，將整個宗門死死護在其中。這便是號稱足以抵擋法相境巔峰強者狂轟亂炸的萬木鎖天陣。
谷外圍，數十名身穿青色勁裝的百草谷內門弟子手持利刃，來回巡視。領頭的執事弟子木青面沉如水，目光如炬地掃視著每一寸陰影，不敢有絲毫懈怠。
秦楓猶如一道沒有實體的幽靈，靜靜地蟄伏在百丈外一棵參天古樹的茂密枝葉間。
若是換作幾天前，面對這種級別的護山大陣，他或許還要費些手腳，甚至得動用太玄重劍強行在陣法上撕開一道口子。但現在，他已經是真正的熔爐境大能。
秦楓雙目微闔，眉心處神識激盪，體內那口氣血熔爐無聲運轉。在他那全新的感知視野中，眼前這堅不可摧的綠色光罩不再是一堵死牆，而是由成千上萬條猶如蛛網般交織的靈力脈絡構成的能量迴圈體。只要是陣法，就必然有能量流轉的節點與交匯時的薄弱之處。
片刻後，秦楓嘴角微揚。
在光罩西南角的一處偏僻陣眼，隨著萬木鎖天陣的運轉吐納，每隔三十個呼吸，那裡的木屬性靈氣就會出現一絲極其短暫的遲滯，產生的縫隙僅有頭髮絲粗細，轉瞬即逝。
對於擁有《浮光掠影》絕頂身法、且氣血已經發生質變的他來說，這瞬息的破綻，足夠了。
“遁。”
秦楓體內真血猶如雷霆般湧動，但在體表卻沒有洩露半分氣息。他的身形瞬間化作九道虛實難辨的透明殘影。正在巡邏的木青只感覺後頸處突然吹過一陣微涼的夜風，他警惕地猛然回頭，卻只看到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空無一人。
而此時的秦楓，已經猶如一滴水融入了浩瀚大海，在那陣法節點遲滯的千萬分之一秒內，悄無聲息地穿透了萬木鎖天陣，穩穩地落在了百草谷的內門腹地。
谷內藥香撲鼻，亭臺樓閣依山而建，錯落有致。秦楓循著腦海中那些大宗門建築佈局的固有規律，加上神識的細微探測，很快便避開了重重暗哨，鎖定了一處防衛極其森嚴、建在半山腰靈泉旁的清雅庭院——翠微居。
這裡便是藥靈兒失蹤前的貼身居所。
庭院外圍足足站著八名神色凝重、持劍而立的內門女弟子。但這些只有搬血境中期修為的守衛，在秦楓這等半步大能眼裡，簡直形同虛設。
他猶如一片隨風飄落的枯葉，輕盈地翻過兩丈高的院牆，直接落在了主室的雕花窗欞之下。指尖溢位一縷青蓮琉璃火的極致內斂溫度，無聲無息地融化了窗戶上佈置的警戒禁制，翻身躍入屋內。
房間內佈置得極其素雅，空氣中還殘留著藥靈兒身上那股獨有的、沁人心脾的淡淡百花清香。室內物品擺放整齊，床榻平整，古琴上的琴絃完好無損，沒有任何打鬥和掙扎的痕跡。
這正是最蹊蹺的地方。一個四品煉藥天才、百草谷的聖女，身邊必然有著防身的重寶，就算遇到頂尖刺客偷襲，也不可能毫無反抗之力地被人憑空擄走。除非，來人的實力碾壓她太多，亦或是用了某種極其詭異的下三濫手段。
秦楓靜靜地站在房間中央，雙目閉合，熔爐境的感知力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房間內的每一個角落徹底覆蓋、滲透。
他遮蔽了那股濃郁的百花清香，在無數種氣味和細微的能量殘留中進行著極其嚴苛的抽絲剝繭。
突然，他的目光越過屏風，鎖定在了內室梳妝檯前，一塊掉落在角落陰影裡、斷成兩截的白玉髮簪上。
秦楓緩步上前，蹲下身，卻並沒有直接用手去觸碰，而是指尖凝聚出一絲玄色的真血，極其緩慢地向那半截髮簪靠近。
“哧——”
就在真血靠近髮簪斷口的剎那，那平滑的切口處，極其突兀地飄起了一絲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暗紅色霧氣。這股霧氣極度陰冷、粘稠，帶著一股讓人聞之慾嘔的腐屍與甜腥混合的惡臭。
那種深植於骨髓的邪異氣息，即便對方事後刻意用秘法抹除了痕跡，卻依然逃不過熔爐境神識那近乎入微的捕捉。
“果然是血靈教的手段，而且這股作嘔的本源氣息……”秦楓眼神冷若冰霜，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在玄星城地底那座枯井中，他曾短暫感受過的那股屬於分壇高層的腐朽味道。
“迷魂血瘴。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放倒天生木靈體，連預警法寶都來不及觸發，來人的修為，至少也是熔爐境中期。看樣子，是那玄星城分壇的舵主薛幽親自出手了。”
秦楓站起身，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青銅面具下的臉龐被窗外透進的清冷月光切割得忽明忽暗，透著一股獵手鎖定獵物時的殘酷。
真相已經徹底明瞭。
丹王城與血靈教狼狽為奸，抓走藥靈兒作為血祭大陣的陣眼，順手把玄星城和自己推到百草谷的對立面，企圖借刀殺人，坐收漁翁之利。
??
“想拿我秦楓當槍使，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副好牙口。”
秦楓轉身，身形猶如一抹幻影，再次完美地融入了無邊的夜色之中。既然百草谷這裡已經沒有了更多的線索，那他便順藤摸瓜，直接去掀了血靈教在北荒域的那些見不得光的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