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相遇，不相見
雪依然沒有停，但已經小了很多。
從大廟鄉去西河縣城的盤山公路上，依舊冰天雪地，路面雪白平整，沒有車輪碾壓的痕跡，沒有行人的腳印，蜿蜒的公路輪廓看起來像是被老天賜下的一條雪白絨毛的長圍脖。
小劉的開車技術極好。
一路上，好幾次車輪打滑，他都憑著過硬的技術調整車身，吉普車有驚無險地爬上山頂，開始下山。
在這樣百八十米就有一道急拐彎，路面坡度超過10度，還全是冰雪的盤山公路上，下坡路比上坡路更難駕駛。
很多時候，剎車不僅沒用，使用不恰當反而還會導致翻車。
小劉絲毫不敢大意，兩隻手死死抓著方向盤穩定車身，腳下剎車不時輕點，控制車速。
拐過一道山灣後，前方突然迎面駛來一輛黑色的桑塔納。
“滴滴！”
“嘟嘟！”
小劉和對面的司機，幾乎同時按響喇叭。
不是沒看見對方，而是這條路本身就是一條毛馬路，路面本身並不寬，就算路況良好的時候會車，也都要小心翼翼的。
而在冰雪路面上，一輛車單獨通行，車身稍微打滑，還有挽救的餘地。
可兩輛車會車，一旦車打滑，哪怕只是十幾釐米的擺動，兩輛車就會相撞，造成不可預測的後果。
“陳南，你坐穩！”
小劉叮囑一聲，更加小心地操控駕駛，將車速降到最低，緩緩朝公路右邊偏移車頭。
在這個彎道上，公路右邊外沿下，就是深不見底的山谷，一旦車身打滑，車滑出路面必然摔得粉身碎骨。
“我坐穩了，你慢慢開就是。”
陳南心裡也捏了一把汗，輕聲回道。
對面的車，速度也慢了下來，車頭往公路左邊慢移。
不過對方的車行駛在上坡路上，路邊靠山，即便兩車發生擦碰，導致對方車打滑，也最多車身與山體發生碰撞，不至於掉下山谷。
兩輛車都調整好位置。
越來越近。
“是工商局的車！”
陳南的眼睛，猛地睜圓，死死朝對面的車上看去。
只看到對方的司機探出頭，與同樣探出頭的小劉互相指揮著微調車頭方向、控制車身，卻看不到對方車後座的乘客。
對方車後座的車窗關著的。
但陳南已經猜到，那緊閉的車窗裡坐在後排的人是誰。
絕對是江心星。
她在工商局上班。
肯定是她知道家裡發生了變故，工商局那邊安排局裡的車，送她回大廟鄉。
否則的話，在這樣大雪封山的情況下，工商局的車幾乎不會去大廟鄉。
陳南張開嘴，準備喊對方停車。
刺骨的冷風從車窗鑽進來，鑽進他的嘴，落入他的喉嚨，沉入肺裡。
一股透心的寒意，讓他呼之欲出的喊聲像是將他的聲線瞬間冰封，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江心星，是江心月的雙胞胎妹妹。
兩人長相、身材都一模一樣。
上一世的時候，即便是他，也常常搞錯，分不出誰是誰來，還因此鬧出過幾次笑話，有過不少尷尬時刻。
“江心星！”
陳南心中念著這個名字，一種巨大的愧疚像一顆釘子一樣，釘進了他的身體，釘進了他的心裡，釘進了他的骨髓裡。
重生後，他選擇去救媽，他失去的只是一個愛人和三位親人。
而江心星，失去的是奶奶、爸爸、媽媽和姐姐。
她失去的每一個人，都是她的家人，都是她的血脈至親。
她，江心星，才是這次陳南重生後最大的受害者。
她的人生悲劇，是陳南重生後親手導演的。
對不起，三個字太輕飄飄了，無論是紙上的落筆，還是口裡的發聲，那一點點的分量，還不如外面飄下的一片雪花。
饒是陳南兩世為人，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如何面對江心星。
上一世他的小姨子、親人。
這一世，他親手製造的最大受害人。
“好了！”
“慢走！”
“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
就在陳南陷入無盡愧疚深淵的時候，兩車平安會車結束，小劉和對方司機互相打招呼的聲音將他驚醒。
他轉過身，將頭伸出車窗，黑色的工商局桑塔納正緩緩爬坡，一點一點遠去。
直到拐過一道彎，消失不見。
陳南頹然靠回座椅。
這一次，算是避開了。
下一次呢？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下一次和江心星見面時，將是天崩地裂。
而下一次見面的時間，不會太遠。
他相信，公安那邊今天就能抓到鄭廣軍。
很快就會結案。
結案了，江家四口的葬禮就會辦。
江家人的葬禮上，就是他和江心星見面的時候。
接下來的路上，沒再遇到一輛車，小劉將車穩穩地開進西河縣城。
再過幾分鐘，小劉將車停在了縣醫院門口。
“劉哥，謝謝你！”
陳南下車，真誠地道謝。
小劉道：“你不用客氣，把你送到我的任務也完成了，我這就回大廟鄉去。”
陳南輕揮手，“劉哥慢走，一路平安！”
吉普車離開後，陳南轉身朝醫院裡走去。
“那……那不是昨天被帶走的那個殺人犯嗎？”
“什麼，他就是陳南啊！”
“你不會看錯了吧，如果他是殺人犯的話，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是啊，被公安抓了，怎麼還在這裡！”
“我絕對不會看錯，他就是陳南！前天我還給他送去交款單的！”
“那他不會是從公安局跑出來了吧！”
“我們要不要報警？”
“……”
陳南走進醫院，被眼尖的小護士認出來了，失聲驚呼之後，立即有不少人議論紛紛。
前面幾句議論，陳南聽見了。
卻沒當回事。
不過流言罷了。
比起他心裡的沉痛，這一點點的流言蜚語，已經完全無法讓他有半點波動。
後面的那些議論，他沒聽見。
他走得太快，著急著趕回病房，哪有心思和時間留下來聽那些流言。
他要先看一看媽現在是什麼情況，再想辦法搞錢。
很快，“啪啪啪”的腳步聲，走出了住院部二樓的樓梯間，往左的第三個病房，就是207病房。
“媽醒了嗎？”
“她如果醒了，見我不在，該是如何的擔心！”
“小北和勇哥，能幫我圓謊嗎？”
陳南的腳步陡然慢了下來。
越靠近207病房，他的心就跳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