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風雪各人間
呼呼呼……
山間的風，颳得呼呼響，像在扇一記一記的耳光那麼響。
“看熱鬧！”
“無關人員！”
聯防隊員的話，輕飄飄的。
江心星的手在抖。
包著手的手絹上突然滲出大量的鮮血，一滴一滴，啪啪地滴在場壩的積雪上。
滾燙的鮮血在清瑩的雪面上濺出幾個坑窩。
李昌武、張偉和張娜都偏頭，看著旁邊的江心星，感覺她現在彷彿是一個火藥桶，只要再有一點火星子，就能點燃。
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李昌武正想開口勸，突然聽江心星冷寂的聲音響起：“我是江家人！”
“江家人？”
那聯防隊員一愣，隨即不耐煩地道：“江家人都被害了，你想看熱鬧，也編一個好的謊話。”
聽他這麼說，張娜頓時火了。
他們陪著江心星迴來奔喪，本來就心裡難受，可頂風冒雪走了幾個小時，好不容易來到江家家門口，卻被人攔住不讓進。
所有悲傷的情緒，都化作無名的怒火噴射而出。
她上前一步，指著江心星，對那聯防隊員大聲斥責：“你看清楚，她到底是誰？”
那聯防隊員漫不經心地抬眼，朝江心星的臉上看去。
那是一張慘白到幾乎沒有血色的臉，卻美得不像人間之物……
不對，這麼美的臉，怎麼有點熟悉。
聯防隊員甩了甩腦袋。
“啊……”
“鬼啊！”
猛然間，他想起在哪裡見過這張絕美慘白的臉，發出一聲驚叫，一屁股跌在地上，卻不敢停留，連滾帶爬地跌下場壩，又爬起來，不管不顧地朝山下跑去。
“見鬼了！”
“炸屍啦！”
“救命啊！”
他一邊瘋狂地朝山下跑，一邊驚恐地大叫。
江家屋裡，還有另一名聯防隊員，正在打瞌睡，猛然被同伴的驚呼聲吵醒，揉著惺忪的睡眼從大門裡走出來。
嘴裡還說著：“大白天的，哪有什麼鬼！”
話音才落，就看見江心星那張慘白的臉，頓時嚇得七魂丟了三魄。
“媽呀！”
“真的有鬼！”
他的動作，比同伴還快，三兩步下了場壩坎，追著前面的同伴去了。
張偉和李昌武面面相覷。
就連張娜也差點兒被那兩個聯防隊員的行為嚇到了。
還好，他們都知道江心星有個雙胞胎姐姐，稍微一想就明白為什麼了。
“讓你們不準心星進家門！”
“嚇死你們！”
張娜朝著兩個聯防隊員的背影吐舌頭。
江家，只留了那兩個聯防隊員看守。
人都被江心星嚇走了，再也沒人攔她的去路。
風雪漫天，簌簌落下。
江心星抬步，一步步走過空曠的場壩，踏上冰冷石階，走進那扇熟悉又陌生了的家門。
堂屋空曠、陰冷、死寂。
四口白布覆蓋的遺體，靜靜並排擺放，尚未入棺。
家還在。
家人，盡數無聲。
“嘭！”
沉悶的跪地聲，震響死寂堂屋。
江心星雙膝重重砸在冰冷泥地上，直直跪倒。
“咚咚咚！”
第一具遺體前，她磕上三記響頭。
“咚咚咚！”
然後第二具，依舊是三記響頭。
“咚咚咚！”
第三具，還是三記響頭。
“咚咚咚！”
最後一具，也三記響頭磕完。
整整十二個響頭，聲聲沉重。
“媽……”
磕完頭後，江心星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般的哀嚎，再次重重地跪在地上。
她額頭鼓起一個血包，滲出鮮血。
看得張偉、張娜和李昌武三人都揪心不已。
張娜上前，同樣跪在江心星身旁，伸手用力地抱緊她，柔聲說：“星星，哭吧，哭吧……”
江心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娜娜，我再也沒有媽了！”
“我再也沒有爸爸了！”
“我奶奶沒了！”
“就連姐姐也沒了！”
“奶奶、爸爸、媽和姐都沒了，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好怕！”
張娜將她抱得更緊，留著淚說：“心星，不怕！”
“你還有我，我們是好朋友！”
“一輩子的好朋友！”
“我們一輩子不分開！”
張偉也上前，溫聲說道：“心星，你還有我，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說著，翻手解下揹著的大揹包，拿到身前開啟，從裡面掏出一個蘋果。
“你看，我帶什麼來了！”
江心星驚訝地看著他。
張偉從揹包裡掏出一個蘋果，又掏出一個，一連掏出四個。
“心星，我還帶了好多好吃的。”
“給奶奶、叔叔、阿姨和你姐先擺上吧！”
邊說，將揹包裡的東西，一件接一件地往外面掏。
除了蘋果，還有桔子、柿子。
還有大白兔奶糖。
局裡的福利，有蘋果和大白兔奶糖，不過還沒發。
張偉拿出的這些，都是他昨天悄悄買的。
“張偉，謝謝你！”
江心星看見同事為她做這麼多，心裡有一股溫暖，強撐著要站起來，“我去拿幾個盤子，給奶奶他們都擺上。”
李昌武連忙說：“我去！”
江心星堅持，“李主任，你不知道地方，我自己去！”
她費力地站起來，走進旁邊的火塘屋，然後去到灶屋，找出一疊盤子。
裝盤、擺放……
每一件東西，她都親自動手，做得很慢，很認真。
等她都擺放好了後，張偉又從包裡掏出蠟燭、香、紙錢和火柴。
一一遞給她。
江心星接在手裡，許久沒動。
又過了片刻，她緩緩起身，說道：“我在外面給他們燒點。”
“屋裡……”
後面的話，她沒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屋裡，還是公安保護的安放受害人遺體的地方。
哪怕她是至親的人，也不能在這裡設祭。
“我們到外面去！”
張娜連忙說道，攙著江心星，一起走到大門外。
外面的風大。
香點燃了。
蠟燭燃了又滅。
還沒燃完的紙錢和紙灰，被風捲得漫天的飛舞，好似在訴說著某種不甘。
當最後幾張紙錢點燃，江心星站了起來，抹了一把眼淚，對著李昌武、張偉和張娜深深鞠了一躬。
“李主任，張偉，娜娜。”
“謝謝你們陪我回來。”
“你們去火塘屋裡坐會兒，先前聯防隊的人燒的火還沒熄，你們先烤烤火。”
“我去給你們做飯吃！”
張偉連忙說道：“心星，你別忙了，我不餓！”
張娜也說：“我也不餓。”
江心星道：“你們大老遠的來，走了幾十裡山路，怎麼會不餓呢？”
“我都餓了！”
張娜嘆了一口氣，說：“那你休息一會兒，我去做。”
江心星搖頭：“你們是來弔唁的客人，我是家裡唯一的主人了，該我來做。”
說完，呼了一口氣。
“吃完飯，我還要去村長家，請他們幫忙買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