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惦記
子辛拉著貳心穿過大堂,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擊出一串清脆的節奏。
前臺的服務生抬起頭看著他們,然後又低下頭去,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大堂休息區沙發上那個看報紙的乘客先生,報紙後面的眼睛透過報緣偷瞄了一眼又縮了回去,像是一隻警惕的鼴鼠。
他們走到電梯前,子辛伸手按下了上行鍵。
電梯門立刻開啟了,像是早就被告知要在這個時間點等候一樣。
兩人走進去,子辛按下了4樓的按鈕,門合上,將身後那個充滿注視、目光和情緒的餐廳隔離開來。
電梯裡很安靜。
只有電梯執行時的輕響,和兩人的呼吸聲。
貳心靠在電梯壁上,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還被子辛挽著,沒有鬆開。
“你這樣玩他,不太好吧。”貳心說,聲音平淡,像是隨便找了個話題。
“玩他?”子辛挑眉,“我什麼都沒做。是他自己腦補了一出大戲。”
“你今天出現在餐廳,本來就是為了引他出來?”貳心問。
“不是。”子辛說,“我根本不知道他在餐廳。我是來找你的。”
貳心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找我做什麼?”
“找你做什麼?”子辛說,“因為你沒幾天好活了,先多看看活著的你,然後我想好了,在你變成瓷器後,我會把你放在我的臥室裡,讓我一直能看見。”
“我以為會是辦公室。”貳心,“我以為,你大部分時間都在辦公室度過。”
“不,那是因為沒有你,我只能在辦公室裡打發時間。有了你,我就會在臥室裡打發時間。”
“即使是我變成了瓷像?”
“即使是你變成了瓷像。”
“你就這麼惦記我?”
“我十五歲那年,在非洲的時候就惦記你了。”
“你太早熟了。”
“我是殷商人。”
“這是理由?”
“這絕對是最完美的理由。”
電梯到了四樓,門開啟,走廊裡仍然是那種安靜得像是與世隔絕的氛圍。
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只有遠處空調的低沉轟鳴和窗外的雨聲在空氣中迴盪。
貳心掏出鑰匙,開啟了404號房間的門。
門開啟的瞬間,他看到蘇叄正蹲在茶几上,淡定的看著門口的方向。
它的前爪搭在一個遙控器上,尾巴尖悠閒地甩動著,像是主人正在審視晚歸的客人。
“你回來了,”蘇叄的聲音在貳心的意識裡響起,帶著一絲慵懶,“還帶了一個人。貓是不是應該回避一下。”
貳心沒有回答它,而是側身讓子辛進門。
子辛走進房間,打量了一圈四周。
她的目光掃過那個堆滿錄影帶的電視櫃、那個放著《百年孤獨》的書桌、那個擺著各種酒瓶的玻璃酒櫃,最後落在了茶几上那把鬼侯劍上,眼神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又移開了。
“你這地方收拾得還挺乾淨。”
“是的,”貳心說,“我最近在學著過普通人的生活。”
他關上門,走到沙發前坐下。
外面下著雨。
隱約傳進房門內的雨聲帶著一種治癒感,像是整個世界都在洗澡,把一切髒東西都沖走。
子辛脫掉高跟鞋,赤著腳走到他身邊,一屁股坐進沙發裡,然後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按下了播放鍵。
螢幕上,《捉鬼敢死隊》片頭曲響了起來。
子辛靠進沙發裡,轉頭看了看貳心。
“好好看片子。”她說。
貳心看著她的側臉,那張臉上沒有了平時的銳利和鋒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柔軟的平靜。
他想,這種平靜大概是暴風雨前的某種假象。
稍晚些時候。
電影已經放了大半,螢幕上那四個穿著米色連體工作服的捉鬼專家正在紐約的街道上追逐一隻綠色的史萊姆怪物。
鼓點密集的配樂在房間裡迴盪,夾雜著雨聲和偶爾的炸雷,構成了一種奇特的交響。
貳心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落在螢幕上,但注意力並不在電影上。
他的餘光能感覺到子辛的目光,正在他身上進行著緩慢而細緻的掃描。
他認識這種目光。
在戰場上,當狙擊手透過瞄準鏡鎖定目標時,會有一種類似的目光——專注、冷靜、帶著某種計算的意味。
但子辛的目光裡多了一些別的東西,一種他無法用經驗歸類的東西。
“你這幾天都在做什麼?”子辛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她側過身來,一隻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
她的姿態很放鬆,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樣自然。
黑色的真絲襯衫因她的動作而微微滑動,露出一截更深的陰影。
“看錄影帶。睡覺。吃飯。”貳心回答,目光仍然停留在螢幕上,“偶爾下樓走走。”
“就這樣?”
“就這樣。”
“沒有去找解除詛咒的辦法?”
“沒找到。”貳心的聲音很平靜,“而且我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想找。”
子辛的眉毛挑了一下,這個動作在她臉上出現時,帶著一種介於驚訝和不屑之間的微妙表情。“你不想活下去了?”
“我想。”貳心說,“但我不想為了活下去把自己變成一個更糟糕的東西。”
他把目光從螢幕上移開,看向子辛。
她的金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明亮,像是兩枚被磨亮的金幣。
他忽然想到,在她的世界裡,大概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他這樣的人——一個對死亡如此坦然的人。
“你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麼嗎?”子辛忽然說道。
貳心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就是你這種無所謂的樣子。”子辛伸出手,指尖觸到他的下巴,輕輕往上抬了一下,“像是整個世界都跟你沒關係,像是你隨時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什麼都不帶走,什麼也不留下。”
“這不是喜歡。”貳心說,“這是好奇。”
“好奇和喜歡之間,有時候只有一條很細的線。”子辛的指尖從他的下巴滑到他的臉頰,沿著顴骨的輪廓緩慢移動,“而且我不介意跨過那條線。”
貳心的呼吸停頓了半秒。
他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溫度——依然很涼,像是一塊剛從溪水裡撈出來的玉石。
那種觸感,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記,像是某種不可逆的標記。
“你這是在調戲我嗎?”他問,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沙啞。
“如果我說是呢?”子辛的身體微微前傾,靠近了他一些。
她的髮絲垂落下來,帶著一種淡淡的香氣——不是香水,更像是一種混合了菸草和木質的氣息,冷冽而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