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一夜
那一天，陳南走了。
安詳地走了，在春天的陽光裡，在開滿花的院子裡，沒有等到給江心月拍一張想看的照片，就那麼安詳地永遠地離開了。
但很奇怪，他明明死了，卻能真實的聽見孫子、孫女和老伴兒說的話。
只是他的回應，他們全都聽不見。
他想去拉他們，手掌卻穿過了他們的身體。
他就彷彿是空氣。
只能眼睜睜的看見他們哭，看見江心月穿著淡雅的旗袍，帶著他送的項鍊，在院子裡那棵最大的玉蘭樹下拍完照片。
再後來，他看見兒子陳辰，女兒陳曦都回來了，參加了他的葬禮。
他親眼看見自己被火化，燒成灰的骨頭裝進一個小小的盒子裡，埋進公墓裡。
然後，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來時，就是臘月二十四重生在十里坡三岔路口的那一刻。
陳南猛地睜開眼，四周不再是一片漆黑，灰濛濛的天空有了一絲絲的亮光。
雪柏樹粗大的樹幹，樹上圍著的褪色的紅布，樹下面香燭的殘留和紙灰，都依稀可見。
“天亮了！”
陳南低聲呢喃，沒想到他僅僅是看到了上一世最後的一天，再醒過來時天已經亮了。
“嗚嗚嗚……”
“咚鏘咚鏘咚咚鏘……”
“噔噔噔……”
“……”
山上的嗩吶聲、鑼鼓聲還在傳來，聲音越發的急促、淒厲。
陳南猛地一驚。
他參加過不少葬禮，知道這是天亮前最後的一通鑼鼓。
這通鑼鼓響起，代表著正在發喪。
也就是出殯。
“小月！”
陳南的嘴角流出血漬，淚流入注。
他的小月，就要被抬出靈堂，抬下江家的場壩，抬去山上下葬。
而他，甚至連她會被安葬在哪裡，都還不知道。
“小月！”
陳南又低喚了一聲，無法壓制的想要站起來，飛奔上山，去看最後一眼。
然而，他在雪柏樹下跪了大半個白天加一整夜，雙腿已經麻木到失去知覺。
在他準備站起來時，身體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上。
地上的冰涼，讓他稍微的冷靜了一點。
“我這個時候上去，心星還是會趕我走！”
“不去了！”
“等他們都走了之後，我再上去！”
陳南想明白後，放棄了掙扎起身的想法。
他就這麼保持摔倒的姿勢，側躺在雪柏樹下乾枯的黃泥地上，眼睛在朦朧的天色下四處搜尋。
沒看見王小紅。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只留下插在不遠處的半截火把樁，證明她昨晚的確來過。
“嗚嗚嗚……”
“咚鏘咚鏘咚咚鏘……”
“噔噔噔……”
“……”
嗩吶聲越發的淒厲，鑼鼓聲越發的緊密，急促的如同密集的雨點。
在某一刻，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陳南的心跳，也彷彿在這一刻同步停跳。
這是已經在開始出殯了。
陳南躺在冰冷的地上，流下的淚水打溼了耳畔的泥土。
時間緩緩流逝。
山上再次響起嗩吶和鑼鼓聲，沒多久，又響起密集的鞭炮聲。
鞭炮聲，持續了很久。
在某一刻，也停了下來。
整個世界突然間彷彿變得安靜，只有北風的聲音呼呼作響。
陳南知道，鞭炮聲停止代表安葬也完成了。
他的小月，已經徹底埋在一堆黃土之下。
從此以後，他再也看不見她了。
“小月……”
“小月……”
陳南再次輕聲呼喚，聲音沙啞，模糊到聽不清楚。
可他不在乎，只一遍一遍地呼喚。
他的腿腳，早已經恢復了知覺，可他還是沒有起身，就這樣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她的小月，此刻也躺在冰冷的土裡。
似乎他這樣躺著，可以好好陪一陪她。
現在的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用這種最笨拙的方式，陪一陪她。
恍惚間，他又想起上一世他死的那一天。
那一天，江心月在發現他死了之後，除了最初的慌亂、崩潰之後，彷彿一個沒事的人，在幫他整理完儀容之後，先去院子裡最大的那棵玉蘭樹下，讓陳樂給她拍完照之後，才去給陳辰和陳曦打電話。
在兩個孩子趕回來後，她獨自回到房間，鎖上門，就穿著那件淡藍色的旗袍，靜靜地躺在床上。
就像陳南這會兒躺在地上一樣。
直到這時，陳南才知道，當時江心月躺在床上是怎樣的一種孤獨和無助。
那種感覺，估計也只有真正失去一個人之後，才能夠明白。
陳南就這麼躺著，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天色越來越亮。
“唉，總算將他們都安葬了！”
“入土為安，也算了了一樁事。”
“就是可憐心星那丫頭，以後她就只有一個人了！”
“她還欠那麼多錢，以後的日子只怕也不好過。”
“她就是太固執了，昨天陳南不是給她一大筆錢麼？她硬是不要！”
“希望鄭廣軍那混蛋早點被槍斃吧！好告慰長安他們的在天之靈。”
“如果開公判大會的話，不管再遠，我一定去參加，我要親眼看看那混蛋是怎麼被槍斃的。”
“那也是明年的事了！”
“江家的事忙完了，我們也該準備過年了！”
“是啊，今天都臘月二十八了，只有明天一天了，後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
江家的喪事辦完，開完早飯後，陸陸續續的有石林村的人返回，經過石堡坎下面時，都會傳來一聲聲感嘆，或者一些議論。
陳南擔心有人來雪柏樹下，從地上爬起，換成了坐姿。
不過還好，估計是昨晚大家都熬夜了，石林村的人趕著回家補瞌睡，每個人都只是匆匆路過，並沒有人來雪柏樹下。
甚至，都沒有人往這邊看一眼。
陳南也樂得安靜。
時間緩緩過去。
陳南沒有手錶，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
只是好久都沒有人再路過，他估計去江家參加葬禮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他留意過，路過的人裡沒有江心星。
這說明，江心星還留在家裡，沒有回城。
“我現在上去，會不會被她發現？”
陳南有些頭疼，既恨不得立即飛奔上山，又擔心再次出現引起江心星的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