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打火把的女人
陳南從江家離開,剛走出一百多米,身後傳來嗩吶、鑼鼓齊響的喪鼓聲。
聲音高昂、淒厲,又哀惋。
他的腳步猛然頓住。
“小月!”
陳南低聲呼喚,眼淚無聲地流出。
他終是忍不住,緩緩轉身。
天地一片雪茫茫中,杉樹、桃樹和棗樹掩映的土牆矮屋,近在眼前,卻又彷彿天涯。
“砰!”
陳南雙腿一曲,重重地跪在泥濘的小路上,滿是汙泥的雪水頓時浸透棉褲,直透靈魂的冰冷令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可比起他心裡的傷和疼。
這點冷,算得了什麼?
“奶奶、爸、媽……”
“對不起!”
儘管這一世,他和江心月並沒有結婚。
可上一世,他們是夫妻。
這一世,他仍然將江老太、江長安和周慧英做親人,稱呼他們為奶奶和爸媽。
陳南跪下後,重重地磕頭,額頭觸碰到地面,汙泥、雪水粘在他的臉上。
“小月……”
“對不起!”
陳南一聲聲呼喚,一次次磕頭。
在他們的靈堂裡,江心星連磕頭祭拜的機會都不給他。
他只能在這裡,對著江家房屋的方向,對著靈堂的方向,重重地祭拜。
磕完頭,他又跪了許久,才緩緩地站起身。
他的褲腿已經溼透,整個臉上全是汙泥,汙泥裡的雪水,滴滴地往下掉。
陳南伸手,抹了一把臉。
沒想到,手上的汙泥更多,抹完後臉上的汙泥反而更多,連視線都被遮擋住。
他努力睜開眼,朝旁邊看了看。
旁邊田裡沒被踩踏的地方,厚厚的積雪潔白乾淨。
陳南走過去蹲下,捧起積雪,先擦拭手上的汙泥,等手乾淨以後,再捧起積雪清洗臉部。
直到雙手通紅,臉上那種黏糊糊的感覺也沒了,他才停下。
起身後,他再次回頭看了一眼杉樹、桃樹和棗樹掩映的土牆矮屋,深深的呼了一口氣,轉身毅然離開。
下山的路上,他遇見幾個石林村的村民。
這條山路,只通往江家。
這些村民,肯定是到江家祭拜的。
“這人是誰啊?”
“怎麼沒見過?”
“江家的親戚嗎?怎麼去了不坐夜,這麼早就走了!”
“奇怪,他滿身都是汙泥,像是摔了跟頭的!”
“……”
迎面碰見,彼此都沒打招呼。
但陳南走出一段距離後,隱隱聽到村民的議論。
他心裡憋屈。
他何嘗不想就在江家坐大夜,送江老太、江長安、周慧英和江心月最後一程?
可是江心星不讓。
他沒有辦法。
偏偏,他還不能說,只能獨自扛著。
山風呼呼的吹。
雪大片大片的下。
陳南一步步走下山坡,再次走到大水井,停在了那高高的石頭堡坎下面。
高大的雪柏樹依然挺拔,在漫天的風雪裡巋然不動。
此時的雪柏樹下,沒有青煙飄起,但香燭紙錢焚燒過後的那種味道,仍然還有。
陳南在石頭堡坎下站了一會後,似乎是做了什麼決定,抬腿走到雪柏樹下。
雪柏樹下,似乎永遠有一圈乾土。
不管颳風下雨,還是下雪,巨大的樹冠和濃密的枝葉,總能庇護樹下一小圈地方,從不被雨雪浸染。
站在樹下,似乎連風都小了很多。
陳南凝視雪柏樹粗大的樹幹,許久許久,緩緩地跪下。
一分鐘!
兩分鐘!
十分鐘!
半個小時!
一個小時!
……
他就那麼直挺挺的跪著,不言不語,一動不動,一直沒有起來。
“怎麼雪又下大了!”
“看這天,估計今晚雪都不會停!”
“唉,我還是頭一次坐這種夜,江家也太慘了!”
“誰能想到呢,江家會發生這種事。”
“天殺的鄭廣軍,我們石林村怎麼就出了這麼個惡徒!”
“……”
隨著天色越來越晚,到江家去祭拜坐夜的村民越來越多,而這是去江家的唯一山路。
陳南跪在雪柏樹下,不時能聽到去江家村民的議論。
他聽見了,似乎又沒有聽見。
他的腦中,一直浮現著江家靈堂的畫面,那四口漆黑的棺材,江心星跪在棺材旁,旁邊的嗩吶、鑼鼓……
就好像,他一直還在江家的靈堂裡。
從未離開。
路過這裡去往江家的石林村村民,或許看見了陳南,又或許沒有看見。自始至終,雪柏樹下,都只有陳南一個人。
一個人跪到天黑,沒有動一下,彷彿冰封的雕塑。
天,不知道黑了多久。
突然,一道火光在不遠處晃動。
漸漸地,火光越來越近,火把燃燒松脂的嗆鼻味道越來越濃烈,帶起的黑煙清晰可見。
很快,陳南感覺到,火把到了他的身後。
他沒有回頭。
他的身後,是一個打著火把的女人。
女人二十六七歲的樣子,穿著一身素服,清麗的臉上神情憔悴,原本好看的杏眼紅腫。
她整個人,在火把光下顯得格外的落寞。
女人到了雪柏樹下,才看見有人跪在那裡。
乍見陳南模糊的背影時,她差點兒嚇了一跳。
待舉著火把往前,看清是一個人時,才恢復鎮定。
“你是誰?”
打火把的女人,小聲地問道,看著陳南的背影,眼裡滿是詫異。
似乎她沒有想到,這麼晚了還有人跪在雪柏樹下。
陳南沒有說話。
他似乎也很意外,沒想到這麼晚了,還有一個女人會打著火把來雪柏樹下。
他沒回頭,不知道女人長什麼樣子。
但聽聲音,他判斷女人應該還年輕。
見陳南久久不回話,女人一時有點尷尬,舉著火把站了許久。
她其實並不希望在這裡遇見人,才特意選了晚上的時間來。
沒想到,還是遇見了人。
而且這人非常古怪,跪著一動不動,連問他,他也不回答。
又等了片刻,女人舉著火把,慢慢往前面走,走到了陳南身旁。
火光照耀下,她看清了陳南的臉。
消瘦、濃眉大眼,鼻樑高挺,普通的長相卻有著一種說不盡的哀傷。
那種哀傷,或許別人體會不到,女人卻感同身受。
沒來由的,女人對陳南竟然生出一種心疼。
是那種同病相憐的心疼。
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最終又緩緩閉上,一言不發的跪下。
女人跪下後,一手舉著火把,一手將胳膊上挽著的舊竹籃放在旁邊。
舊竹籃子裡,裝著香燭、紙錢。
裝了滿滿一大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