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媽說做人要有情有義
鄭廣軍拎著兩塊肉和一副豬肝,回到石龍村時天色已晚。
這時候,雪越下越大,冷風不住地從袖口和衣領往他身體裡鑽,凍得他瑟瑟發抖。
可他心裡滾燙。
“這回,買的肉多,能讓媽吃個夠。”
一邊這般唸叨著,一邊加快腳步朝家裡趕去。
石林村山大人稀,除了村中心聚居著幾十戶人家,其餘人戶大多很分散。
鄭廣軍家離村中心有點遠,也是單門獨戶在一處山彎裡。
他到家門口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看著快被大雪壓垮的三間木板屋,鄭廣軍的心中升起一股愧疚。
“光讓媽有肉吃還不行!”
“得讓媽住進大房子!”
這麼想著,他不由朝舊棉襖的衣兜看去,心想若是像今天這樣的橫財能多發幾筆,給媽建個大院子都沒問題了。
走到門口時,他不由得停下腳步,心裡盤算:“再有幾天就過年了,過年期間走親戚的多。”
“趁這期間,我多找幾個大戶下手,明年開春能給媽建大院子了……”
他正琢磨著怎麼才能找到大戶,門內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接著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傳出:“是軍兒回來了嗎?”
鄭廣軍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連忙應聲:“媽,是我回來了!”
“咯吱”一聲。
李金花開啟大門。
堂屋裡漆黑一片,沒有點燈,只有側邊火塘屋透出微弱跳躍的火光,堪堪勾勒出李金花佝僂的身影。
“回來了,站在門口做什麼?”
“怎麼不進屋?”
“外面這麼冷!”
李金花一邊讓開身子,一邊嘮叨。
鄭廣軍“嘿嘿”一笑,沒有解釋不進屋的原因,反而恭維道:“媽,你耳朵可真好,我就在門口站這麼一小會兒,都被你發現了。”
李金花聽了心裡歡喜,笑著道:“我眼睛不好,但耳朵可靈著呢!”
一句話能讓媽高興,鄭廣軍也挺開心的,一邊進屋,一邊揚起手裡拎著的豬肉和豬肝,獻寶似的道:“媽,我帶好多肉回來了,一會兒我做你最喜歡吃的紅燒肉。”
“對了,還有豬肝!”
“我聽人說,豬肝湯喝了能明目。”
看到鄭廣軍手裡的兩大塊肉,李金花一直微眯的眼睛陡然張開,失聲驚呼:“天啊,這麼大兩塊肉,只怕有十幾斤吧!”
“軍兒,你哪來的錢買這麼多肉?”
鄭廣軍笑著道:“今兒我幫賈老闆解決了一個很大的麻煩,賈老闆給我發了五十塊獎金。”
“除了買肉之外,還剩下20塊錢,一會兒我給你,你改天去街上,買件新衣服。”
李金花聽了,笑得合不攏嘴,“軍兒現在能幹了,能掙大錢了!”
“還有,你那個賈老闆,真是個大方人,一下子給你50塊錢,你得好好跟著人家幹!”
“我知道!”鄭廣軍笑著道:“媽,你去火塘邊烤會兒火,我先去灶屋給你做紅燒肉。”
“好!”李金花笑著答應,去了火塘邊。
坐下後,邊往火塘裡添柴火,邊笑著嘀咕:“我老婆子命好,軍軍兒孝順,知道我眼睛不好,只要他在家就從來不讓我進灶屋……”
沒過多久,濃郁醇厚的紅燒肉香味,從灶屋飄了出來。
又過片刻,鄭廣軍端著滿滿一大碗紅燒肉、一碗豬肝湯、一盤炒土豆片走了出來,擺在火塘邊的小矮桌上,又盛來兩碗熱氣騰騰的苞谷飯。
母子二人圍坐火塘,一起吃飯。
“媽,好吃嗎?”
“好吃,特別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點,來,再給你夾一塊紅燒肉。”
“軍兒,你別隻給我夾,你自己也吃。”
“嗯,我吃著呢。”
“媽,你多喝點豬肝湯。”
“……”
吃完飯,李金花滿足地打著飽嗝。
鄭廣軍將盤子碗筷都收進灶屋,又開始洗鍋刷碗。
都收拾好後,他回到火塘邊,從衣兜裡摸出兩張大團結,遞給李金花。
“媽,這是剩下的錢,給你!”
李金花眯著眼睛,盯著兩張大團結看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媽手裡還有錢,你上次給的,我都還沒用完。”
“這錢,你自己留著。”
“你在外面做工,哪能身上不帶點錢呢。”
鄭廣軍一把將兩張大團結塞到李金花的手裡,“媽,我給你你就拿著。”
“我還能掙!”
李金花無奈,只好收下,有些乾枯的手緊緊攥著這兩張大團結。
心,卻好像突然一下子空了。
片刻後,她抬頭,微眯著眼看向鄭廣軍,有些苦澀地說:“軍兒,你是又要出門嗎?”
鄭廣軍已經站起身,點頭,“最近賈老闆的活忙,我要連夜趕過去。”
李金花道:“賈老闆人好,對你大方,你可不能誤了人家的活兒。”
鄭廣軍點頭,“我曉得的。”
見他這麼聽話,李金花滿意地笑了,縱然不捨,還是開口催促:“那你快去吧!”
鄭廣軍答應一聲,卻並沒著急走,而是先去灶屋,拿了一小塊肉。
回來後,對李金花道:“媽,今天買的肉多,我帶兩斤給李老闆,剩下的你在家做了吃,別捨不得。”
李金花臉上的笑容更甚,“軍兒做得對,咱們做人就該有情有義,人家對你好,你就要記著人家的好。”
“咱不能只佔人家的便宜,自家有了好東西,也該給別人一些。”
“媽說的是,我都記著呢!”鄭廣軍笑著回完,揚了揚空著的另一隻手,“媽,天冷你早點睡,我先走了!”
說完,往外面走去。
李金花送到門口,微眯的雙眼死死盯著鄭廣軍漸漸遠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融在漆黑與雪白之間,才緩緩轉身回屋,插上木門閂。
然後回火塘屋,拿了煤油燈,走到她的臥房,掀開被褥、挪開床單,露出床板上鋪著的一層稻草。
她伸手探進稻草深處,摸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手帕。
手帕開啟,裡面是厚厚一沓零錢。
五塊、兩塊、一塊、五毛……
每一張錢都被仔細撫平,沒有一絲褶皺。
李金花小心翼翼將剛才的兩張大團結平整壓在所有零錢最下方,再細心疊好手帕,重新藏回稻草深處。
“這些錢都是軍兒給的。”
“之前就有154塊了,加上這次的20塊,一共有174塊了。”
“軍兒每次給錢,都說讓我自己去街上買喜歡吃的。可我一個半瞎的老婆子,街都不用上,哪用得著錢啊!”
“這些錢,我都存著,等存夠了300塊,我就去找王媒婆,請她幫軍兒說門好親事。”
“……”
李金花一邊重新鋪好床鋪,一邊輕聲唸叨。
完了後,她拿上煤油燈,重新回到火塘屋。
“噗!”
李金花將煤油燈吹滅,屋裡頓時暗了不少。
“煤油貴著呢!”
“軍兒掙錢不容易!”
“火塘裡的火有光,用不著再點煤油燈的!”
李金花嘀咕著,重新坐回火塘邊,往裡面又新增了幾根柴火。
火苗竄起,跳躍的火光映在她蒼老褶皺的臉頰上,明明滅滅,她的神情也跟著變幻不定,時而嘴角帶笑,時而眼底暗沉、孤獨悵然。
另一邊。
鄭廣軍從家裡出來,一路摸黑下山。
一路上,他都在想怎麼能儘快找到幾個大戶,不知不覺十幾分鍾過去,上了村裡的大路。
順著大路,經過幾戶人家,又走了一里多,鄭廣軍從大路離開,下幾步石階,進入一條小路。
沒走多久,看見一片竹林。
竹林後面,一棟小屋在夜色中隱約可見。
連續幾天下雪,不少竹子都被積雪壓彎了。
彎下的竹子,擋住了前行的路。
“嘩啦……”
鄭廣軍抓起竹子,用力一抖,竹枝上的積雪“噗呲噗呲”的往下落,雪沫濺得他一身都是,一些雪沫甚至從衣領口掉進脖頸裡,刺骨的冰冷凍得他齜牙咧嘴。
但抖掉積雪的竹子,卻重新變得筆直。
隨著“嘩啦”和“噗呲噗呲”聲不斷響起,被積雪壓彎擋住小路的竹子都直挺起來,小路重新暢通。
鄭廣軍笑笑,快步透過。
很快,一棟孤零零的小屋,在漆黑的夜色與皚皚白雪中悄然矗立。
鄭廣軍上前,抬手叩門。
“啪啪啪!”
清脆的敲門聲,劃破山林寂靜。
屋內沉默片刻,隨即傳來一道帶著幾分警惕的女聲:“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