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凡塵百態辨人心
趙清軒心中也明白了傀儡師的煉製偏好。
天下傀儡師煉製傀儡,大多偏愛妖族屍身。
妖族天生肉身強悍、筋骨強橫,可塑性極強,煉製成傀儡後戰力十足、價效比極高。
反觀人族修士,大多專修靈力、神通、術法,肉身孱弱脆弱,除非是天階頂級傀儡術,能夠完整保留修士畢生神通、道韻、底蘊,否則用人族屍身煉傀儡,得不償失,戰力遠遠比不上同階妖族傀儡。
他儲物戒中也存放著數具完整的紫府修士屍體,卻一直閒置未用,遲遲沒有煉製,便是出於這個原因。
無用之功,不如不做。
一路觀瞻異象、暗自修行,趙清軒始終心無旁騖。
在他看來,旁門左道終究虛妄,打磨自身修為,夯實道基,才是立足大道的根本。
數日後,
靈舟駛出荒蕪兇險的異象海域,前方海面漸漸繁華起來。
遠遠望去,海面上一座座浮空島嶼、臨海坊市錯落排布,靈氣濃郁,人聲鼎沸,商船往來不絕,一派繁榮盛景。
此處是海域知名的煉丹聯盟據點,
整片區域匯聚了北疆大半煉丹師,丹藥產業極為興盛,各類品級的丹藥琳琅滿目,貨源充足,是修士補給修煉資源的絕佳寶地。
舟上所有修士盡數來了興致,待靈舟穩穩停靠,紛紛結伴下舟,入坊市閒逛尋寶、採購物資。
趙清軒自然不會錯過這等大批次補給修煉資源的良機。
他隨眾人一同下舟,徑直走入坊市中最為恢弘華麗的一間頂級丹閣,出手闊綽,一次性購入足足上百枚三階上品丹藥。
這批丹藥藥性純粹、靈力渾厚,最適配紫府層級修士打磨修為、凝練靈力,尋常坊市極為稀缺,一枚難求。
也唯有煉丹聯盟這種頂級聚集地,才能大批次購入,一次性補足海量修行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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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艘靈舟破開層層雲海,持續向著雙城方向穩步疾馳。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清朗的傳音忽然覆蓋整艘滄瀾舟,溫和傳開:“諸位道友,前方便是紫光海,此海景色獨絕,千載難逢,有意觀景者可出艙一覽。”
話音落下,
原本安靜靜坐的船艙瞬間活絡起來。
一道道身影接連推門而出,立於甲板之上。
不過片刻,空曠的船面便佇立了數十名修士,所有人的目光齊齊投向遠方海域,眼底滿是期待。
入目之處,
海天一線,景象絕美得超乎想象。
整片天穹被一層濃郁的紫色霞光鋪滿,深淺錯落,層層疊疊,紫靄之中又交織著金、藍、青三色細碎流光,相互映襯、流轉不息,瑰麗霞光垂落海面,將萬頃海水盡數染成通透紫晶色,海天一色,渾然一體,宛若世外仙境。
甲板上的修士紛紛動容,不少人立刻取出留影法器,小心翼翼定格下這曠世奇景,生怕錯過半分絕美風光。
驚歎與讚歎之聲此起彼伏,可片刻之後,眾人臉上的笑意盡數收斂,神色不約而同變得凝重肅穆。
絕美風光之下,暗藏無邊兇險。
紫光海,正是雙城疆域的最邊緣界線。
自此往前,徹底脫離正道宗門管控的安穩海域,步入正邪交界的無人險地。
這片海域靈氣駁雜、凶煞叢生,海中妖獸數量會驟然暴漲,三階妖獸隨處可見,潛藏危機數不勝數。
過往無數跨海修士,往往都是在這數萬裡海域之內遭遇突襲,隕落葬身,可以說,接下來的航程,便是整趟行程最關鍵、最兇險的一段路途。
眾人心緒沉沉之際,趙軒正憑欄而立,靜靜眺望眼前紫海盛景。
一道渾厚沉穩的神忽然悄然在他耳畔響起,帶著幾分鄭重:“韓道友,前路兇險莫測,若是遭遇突發危機,還請道友多出手相助,共護靈舟。”
出聲之人,
正是對面紫色靈舟上的韋觀。
趙軒眸光微閃,隨口淡淡應下:“無妨,自當相助。”
韋觀會主動傳音示好,絕非偶然。
自他暴露紫府修為那日起,這位性情火爆的傀儡大師,帶著一身傲氣,氣勢洶洶找上門來,想要試探他的深淺。
彼時趙軒懶得虛與委蛇,未曾有半分退讓,兩人悄然尋了一處無人空域交手較量。
那場比試,
全程盡在趙軒掌控之中。
當他催動極陽真火,戰力瞬間飆升,無限逼近紫府後期層次時,韋觀神色劇變,當場收斂一身戾氣與傲氣,徹底認清了雙方的實力差距。
自那之後,韋觀再無半分輕視之心,待人處事全然改換風格,對趙軒始終平等相待,再無此前那般目中無人的姿態。
趙軒心底暗自冷笑一聲。
修仙界的暴躁傲氣,從來都是分場合、分實力的。
所謂火爆脾氣,不過是對著弱者肆意拿捏罷了,真遇上實力相當、甚至穩壓自己一頭的強者,任誰都會收斂鋒芒、謹慎處世。
對於韋觀此番求助,趙軒並未放在心上。
且不說雙方早已暗中達成默契,此前秦孤月看清他的真實戰力後,更是毫不猶豫送來十萬靈石,雖是數額不算驚人,卻已然是十足的示好姿態,態度誠懇。
於情於理,
只要前路危機不算致命,力所能及之內,他出手相助便是理所應當。
當然,若是遇上遠超眾人承受範圍的必死之局,他也從不會迂腐逞強,定然第一時間抽身自保,果斷離去。
……
靈舟繼續向前疾馳,
漸漸深入紫光海腹地。
方才仙境般的絕美風光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蕭瑟破敗的慘烈景象。
海面之上,隨處可見殘破斷裂的舟體殘骸,碎裂的甲板、鏽蝕的法器碎片、腐爛的靈材雜物隨波逐流,零零散散漂浮在紫色海面之上。
一具具慘白骸骨半浮半沉,有的卡在船板縫隙,有的浸泡在海水之中,不知在這片海域漂泊了多少歲月。
風吹過海面,
隱約能嗅到一絲淡淡的血腥腐朽氣息,令人心底發寒。
不少完整度尚可的廢棄靈舟靜靜漂浮海面,舟身斑駁老舊,甲板之上散落著無數枯骨,依稀能想見昔日修士在此拼死搏殺、最終隕落的慘烈畫面。
只是這些殘留的廢舟殘骸,大多是低階修士所用的普通船隻。
但凡品階稍高、材質優良的靈舟,早被過往修士反覆搜刮拆解,值錢的靈材、法器、資源早已被盡數取走,不剩分毫益處。
起初還有幾名修士心存僥倖,操控身法落到廢舟之上細細探查,想要撿漏尋得機緣。
可接連數艘殘骸皆是空空如也,
久而久之,再無人白費力氣,任由這些殘舟骸骨隨波浮沉。
整片紫光海,
絕美與慘烈並存,仙境外殼之下,盡是森森殺機。
兩日光陰轉瞬即逝。
兩艘靈舟掠過層層海域,途經一座孤立的海中孤島。
島嶼不大,島上草木荒蕪,地勢平緩,島嶼正中央坐落著一座簡易城池,城牆斑駁,陣法黯淡,處處透著破敗。
此刻整座城池已然陷入絕境。
城外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擠滿了各類海妖獸,猙獰兇戾,嘶吼不止,潮水般圍堵整座城池,層層疊疊,看不到邊際。
城中僅有寥寥數位築基修士坐鎮,帶著一群修為低微的練氣修士與毫無修為的凡人,死死龜縮城內,依託殘破陣法勉強死守,面色慘白,滿眼絕望。
這般海量獸潮,
根本不是區區幾尊築基修士能夠抵擋。
無需多想,
一旦城池陣法被破,整座島嶼的生靈,盡數難逃葬身妖腹的結局。
兩艘靈舟凌空掠過孤島上空,速度未減,護罩未開,沒有半分停留,全然一副冷眼旁觀、置身事外的姿態。
甲板上不少修士看著下方慘烈絕境,眼底滿是不忍,心中唏噓不已,卻無人敢多言半句,更無人敢貿然出手。
眾人心裡都清楚,這般規模的獸潮,絕非一兩個築基修士能夠抗衡。
若是貿然下場,
不僅救不了人,反而會深陷重圍,白白葬送自身性命。
除非整船修士聯手出擊,才有一線破局可能,可誰也不願為了一群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去拼命涉險。
眾生百態,
盡在一念之間。
趙軒憑欄俯視,將下方孤島的絕境、眾人的冷漠與無奈盡數收入眼底。
他輕輕搖頭,不做多餘感慨,心神微動之間,一縷極致森寒的極陰寒氣無聲無息漫出身軀,瞬間籠罩整座孤島,覆蓋四方海域。
轟!
寒意所過之處,
翻湧的海水瞬間凝固、凍結,層層冰牆自海面快速蔓延,冰封百里。
城外密密麻麻的海量妖獸,無論尋常低階海獸,還是體魄強橫、戰力不俗的築基期妖獸,盡數被這股無解極寒瞬間凍結。
所有妖獸保持著嘶吼撲殺的姿態,僵硬定格在海面與灘塗之上,渾身覆滿厚厚冰層,生機瞬間斷絕,動彈不得分毫。
聲勢駭人、無解可怖的滔天獸潮,頃刻間,煙消雲散。
一念寒霜安孤島,人心百態見真章
孤島之上,
方才還籠罩全城的絕望死寂,頃刻間蕩然無存。
滿城修士與凡人呆呆望著城外冰封的浩瀚獸潮,密密麻麻的妖獸盡數僵死在冰層之中,從最低階的海魚妖獸,到足以碾壓築基修士的高階兇獸,無一例外,全部失去生機。
瞬息之間覆滅整場危機,這般通天手段,絕非築基修士所能企及。哪怕是尋常紫府初期,也斷然無法如此輕描淡寫、一念定乾坤。
城內眾人瞬間反應過來,心中巨石轟然落地,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弛,劫後餘生的狂喜與敬畏席捲心頭。
無數人紛紛衝出殘破城牆,齊齊朝著高空靈舟的方向跪拜俯首,聲音懇切,連綿不絕:“多謝前輩救命之恩!多謝前輩出手相救!”
他們心中無比清楚,是那位隱匿在靈舟之上的大能,抬手之間,救下了整座城池數萬生靈的性命。
高空甲板之上,趙軒神色淡然,對下方漫天跪拜、感恩戴德的眾人視若無睹,沒有半分動容。
他目光淡淡掃過冰封的海面,抬手凌空一收,數具品相完好的二階妖獸屍體被他隔空攝取而來,收入儲物戒中備用。
做完這一切,
他轉身緩步走回船艙,自始至終,未曾回應下方半句道謝。
秦孤月立在一旁,將全程景象盡收眼底,看著趙軒從容淡然的背影,忍不住笑著開口:“沒想到韓道友竟有這般善心,路見危難,隨手便渡人一命。”
她性情偏冷,修行多年,早已習慣冷眼旁觀世間生死,從不輕易插手無關之事。
但她素來欣賞這般心底存善之人,
在她看來,能在兇險亂世之中依舊願意伸手助人的修士,心性再差也差不到哪裡去。
修仙界征伐不休、殺戮橫行,歲歲年年都有無數修士隕落身死。
活得越久的老修士,見過的生死離別越多,心性大多早已麻木冷漠,遇事只看利弊,不問善惡。
可趙軒截然不同。
為了自身道途、核心利益,與人爭鋒對決,從不會心慈手軟,下手利落狠絕。
可但凡不牽扯自身利害、只需舉手之勞便能助人脫困的小事,他從不會刻意冷漠迴避,總會順勢出手。
這是他身為修士一路走來,堅守的最後底線。
趙軒修行紮根陰陽大道,最是清楚世事無絕對。
天地陰陽相生相伴,不可割裂,人心善惡亦是如此,世上從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惡人。
擋他道途、阻他修行,即便是心懷善意的良善之人,他也會毫不猶豫出手清除,絕不姑息,可若是萍水相逢、他人身陷絕境,又與自己毫無利害衝突,力所能及之下,他不介意伸手扶一把。
善惡隨心,利弊自明,這便是他的道。
……
不遠處的甲板角落,柳隨風、蔣落落、盧泊遠一行人,早已僵立原地,渾身緊繃,背脊發涼,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方才那一幕,
深深烙印在他們心底,久久無法平息。
他們親眼看著趙軒立身欄杆旁,未結印、未唸咒,僅僅心神微動,一縷極寒氣息傾覆天地,頃刻間冰封千里海域,鎮壓數萬妖獸,連防禦力極強、戰力兇悍的築基妖獸,都毫無反抗之力,瞬間被凍絕生機。
幾人面面相對,
眼底盡數湧上苦澀與複雜,臉上掛滿無奈的苦笑。
以往只在古籍傳記中見過的場景,
今日終於親眼得見。
那些登頂大道的頂級大神通者,最愛隱匿修為、化作尋常修士歷練紅塵,沉澱道心、打磨心境。
從前他們只當是傳說,如今才知曉,世間真有這般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