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那一天\n\n\n
冬天的夜，本來就很長。
對於陳南來說，今夜更是特別的漫長。
雪柏樹下，王小紅帶來的火把早已熄滅，就連蠟燭和香，也都全部燃燒殆盡。
周圍只剩下無盡的黑。
黑暗中，陳南和王小紅相距一米多，各自面朝雪柏樹跪著，如同兩尊雕塑。
雪柏樹擋住了漫天的大雪，擋住了大部分的風，但在這樣的風雪夜裡，寒冷無可避免。
這樣的寒冷，普通人承受不住。
陳南和王小紅，都是普通人。
按說，他們早就該受不了了。
但兩人又與普通人有區別。
他們一個失去摯愛，連摯愛的葬禮都無法參加；一個在替所愛的人贖罪，在用身體的苦去換取內心的平和。
所以，儘管他們凍得瑟瑟發抖，卻誰也沒想過離開。
黑夜裡，兩人誰都沒再說話。
附近也沒有任何動靜。
可這一夜並不安靜，冷風將山頭江家的嗩吶鑼鼓聲，全都送入他們的耳中。
嗩吶聲淒厲。
鑼聲撕裂。
鼓聲沉悶。
聲聲都在兩人耳邊迴響，都在兩人心裡起伏。
陳南眼眸低垂，跪在地上如同老僧入定，神遊方外。
他彷彿回到上一世。
回到上一世他生命的最後一天。
那一天，不是冬天，沒有風雪，而是一個陽光正好的春日。
那時，他和江心月在南方城市生活，依山的中式庭院面朝大海，寬敞的庭院裡，玉蘭花開得正盛，紫金花也不甘落後，風信子和水仙的花香隨風飄散。
看著那些花開，陳南彷彿回到少年時光，喚來老伴兒江心月，說想給她照一張站在玉蘭樹下的照片。
江心月嫌棄地說：“我老都老了，還在花下照什麼相？”
陳南說：“我想拍！”
江心月知道陳南固執，就說：“那我去換件衣服。”
那天恰好是週末，孫子陳樂和孫女陳小雅不上學，都在家裡，江心月身上穿著家居服，正在摘菜準備做飯。
陳樂已經是十六歲的少年，正是青春活躍的年紀，聽爺爺說要給奶奶拍照，歡呼地喊：“我去拿相機，我的照相技術最好了，我幫爺爺照。”
陳南笑著說：“行啊，那樂樂幫爺爺照，爺爺老了，眼睛不好，手也抖，別給你奶奶拍醜了！”
孫女陳小雅才十一歲，格格笑著說：“奶奶是我見過最慈祥的人，一點不醜。”
孫子、孫女的話，逗得江心月滿臉開心，回房去換衣服去了。
陳樂也進屋去拿相機了。
院子裡，只有陳南躺在躺椅上，陳小雅在一旁說：“爺爺，等會兒我也要照相。”
陳南伸出手，摸了摸陳小雅的頭，慈愛地說：“行，待會兒先給小雅照。”
“爺爺最好了！”陳小雅歡呼著，“什麼事都先緊著我！”
“嗯，我也要去換一件漂亮裙子！”
陳南收回手，笑著道：“去吧去吧，去換你最喜歡的那條！”
“嗯！”陳小雅開心地答應，一蹦一跳地也進了屋裡，去換裙子。
院子裡，突然地安靜下來。
只有陽光，只有花香，只有陣陣海風送來微微的溼潤。
陳南躺在躺椅上，心裡莫名地覺得幸福。
“我這一生，算是圓滿！”
“辰辰的肩上已經扛著一顆星，小溪也是博士後了，小樂活潑，小雅可愛……”
“孩子們都這麼好，老陳家會越來越好！”
陳南微閉著眼睛，輕聲地呢喃。
漸漸地，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聲音越來越低，“我去見媽的時候……能給她交代了……”
“媽……”
……
“爺爺，相機拿來了！”
陳樂從房子裡出來，大聲喊：“最新款的全息立體影技術，遙遙領先的國貨……”
沒有得到陳南的反饋，陳樂頓時失去了那骨子興奮勁兒，待跑到院子裡，看見陳南閉眼躺在躺椅上，他不禁搖了搖頭，“爺爺真是年紀大了，這麼一小會兒，就又睡著了！”
他也沒在意，甩甩頭，“算了，我先找角度，等會兒奶奶出來，我直接讓她去那裡就行了。”
陳樂自顧自在院子裡尋覓。
沒一會兒，換了一條粉紅公主裙的陳小雅先出來，連聲呼喊：“爺爺、爺爺，我換好裙子了！”
陳樂打斷她：“別喊了，爺爺睡著了！”
陳小雅“哦”了一聲，說：“哥哥，那你幫我拍照片！”
陳樂道：“爺爺說給奶奶拍照的，你湊什麼熱鬧。”
陳小雅道：“爺爺說了，給我先拍照。”
她指著陳南躺的地方：“不信，你問爺爺！”
陳樂擔心吵到陳南，只好說：“行了，給你先拍，讓爺爺休息一會兒。”
“好耶！”陳小雅開心地比劃了一個勝利的手勢，選地方招呼陳樂給她拍照。
陳樂一連給陳小雅拍了好幾張，才看見江心月走出來。
兩人的目光都不由地看過去。
只見江心月一身淡雅的旗袍，將她整個人襯托得如同古畫裡走出來的人。
“奶奶，你好漂亮！”
“奶奶，你穿這件旗袍好好看哇！”
陳樂和陳小雅，都忍不住稱讚。
江心月笑著道：“奶奶老了，哪有什麼好看的，只是你爺爺喜歡我穿這身旗袍。”
“他要拍照，我就穿著了！”
邊說，摸了摸脖子上戴的項鍊，又笑著說：“這是你爺爺上次送的，我還沒戴過，今天正好戴著拍照。”
“我知道！”陳小雅賣弄地道：“就是上週，奶奶你過生日時，爺爺送的！”
“嗯！”江心月笑著點頭。
目光看向陳南。
只見陳南在躺椅上一動不動，臉上掛著安詳的笑容。
江心月突然有一種不好的感覺，臉上的笑容莫名地僵住，身形一個踉蹌。
還好陳樂就在她身邊，眼疾手快地將她扶住。
陳樂擔心地問：“奶奶，你怎麼了？”
江心月站穩後，擺擺手，“我沒事！”
她邊說，邊朝陳南那邊走去。
越走近，她的心就空得越厲害，待走到陳南面前，看見他帶著笑容的臉上，眼角竟然掛著一顆淚珠，江心月的臉色大變，急忙俯下身，湊到陳南身前，大聲地喊：“陳南……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