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不請自來的買賣
清晨六點剛過,家屬院的公用水龍頭前就排起了隊。
天還沒大亮,槐樹底下的知了倒先醒了,叫的人腦仁疼。幾個嫂子端著搪瓷盆子,一邊搓洗衣裳一邊扯閒話,水花濺的到處都是。
周小梅夾著布袋子出了門,往供銷社方向走。
今天供銷社到了一批老豆腐,限量供應,去晚了就沒了。她走的快,布鞋底子踩在青磚路上啪啪響。
供銷社門口已經排了十來個人。
周小梅站到隊尾,踮腳往前頭看了看,害怕買不到了。
前面第三個,是個穿碎花褂子的中年婦女,燙著小卷發,手裡攥著糧票,嘴皮子沒閒著,正跟旁邊的人抱怨。
“我跟你說,老王那個死腦筋,氣的我飯都吃不下。我侄女大學學的醫,隨機分配誰知道去哪兒?離得遠了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想來咱們醫院,可一個名額都沒,你說這叫什麼事?”
周小梅耳朵豎了起來。
劉桂蘭,王院長的媳婦。
她眼睛一亮,想起昨天師傅昨天交代的話:“你別刻意,就當不小心說漏嘴。”
周小梅深吸了口氣。
不對,吸什麼氣,她就是個買豆腐的。
她低著頭往前挪了兩步,捱到劉桂蘭身後。嘴裡嘟囔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前面的人聽見。
“唉,師傅也是命苦,懷著雙胎,男人又傷成那樣,往後可怎麼辦喲。”
劉桂蘭耳朵動了動,沒回頭。
周小梅繼續自言自語,語氣愁的不行。
“聽師傅的意思,是想把醫院那個正式名額轉讓出去,換點錢傍身。畢竟嚴團長現在連輪椅都坐上了,家裡全靠她一個人撐著。”
劉桂蘭激動的轉過頭來,“你說什麼?你師傅要賣名額?”
周小梅裝作被嚇了一跳,連忙擺手。
“哎呀劉嫂子,我就是隨口唸叨,你別往外說啊!師傅還沒定呢,暫時有那麼個想法。”
“什麼名額?正式編制的?”劉桂蘭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放光。
周小梅縮了縮脖子,支支吾吾。
“那個,就是師傅林醫生手底下那個正式醫生崗。她要是辭了,按規矩可以推薦人接任,院裡再走個考核流程做做樣子就行。不過師傅說她還在考慮,縣醫院那邊也有不少人在打聽……”
周小梅的話還沒說完,劉桂蘭連忙鬆開她的手,扭頭就走。
豆腐也不買了,糧票攥在手裡,碎花褂子的下襬被風颳的飛起來。
周小梅看著她跑遠的背影,默默往前挪了一個位子。
嗯,豆腐歸她了。
……
林舒華正坐在屋簷下的小板凳上,膝蓋前擱著幾個陶盆,裡面的安胎藥草已經冒出了嫩芽。她拿著小鐵壺,一棵一棵慢慢澆水。
黑子趴在腳邊打盹,尾巴偶爾甩兩下趕蒼蠅。
院門被敲響了。
黑子抬頭看了一眼,繼續趴下沒叫。
門外站著劉桂蘭,左手提著兩斤富強粉,右手挎著一籃子雞蛋,臉上笑的能開出花來。
“舒華啊,嫂子來看看你!聽說嚴團長身子不方便,你又懷著雙胎,嫂子心裡一直惦記著呢!”
林舒華放下鐵壺,站起身拍了拍手。
“劉嫂子客氣了,快進來坐。”
劉桂蘭把東西擱在桌上,快速掃了一眼屋裡的陳設。
不算寒酸,但也談不上多闊綽。
她心裡更踏實了。
坐下喝了口水,寒暄了不到三句,劉桂蘭就兜不住了。
“舒華啊,嫂子也不跟你繞彎子。我聽說你最近身子重,想把醫院那邊的事情交出去?”
林舒華手裡端著搪瓷杯,動作一頓。
她看了劉桂蘭一眼,嘆了口氣。
“劉嫂子訊息倒靈通。我也就是有那麼個念頭。嚴衍洲現在那情況,我一個人又要養胎又要上班,實在吃不消。”
劉桂蘭連連點頭附和。
“可不是嘛!女人家身子要緊,工作哪有孩子重要。”
林舒華放下杯子,語氣為難。
“不過這事我一直拿不準,王院長為人正派,我走這層關係的話,怕是讓他難做。”
劉桂蘭一聽就拍了胸脯,生怕這事黃了。
“老王那邊你甭管,我回去自會收拾他!”
林舒華只是搖頭,緩了口氣才開口。
“還有個事兒,前兩天縣醫院有幾個軍屬託了人來打聽,說是現錢隨時能給,我答應了人家先考慮兩天的。”
劉桂蘭臉上的笑一下僵住,心裡發緊。
“多……多少錢啊他們出?”
“八百,人家開的這個數。”
劉桂蘭的手攥緊了又鬆開,手心裡全是汗,八百塊錢正好是她孃家剛湊齊的數,真要讓別人搶在前頭,這輩子侄女怕是再沒這種機會,畢竟當醫生的每月工資高,不出兩年就能回本。
“一千!舒華,我出一千塊!你千萬別給別人,今天咱就把這事定下!”
林舒華愣了愣神,真沒料到她會突然加價。
“劉嫂子,不至於的。”
“咋不至於!我這就回孃家湊錢去,三天內保準送來,今兒先壓二百定金在這,你立個字據,咱倆白紙黑字寫明白!”
從貼身布兜裡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鈔票,劉桂蘭數了整整二百塊拍在桌面上,生怕對方反悔。
沉默著看了那堆錢幾秒,林舒華點頭,“行,我給你寫。”
拉開抽屜拿出紙筆,她字跡工整的寫下一份意向書,上頭日期金額和雙方名字都列的清清楚楚,末了又特意添上一筆,寫明瞭名額轉讓需經院裡蓋章才作數且定金不退。
看都沒仔細瞧上一眼,劉桂蘭就急吼吼的按了紅手印,揣好自己那張紙條,滿臉堆笑的出了門。
跨出門檻那步子邁的飛快,比來的時候快了不止一星半點。
趴在地上的黑子瞅了眼她的背影,懶懶的打了個哈欠。
沒過多久,周小梅就眼圈泛紅的從外頭進來了。
“師……師傅。”
林舒華抬眼看她。
“聽說了?”
周小梅嘴唇顫個不停,“我昨天還當您是故意放風聲試試水,哪成想……您真給賣了啊!”
把那張字據連同二百塊錢鎖進抽屜,林舒華神色平靜。
“不是放風聲,我真賣。”
“可那是正式編制啊,師傅,換成旁人求一輩子都求不來的好前途,那個白冰遲早是要調走的,您硬撐過這陣子不就行了嗎!”
林舒華拉過身旁的椅子慢慢坐定,抬手撫了撫小腹。
“小梅,我問你,這碗飯你覺得我是求來的,還是靠自個兒本事掙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