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南即是難
“小北……”
“別哭！”
王紅霞努力抬起手，想像陳北小時候受了委屈，跑進她懷裡哭時那樣，拍一拍她的後背安撫。
可她的手幾乎沒什麼力氣，只抬到陳北的後腰位置，就再也抬不起來。
甚至，就連輕拍兩下，做個安撫的動作，都沒了力氣。
只能無力地將手掌落在陳北的腰上，柔聲說道。
只是四個字，兩句話，一隻停留在腰間的手掌，卻彷彿將陳北這兩天受的委屈、擔心都從身體裡抽離，讓她有一種媽在的踏實和心安。
她的哭聲漸小。
輕輕動了下身子，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將側臉貼在媽的懷裡。
就像小時候那樣撒嬌。
“媽，我沒哭！”
“我只是想你！”
王紅霞的聲音輕柔：“媽不是在這裡嗎！”
她一邊安撫陳北，一邊慢慢轉動眼睛，打量起來。
“這是……衛生院？”
“我這是……住院了？”
陌生又帶著一點點印象的環境，讓她漸漸地想起在後山砍柴時突然心口疼，然後暈倒。
她想起，暈倒後再次睜開眼，看見了陳南。
“我怎麼又暈過去的？”
她一點兒也想不起，只記得陳南揹著她回家……
“勇勇！”
她一邊回憶，目光轉到窗戶那邊，看見靠窗戶站著的陳勇，有些詫異地出聲。
沒看見兒子陳南！
卻看見了侄子陳勇！
“么嬸兒！”
聽見王紅霞輕微的聲音，陳勇強行收斂心底所有的情緒，裝作輕鬆隨意的樣子，緩步走到病床前，笑著叫了一聲。
他不知道說什麼好。
怕一開口就惹禍。
就輕輕拉了拉陳北，“小北，起來，么嬸兒才醒，身子虛，你趴了這麼久……”
陳北心裡一驚，媽本來就是心臟病，自己還趴在媽的胸膛壓著，那不是讓媽更難受嗎？
儘管不捨，儘管貪戀媽懷裡的溫暖，她還是像一隻受驚的兔子，飛快地起身坐好，看著王紅霞，小心翼翼地問：“媽，我弄疼你了嗎？”
“傻丫頭！”
王紅霞偏過頭，看著女兒淚眼朦朧又關切的樣子，柔聲道：“媽現在好著呢，一點不疼。”
“就是可能躺得有點久了！”
“我睡了好久啊？”
陳北道：“媽，今天臘月二十六了！”
王紅霞心裡一驚，她記得暈倒的那天是臘月二十四。
“臘月二十四！”
“臘月二十五！”
“臘月二十六！”
王紅霞在心裡默算著，“我竟然昏迷了三天！”
她有些不敢置信。
“要多重的病，才需要昏迷三天才醒！”
“我就心口有點疼，暈一下，怎麼就病得這麼重？”
“這麼重的病，得花多少錢啊？”
王紅霞的心裡，掀起驚濤駭浪，可她強壓著，還抱有一絲僥倖。
她的目光，在房間裡再轉一遍。
像是在尋找什麼。
可惜，始終沒看見心中的那道身影。
她張嘴：“小……”
一個字說出，聲音停住。
陳勇的心一緊。
他看出來了，么嬸兒是想問陳南呢？
他到現在還沒想好，怎麼和么嬸兒說。
他的後背，冷汗連連，手不由自主地握拳捏緊，用指甲扎進肉的疼痛強迫自己冷靜，腦中又飛快地轉動。
陳北也一樣，看出媽是準備問哥怎麼不在，問哥去哪裡了，問哥什麼時候來……
或許又不一樣。
嚴格地說，陳勇是看出來的，猜到的。
而她，是真真切切的知道。
因為從小到大，王紅霞每次從外面回來，只看見她，沒有看見陳南，就會問：你哥呢？
好長一段時間，她心裡都特別委屈。
覺得媽更喜歡哥哥，每次都問她：“你哥呢？”
就好像她這個人不存在似的。
直到有一天，陳南跟她抱怨：小北，你說我到底是不是媽親生的？
她每次看見我沒和你在一起，就會問：你妹妹呢？你妹妹在哪裡？你怎麼沒和她在一起？
就好像，她的眼裡始終只有你這一個女兒！
根本沒我這個兒子！
那時，陳北才知道，媽不是不喜歡她，媽也不是更喜歡哥哥。
媽只會問她沒有看見的那一個！
這是媽的習慣。
正因為陳北知道媽的這個習慣，所以當王紅霞在病房裡搜尋的目光落在她眼底後，她就知道媽要問陳南了！
“咚咚咚……”
陳北那顆小心臟，跳得像在打鼓。
她的手心全是汗。
王紅霞沒醒的時候，她最大的願望，最盼的就是媽突然醒來。
可這一刻，她很想很想媽再睡著。
“哥，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你都說了，要回來給媽交醫藥費的！”
“怎麼現在還不回來啊！”
“哥，你快回來吧！”
“我怕媽問你去哪裡了！”
“……”
陳北又想哭。
她強忍住，不讓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她告訴自己，“我從小就會說謊！媽問了，我說哥去嫂嫂家裡，一定能騙過媽！”
“我還要張口就編更多更多，很多很多的謊話說哥去哪裡了。”
“不管我說多少謊，就是不能給媽說哥被公安抓走了！”
“……”
王紅霞的那一個“小”字，停了好久。
久到她自己，可能都覺得說出後面一個字，難！
難……
就不說了。
難……
就換一個簡單的。
難……
不能留給家人！不能留給親人！
難……
再難，也要自己扛！
小時候，家裡就難。
不難的話，也不用逃荒。
可還不是自己扛過來了！
青山去世後，家裡的頂樑柱塌了，那時候才是真的難。
可自己還不是扛過來了！
只是這次病了！
病得這麼重！
我……還能扛過去嗎？
王紅霞的那一個“小”字，停了好久好久。
久到讓陳勇差點窒息，久到陳北深刻理解了語文老師教的“十年彈指一揮間”，久到她覺得自己是天才，創造了“一字千年”的成語……
久到陳勇和陳北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
王紅霞才又出聲：“北，我餓了！”
“有什麼吃的？”
陳勇忽然鬆了一口氣，趁著王紅霞目光看著陳北，他悄悄轉過頭，抹掉洩氣後崩潰的淚水。
陳北眼底的驚愕，如同流星劃過，立即點頭如搗蒜，做出歡欣的樣子，“有呢！”
“大伯母給我們帶了煮雞蛋！”
“我和勇哥一人吃了三個，還有六個給你留著了！”
“哦，煮雞蛋冷了！”
“勇哥，你去開啟水，燙熱了再給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