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百草谷之危
那一絲極其微弱的暗紅色霧氣，在秦楓的指尖悄然潰散。
雖然只有極其短暫的一瞬，但那股深植於骨髓的腐屍與甜腥混合的惡臭，已經猶如鐵證一般，徹底坐實了秦楓的猜測。藥靈兒的失蹤，根本不是什麼荒野散修的見財起意，而是血靈教那群陰魂不散的雜碎精心佈置的死局。
但讓秦楓感到不解的是，翠微居乃是百草谷的內門腹地，萬木鎖天陣更是號稱連法相境大能都能阻擋的無上陣法。血靈教的妖人就算手段再如何詭異，又怎麼可能猶如無人之境般潛入這裡，並且在沒有驚動任何護衛和預警禁制的情況下，將一個大活人憑空帶走？
除非，這百草谷內部，本就有接應他們的內鬼，而且這個內鬼的地位，高到了足以無視甚至暫時關閉部分陣法禁制的恐怖地步。
秦楓那雙隱藏在青銅面具下的眼眸中，驟然閃過一抹如同萬載玄冰般的寒芒。
他閉上雙眼，剛剛凝聚成型的氣血熔爐在丹田深處無聲地緩緩運轉。那堪比法相境的恐怖神識，猶如無數根肉眼無法捕捉的透明觸鬚，順著空氣中那一絲幾乎已經徹底消散的“迷魂血瘴”殘留氣息，猶如附骨之疽般瘋狂向前追蹤、蔓延。
越過翠微居的高牆，穿過幾片栽滿珍稀靈藥的梯田，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竟然極其詭異地避開了所有的巡邏暗哨，一路向著百草谷大後方那座最為陡峭的孤峰延伸而去。
秦楓身形微晃，整個人再次化作一道沒有實體的暗影，猶如夜風般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足足潛行了半炷香的時間，秦楓的腳步在一座隱匿於參天古木之中的龐大建築前停了下來。
這是一座通體由千年黑鐵木打造的古老祠堂，飛簷翹角上雕刻著百草谷歷代先賢的圖騰。大門上方，一塊佈滿歲月斑駁痕跡的巨大牌匾上，龍飛鳳舞地寫著“藥王祠”三個大字。
這裡是百草谷的絕對禁地，供奉著歷代祖師的牌位。平日裡除了谷主和幾位太上長老，任何人敢擅自踏足半步，都會被當場廢去修為、逐出宗門。
然而此刻，這本該戒備森嚴的禁地周圍，竟然連半個守衛的影子都看不到，死寂得讓人感到一陣莫名的頭皮發麻。
那股屬於血靈教的陰冷氣息，正是從這扇緊閉的厚重木門縫隙中，極其隱晦地滲透出來的。
秦楓沒有冒然推門，他貼著冰冷的木牆，猶如一隻潛伏在暗夜中的壁虎，輕盈地翻上了藥王祠的屋頂。他極其小心地揭開一片黑色琉璃瓦，將自己那磅礴的神識壓制到極限，透過縫隙，猶如一頭冷血的獵豹，死死盯住了下方那昏暗的大殿。
大殿內，數百盞長明燈散發著幽幽的光芒，將歷代祖師的牌位映照得忽明忽暗。
而在那最為神聖的祭壇前方，竟然並肩站著兩道身影。
其中一人，身穿一襲繡著百草圖騰的華貴青色長袍，頭戴紫金玉冠，面容看似儒雅端莊，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底卻透著一股病態的狂熱。此人，正是名震北荒域的正道巨擘，百草谷現任谷主——藥長空！
而在藥長空對面，則站著一個將全身都籠罩在寬大猩紅長袍裡的詭異人影。那人身上散發出的濃烈屍氣與血腥味，在這莊嚴肅穆的藥王祠內顯得格格不入。哪怕他刻意收斂，秦楓依然能一眼認出，這絕對是血靈教中地位極高的高層人物。
“藥谷主，東西老朽已經帶來了。”
黑袍人發出一陣猶如夜梟般極其刺耳的沙啞笑聲。他緩緩從寬大的袖袍中伸出一隻乾癟猶如枯骨般的手掌，掌心之上，靜靜地託著一個銘刻著無數猙獰血色符文的寒玉寶盒。
寶盒剛一出現，一股極其恐怖且狂暴的氣血波動便在大殿內盪漾開來。
藥長空那雙儒雅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死死盯著那個寒玉寶盒，雙手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這……這就是傳聞中，能助人強行打破熔爐境壁壘，一步踏入法相境的聖物……血神丹？”藥長空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貪婪與瘋狂。
黑袍人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不錯。為了這枚血神丹，我教主大人可是耗費了整整三年心血，抽乾了三座凡人城池的生靈氣血才勉強凝練而成。藥谷主，這枚丹藥一旦服下，你那卡了整整二十年的熔爐境巔峰瓶頸，便會如破紙般灰飛煙滅。這百草谷的百年基業，也將徹底在你的法相之威下，穩如泰山。”
說到這裡，黑袍人話音猛地一轉，那枯骨般的手指猛地扣緊了寒玉寶盒，陰惻惻地說道：“不過，咱們的交易，藥谷主可曾辦妥了？我教需要的東西，可不能有半點差池。”
藥長空看著黑袍人收回寶盒的動作，眼底閃過一抹極其痛苦的掙扎，但那抹掙扎僅僅維持了不到半個呼吸，便被那無底線的對力量的渴望徹底吞噬。
他咬了咬牙，轉過身，不敢去看那些列祖列宗的牌位，聲音沙啞地說道：“薛幽舵主放心。靈兒那丫頭……我已經親手封了她的經脈，用你給的‘迷魂血瘴’讓她徹底陷入了沉睡。人，就在後山的密窟裡。今夜子時，你們便可從暗道將其帶走。”
聽到這句話，躲在屋頂琉璃瓦後的秦楓，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滔天怒火，猶如即將噴發的火山，在胸腔內瘋狂激盪！
虎毒尚且不食子。
他曾以為百草谷這群煉藥師，雖然有些清高傲慢，但好歹算是這血淵界裡為數不多還有些底線的正派人士。可他做夢都沒想到，這位滿口仁義道德、受萬千武者敬仰的百草谷谷主，為了突破自己的修為瓶頸，竟然喪心病狂到了這等地步！
他竟然親手將自己的親生女兒，將那個擁有天生木靈體、前途無量的藥靈兒，當做祭品，賣給了這群猶如臭蟲般的血靈教妖人！
大殿內的談話還在繼續，那骯髒的交易內幕，如同剝洋蔥一般在秦楓面前一層層展開。
“桀桀桀，藥谷主果然是個識時務的俊傑。”那被稱為薛幽的黑袍人滿意地笑了起來，毫不吝嗇地將那寒玉寶盒丟給了藥長空，“有了令愛的天生木靈體作為滋養，我教培育了百年的邪道神藥‘血脈魔蓮’，終於可以徹底大成了！這可是雙贏的買賣。”
藥長空死死抓著寶盒，如同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但他那張虛偽的臉上卻依然掛著一絲假惺惺的擔憂：“薛舵主，靈兒失蹤的事情，一旦鬧大，我這谷主的位置恐怕……”
“怕什麼？”薛幽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語氣中充滿了將天下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狂妄，“一切都在本座的算計之中。咱們不是已經找好了一個最完美的替罪羊嗎？那個在煉藥師大會上出盡風頭的玄星城小子，秦楓。”
薛幽冷笑著踱步，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那小子行事張狂，手段狠辣，身上本就充滿了疑點。大會那晚，他曾在明月飛舟上公然與令愛有過短暫的交鋒。如今咱們順水推舟，把所有的髒水都潑到他一個人頭上。玄星城為了保他，必然會跟你們百草谷徹底撕破臉。而那一直對秦楓懷恨在心的丹王城，也會像聞到了血腥味的瘋狗一樣撲上來。”
“到那時，三大勢力為了一個秦楓打得頭破血流，整個北荒域亂作一團。誰還有閒心去查這背後的真相？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血靈教的血祭大陣早已開啟，這北荒域的天，也就該換一換了！”
聽著薛幽那極其惡毒且縝密的算計，藥長空的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化作了一抹陰狠的冷酷。
“秦楓啊秦楓，怪只怪你鋒芒太露，活該成為本谷主證道法相的墊腳石。”藥長空將寒玉寶盒收入懷中，徹底撕下了那層偽善的面具。
屋頂之上，秦楓那隱藏在面具下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其殘忍且嗜血的弧度。
好算計。
真是一出天衣無縫、把所有人都當成猴耍的絕世好戲。若是換作任何一個普通的搬血境武者，面對這口從天而降的黑鍋，面對兩大頂尖勢力的圍剿，恐怕早就被碾成了肉泥，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秦楓體內的氣血熔爐因為極度的憤怒而瘋狂運轉，那股實質般的殺意幾乎要將這屋頂的琉璃瓦生生震碎。他恨不得現在就拔出太玄重劍，跳下去將這兩個道貌岸然的老畜生一劍劈成兩截。
但他那堪比死水般冷靜的理智，卻像是一根粗壯的鐵鏈，死死地鎖住了他這股衝動。
不能動手。
藥長空卡在熔爐境巔峰二十年，底蘊深不可測；那血靈教的薛幽既然能作為玄星城分壇的舵主，實力同樣不可小覷。再加上這百草谷內遍佈的萬木鎖天陣和無數長老弟子。他雖然突破了熔爐境，凝聚了法相雛形，但若是在這敵人的大本營裡同時對上兩名絕頂大能，就算不死，也絕對要脫層皮。更別提去救出那個被藏在密窟裡的藥靈兒了。
硬拼，那是沒腦子的莽夫才會做的事情。
既然他們想用陰謀詭計來毀了他秦楓，那他就用最鐵硬的證據，當著全天下人的面，狠狠地抽腫他們這虛偽的臉皮！
秦楓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沸騰的真血。他極其小心地從紫金儲物戒中，摸出了一枚通體晶瑩剔透、散發著微弱靈光的菱形晶石——留影石。
這等能夠燒錄影像與聲音的異寶，在這血淵界極其罕見，還是他從那刑罰長老丹烈的須彌戒中翻出來的戰利品。沒想到，今夜竟然成了破局的關鍵。
秦楓將留影石緊緊貼在瓦片縫隙處，指尖逼出一絲極其微弱的本源氣血，悄無聲息地注入其中。
大殿內，藥長空與薛幽那喪心病狂的交易嘴臉、那一句句令人髮指的毒計，連同那散發著邪惡氣息的寒玉寶盒，全都被這枚留影石毫無保留、一幀不落地燒錄了進去。
足足燒錄了半炷香的時間，直到那薛幽冷笑著轉身，準備前往後山密窟提人的時候，秦楓才極其果斷地切斷了氣血供應，將留影石妥善地貼身收好。
證據已經到手，這場戲，也是時候該落幕了。
秦楓猶如一道沒有重量的陰影，從藥王祠的屋頂悄然滑落。他沒有去後山逞英雄救人，因為他知道，此時打草驚蛇，不僅救不出藥靈兒，反而會讓自己這枚最致命的證據跟著陪葬。
他要做的，是將這顆足以炸翻整個北荒域的重磅炸彈，扔到它該去的地方。
《浮光掠影》被催動到了極致，秦楓的身形在百草谷那重重疊疊的亭臺樓閣間瘋狂穿梭。那萬木鎖天陣在熔爐境的感知下，依然猶如一個處處漏風的篩子，根本無法阻擋他這頭真正出閘的猛虎。
“唰——！”
一道極其微弱的破空聲在谷口外圍響起，秦楓猶如一陣夜風，瞬間融化在了青葉城外那茫茫的荒野夜色之中。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偽裝的破舊皮甲，重新換上了那一襲冷冽的玄色長衫。那張冰冷的青銅面具，在清冷的月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目標，玄星城。
秦楓腳下的黑金巖地面瞬間崩碎，整個人化作一道漆黑的流星，撕裂了荒野的夜風，以一種近乎瘋狂的極限速度，朝著玄星城的方向一路狂飆。
他很清楚，單憑自己一張嘴，或者把這留影石隨便扔在大街上，那些根深蒂固的大勢力完全可以說這是邪修偽造的幻象，繼續裝聾作啞。
他需要一個足夠分量、足夠公正、且有著強大號召力的盟友，來替他把這鐵證公之於眾。而這北荒域內，唯一能夠同時抗衡丹王城與百草谷，並且絕對在乎自身聲譽的龐然大物，便只有一個。
煉藥師協會總部！
那個曾親眼見證他煉製出聖品丹藥、對他寄予厚望的葛洪大長老，就是這盤死局中，最快、也是最鋒利的一把刀！
狂風在耳邊淒厲地呼嘯，秦楓的一雙星眸中燃燒著足以燎原的怒火。
“洗乾淨脖子等著吧。這北荒域的虛偽蒼穹，老子今日，便要將其徹底捅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