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師公蕭青
“傾仙明白了。”
洛傾仙輕聲應道。
“那便依前輩之意，讓她循著自己的路前行。”
山谷邊緣，視野開闊。
七彩霞光在此處稍淡，天穹遼闊，遠方雲海之下，隱約可見蒼玄天的輪廓。
蕭青負手而立，目光悠遠。
洛傾仙靜靜站在蕭青的身側。
稍作遲疑，她輕輕將身子微側。
額頭，輕輕的倚在了蕭青的肩膀之上。
這是一個跨越了數萬年，才得以實現的，安靜而依戀的動作。
蕭青未有動作，坦然承受著這份依靠。
唇角，笑意溫和。
兩人並肩而立，目光一同投向蒼玄天的方向。
那裡，有他們共同牽掛的後輩。
有正在成長的希望。
也有即將展開的，屬於這個時代的故事。
霞光流轉。
青衫與素白並肩，女子輕倚男子肩頭，目光共指遠方。
數萬年的分離與追尋，終匯於此刻的寧靜與相伴。
谷中清泉叮咚，水聲潺潺。
遠天之上，世界樹道痕若隱若現，為這方天地鍍上一層極淡的渾沌光暈。
混沌大世界。
世界樹下，混沌光雨如瀑。
小青趴在一根樹枝上，狐尾輕輕搖晃。
她感應到主人心緒中那股久違的平和，與一絲欣然。
碧綠眼眸中，盈滿了笑意。
“這下，總算是團圓了一個。”
小青低聲自語，語氣裡滿是欣慰。
蒼玄天。
正與武瑤，蘇幼微探索某處遺蹟的夭夭，忽然心有所感，停下了腳步。
她抬頭，望向洛神宮方向的天空。
澄澈眼眸中，掠過一絲疑惑，與淡淡的溫暖。
彷彿被什麼熟悉而親切的目光，遙遙注視著。
“怎麼了，夭夭？”
蘇幼微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夭夭輕輕搖了搖頭，輕聲說道：“沒什麼。”
她懷中的吞吞，也“嗚”了一聲，往她手臂上蹭了蹭。
……
琉璃殿內，夜色深重。
洛靈端坐案前，批閱著今日最後幾卷玉簡。
燭火微搖，將她三蓮聖者巔峰的氣息，映的沉靜如水。
忽然。
一股極細微的震顫，自地底深處傳來。
那震顫輕的幾乎不可察，若非洛靈神魂澄澈，幾近於道，絕難察覺。
洛靈的指尖，停在了玉簡之上。
她抬起頭，望向殿外。
那個方向，是洛神谷。
緊接著，第二波震顫到來。
這一波不再細微，整座琉璃殿的瓦當隨之輕鳴，殿中那盞常年不滅的琉璃燈，光芒猛的暴漲數分。
洛靈霍然起身。
她放下玉簡，琉璃色的眼眸中，三朵蓮花虛影緩緩浮現。
神念如一張無形大網，朝著洛神谷方向蔓延而去。
神念觸及谷口禁制的一瞬，洛靈渾身劇震。
谷中七彩霞光劇烈翻湧，如一片沸騰的海洋。
萬千道紋自沉睡中復甦，在霞光裡遊走，像一條條活了過來的遠古蛟龍。
天地源氣，在谷上方凝滯。
那片天穹，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按下了定格。
而真正讓洛靈心悸的，是氣息。
老師的氣息。
那道橫亙數萬載，清冷如萬古寒潭的氣息，此刻正與另一股氣息交融。
那股氣息，同源同根，卻更為深邃，更為蒼茫，彷彿自混沌開闢之初便已存在。
兩道氣息彼此纏繞，如兩條交頸的龍，盤踞於洛神谷上空，久久不散。
洛靈體內的《洛神典》本源，在那一刻卻輕輕顫慄起來。
像見到了源頭。
像在朝聖。
“老師……”
洛靈喃喃說道。
洛神谷異動，她感知過不止一次。
可今日的波動之強烈，道韻之浩瀚，遠超她認知中的任何一回。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翻湧的本源，思緒飛轉。
白日裡，師叔祖小青離去時，言明要去洛神谷敘舊。
可師叔祖的氣息，洛靈認得。那股與老師交融的氣息，絕非師叔祖。
那氣息的深邃程度，猶在老師之上。
洛靈心頭一跳。
她忽然想起數年前，谷中那場談話。
老師提及夭夭時，那複雜的語氣。
老師提及“他”時，眼底那抹她讀不懂的萬般情緒。
還有老師的那句話：
“我與他之間，那根斷了數萬年的因果線，終究，又在這天源界被牽動了。”
當時的洛靈，只當是老師對夭夭一事的感慨。
此刻再想，那話中的分量，重得駭人。
“他……”
洛靈輕聲重複著這個字。
一個大膽到令她自己都心驚的猜測，在心底瘋狂生長。
老師數萬年等待的那個人，來了。
洛靈不敢再想。
她身形一動，化作一道流光，徑直投向洛神谷。
洛靈落在谷口。
石碑上“洛神谷”三字，光華流轉，如活過來一般。
往日她來此，須先以心神叩關，靜候老師應允。
今日，谷中霞光卻如水波般，自行朝兩側分開，為她讓出一條路來。
彷彿整座山谷，都在為某個盛大的時刻而歡欣。
洛靈整了整衣裙，深吸一口氣，緩步踏入谷中。
氤氳霞光撲面而來。
洛靈的目光，穿透層層霞霧，望向竹樓前的清泉畔。
下一刻，這位執掌洛神宮萬年，道心堅如琉璃的三蓮聖者，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洛靈瞳孔一縮，三朵蓮花虛影，在眼底劇烈震顫。
清泉畔，竹樓前。
她那素來白髮如雪，衣袂不染纖塵，清冷如九天玄女，被諸天強者尊稱為“洛神”的老師洛傾仙，此刻正靜靜的依偎在一名青衫男子的肩頭。
老師的唇角，掛著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弧度柔軟得不像話。
洛靈從不知道，老師的眉宇間，竟能浮現出那樣的神色。
數萬年的霜雪，彷彿被那一抹柔情，盡數化去。
而那青衫男子，與老師同坐泉邊。
他容貌驚世，氣質超然，僅是靜坐，周身並無半分刻意威壓，卻彷彿與整片天地的道融為了一體。
那等存在層次，高渺的讓洛靈連仰望，都覺困難。
洛靈只覺自己的心境，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無數線索，在洛靈腦海中瘋狂串聯。
夭夭來歷神秘，與一位名為“蕭青”的隱世大能有關。
夭夭身上的混沌氣息，與《洛神典》終極深處的混沌真意同源，皆源自老師。
老師提及“他”時，那藏不住的萬般情緒與追憶。
師叔祖小青，喚蕭青為“主人”。
而師叔祖本人，與老師有半師之誼，修為更在老師之上。
一個清晰的結論，在洛靈心中轟然成形。
眼前這位青衫男子，就是蕭青。
教導了老師，點化了師叔祖，接引了夭夭小師妹的那位，蕭青。
谷中兩人，早已察覺她的到來。
洛傾仙緩緩自蕭青肩頭抬起。
臉上的柔情微微收斂，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只是眼底的暖意，未散。
她望向谷口的洛靈，輕聲喚道：“靈兒，過來。”
洛靈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她邁開步子，朝著清泉畔走去。
走到兩人近前，洛靈垂下眼簾，恭敬行禮。
“弟子洛靈，拜見老師。”
她的目光，不由快速的掃過蕭青。
洛傾仙的目光，在蕭青與洛靈之間流轉。
她的聲音清泠，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柔和。
“靈兒，這位便是蕭青前輩。”
她頓了頓，看向蕭青。
那一眼裡，有徵詢，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親近。
“於我，有傳道授業之恩。”
“是為師之師。”
為師之師。
四個字，如驚雷，在洛靈心中炸響。
洛傾仙又轉向蕭青，聲音輕了幾分。
“前輩，這是傾仙的弟子。”
“洛神宮如今的宮主，洛靈。”
蕭青的目光，溫和地落在洛靈身上。
那目光深邃，彷彿能洞悉她的一切。
洛靈只覺自己在這道目光之下，毫無秘密可言。
可奇異的是，她沒有感到半分壓迫。
只有一種如沐春風般的平和。
洛靈再無猶豫。
她以最鄭重的姿態，朝蕭青行了一個大禮。
“弟子洛靈，拜見師公！”
聲音恭敬至極，在清泉之上盪開。
行禮之時，洛靈的目光，再次快速掠過老師與師公。
她看見到在自己喚出“師公”二字後，老師洛傾仙的唇角，輕輕的彎了一下。
那望向蕭青的眼神，雖已收斂。
可其中蘊含的情愫，深邃的驚人。
那絕非弟子對師長的崇敬。
洛靈的心，再次一震。
老師數萬年的孤獨等待。
老師提及“他”時，那複雜的語氣。
還有今日，這依偎與柔情。
一個更為驚人的認知，浮上洛靈心頭。
師公蕭青，恐怕不只是老師的老師。
老師對他，分明懷有超越師徒的深刻情愫。
兩人之間，是師徒，亦是伴侶。
這個認知，讓洛靈心緒無比複雜。
有欣慰。
老師數萬年的執著與等待，終有迴響。
有驚訝。
如此關係，放在諸天任何一方道統，都是驚天動地之事。
但更多的，是豁然開朗。
老師數萬年的清冷，寂寥，以及偶爾流露的悵然，此刻，都有了答案。
蕭青受了洛靈一禮。
他看著洛靈那雙猶帶震撼與明悟的琉璃色眼眸，輕輕一笑。
“既是傾仙的弟子，便不必多禮。”
“你執掌洛神宮，將傾仙的道統發揚光大，做得很好。”
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直指本源的韻律。
每一個字落下，都似在洛靈的神魂深處，敲響一記大道之音。
說完，蕭青抬起右手。
朝著洛靈，輕輕一點。
指尖落下，天地間連一絲風聲都未興起。
蕭青撥動的，是環繞洛靈周身的，天地大道法則。
天源界的規則之海，在那一點之下，盪開一圈極細微的漣漪。
漣漪所過之處，洛靈眼中的世界，變了。
那些原本晦澀難明，如隔厚重迷霧的法則紋路，在這一刻，被拭去了塵埃。
第三序列神的道韻與法則碎片，清晰的呈現在她的眼前與心間。
洛靈渾身一震。
她瞬間頓悟。
由聖入神的關鍵，遠非能量的積累。
那是一條路。
一條自身法則與混沌本源更深層次交融，昇華的路。
那條路，此刻就鋪展在她的神魂之中。
每一步，都亮如白晝。
天地大道更為本質的律動，如遠古鐘聲，一聲一聲，敲在她的道心之上。
那律動之下，三朵蓮花虛影，自洛靈身後緩緩浮現。
轉動，綻放，與天地間被蕭青引動的法則，產生玄妙的共鳴。
洛靈長久以來停滯不前的瓶頸，在那一刻，有了鬆動的跡象。
那一線裂痕，細微如髮絲。
卻讓洛靈心中浮現萬般感嘆。
她知道，那扇緊閉了數千年的門，此刻，開了一條縫。
良久。
洛靈從那種玄妙的感悟狀態中，緩緩退出。
她再次看向蕭青。
眼中已不僅是震驚。
更添了感激與崇敬。
她輕輕一拜，聲音帶著一絲激動。
“弟子……多謝師公厚賜！”
蕭青微微點頭，受了這一禮。
“潛心感悟，大道可期。”
洛傾仙在一旁靜靜看著。
清冷的容顏上，浮現出一抹極淡卻真實的欣慰。
她的目光在蕭青與洛靈之間輕輕一轉，終究沒有開口。
那份心安，已盡在眼底。
洛靈知趣。
老師與師公久別重逢，必有無數話語要說。
自己在此，多有不便。
她再次恭敬行禮。
“老師，師公，弟子宮中尚有俗務，先行告退。”
洛傾仙微微頷首。
“去吧。”
洛靈化作流光，退出了洛神谷。
離開時，她的腳步已不再飄忽。
反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清明。
谷外，她回首望了一眼霞光籠罩的山谷。
心中，感慨萬千。
今日所見，解開了她心中關於老師的最大疑惑。
更讓她得到了，通往至高境界的鑰匙。
谷中。
洛靈的身影剛一消失，洛傾仙便輕聲開口。
“前輩此舉，可是要幫靈兒，踏入第三序列神？”
蕭青望著洛靈離去的方向，目光溫潤。
“她道基紮實，心性沉穩，缺的只是一線機緣。”
“我不過是將那扇門，提前為她推開了一絲。”
洛傾仙輕輕點頭。
“靈兒困於三蓮巔峰，已有不少年頭。”
“今日得前輩點化，想來不出百年，便可嘗試破境。”
蕭青聞言，轉頭看向洛傾仙。
“你這位弟子，繼承了你幾分風骨。”
“洛神宮交到她手中，你大可以放心。”
洛傾仙唇角微彎，眼波柔和。
“傾仙，也是這麼想的。”
話音落下，谷中一時寂靜。
唯有霞光流轉，清泉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