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請君入甕
祁同偉只跟高育良聊了半個鐘頭，高育良就去上課了，可這半個小時的收穫，卻比他跟鍾小艾聊一宿都多。
鍾小艾雖然訊息靈通，但對事物的分析和見解，遠不及高育良老到。
聽高育良一席話，祁同偉茅塞頓開。
前世祁同偉雖然做到了公安廳長的位置，位高權重，可處理問題還是狠辣有餘，思謀不足。
高育良換了個角度解釋紀委介入，讓祁同偉不禁讚歎，官場居然還有這種洗白的手段，實在是高。
回到漢江大酒店，鍾小艾都穿戴整齊了，他洗過的衣服還沒幹透，掛在洗手間裡。
“你這破衣服還要？我看毛衣都破了。”
祁同偉苦笑了一下：“別說破了洞，就是爛了我也不能丟，那是我媽親手給我織的。
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我剛工作一個月才掙幾百塊錢，還要給父母寄回去一半，你覺得我有條件改善生活嗎？”
鍾小艾嘆了口氣：“對不起啊師兄，我沒有刺激你的意思，卡我幫你買完了，還充了三百塊錢話費，我帶你去餐廳吃飯，算是給你送行了。”
祁同偉沒提給鍾小艾話費的事，因為他口袋裡真沒有，而且他真要硬還她的錢，就顯得生分了。
點了四個菜，鍾小艾都沒咋動筷，看著祁同偉吃喝。
“師哥，我和猴子年初就要回京城了，能跟你有這一段經歷，算是給我的初戀畫上了句號。”
祁同偉瞬間就覺得嘴裡的菜沒味了。
“小艾，猴子知道咱倆的事嗎？如果知道，我們以後可就再不是哥們了。”
鍾小艾笑了：“我跟他現在沒關係，即使以後結婚，我跟你也是婚前的事，他不是一樣跟藝術系的系花眉來眼去？我在意了嗎？政治婚姻而已，你以為侯亮平真的愛我？
我離開京州，你就少了個訊息渠道，如果可能你先跟著李達康混，做出個樣子給梁群峰和趙立春看，等你到了某個位置，自然有人會丟擲橄欖枝。”
看著談吐自如的鐘小艾，祁同偉忽然覺得自己很幸福，起碼感情能自己自主。
儘管鍾小艾挽留，祁同偉還是立刻回了金山鄉，坐上大客他給梁璐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自己走了。
金山縣政府辦，丁主任看著風塵僕僕的祁同偉，趕緊招呼他坐下，拿起電話打了出去，等掛了電話笑著說道：
“祁所長，達康縣長就在你們鄉蹲點，他讓你趕緊回鄉裡。”
祁同偉忙離開了縣政府。
客車只能到公路口，村道都挖開重鋪了，他往山裡走，正好看見有拉混凝土的罐車往回來。
足足走了一個鐘頭才看見工程專案部，縣裡那輛破吉普車，正停在貼棚子邊上。
不知道的人，看見金山縣只有一輛破吉普公務車，估計都得掉眼淚。
可祁同偉清楚啥叫貧困縣。
金山縣確實窮，可也絕不是窮成這樣，一個鄉書記就能挪用五萬多工程款，窮，只是少交稅多申請補貼的藉口。
李達康可是冒了天下之大不諱，發誓要摘掉金山縣貧窮的帽子。
這等於把人家要飯的棍給撅了。
到專案部一看，李達康不在，而且施工隊也換了，不是原來的縣市政公司。
“你是青山鄉的祁所長？李縣長他們在前面呢，我還頭一次見到這麼認真的縣領導，盯著每一車料，測量資料都記在自己的小本本上……”
專案部的技術員一臉不可思議。
祁同偉放下手裡的包就往前走，果然走了一段，看見幾個人站在路邊指指點點，其中就有李達康。
李達康很好認，個子不高還挺瘦，最大的特點是那張苦大仇深的臉。
他通常面部只有兩個表情，一是淡漠，你根本看不出來他在想啥。
還有一個就是皺著眉大聲怒吼，現在他就是後一個表情。
“錢錢錢，就知道錢，據我所知整個漢江的工程都是五三二，怎麼到了我這兒就改了？這麼點事兒，還要我親自去找立春書記？”
李達康身上濺滿了泥點子，身邊只有個縣城建局的局長，易學習和王大路卻不在。
“李縣長你跟我喊沒用啊？說句實話，你們縣在呂州乃至京州口碑都很差，欠錢不還成常態了，我工錢可以牽著，可原料都得花現錢，我也沒辦法啊……”
一個戴紅安全帽的男人，苦著臉跟李達康解釋。
就這功夫祁同偉走了過來。
李達康又對著紅帽子喊了幾句，這才招呼祁同偉過去。
城建局長也識趣，拉著紅帽子去看現場了。
“小祁你受委屈了，不過清者自清，能經受住組織審查，才證明你是名好乾部。”
祁同偉苦笑了一下：“謝謝領導關心，我也是第一次被紀委帶走，到現在想起來都害怕。”
李達康一臉感慨：“當幹部廉潔自律是基本準則，自身乾淨，咱啥都不怕，來，跟我走走……”
祁同偉看不出李達康想啥，他又是恢復了那張撲克臉，只能跟在他身後，順著挖開的路往前走。
“縣市政的經理和相關人員，都接受調查了，我換了施工單位，現在就為工程款發愁，想發展沒錢寸步難行啊。”
祁同偉一句話都不敢接。
一個青山鄉領導都敢貪好幾萬，全縣多少個鄉鎮？每年被這幫碩鼠禍害的錢，就夠修村村通了。
“小祁你是學法律的，我有個問題想問問你，關於農村土地確權，國家有沒有明文規定？”
祁同偉一愣，心說這麼簡單的問題，李達康還用問他？
“縣長，據我所知，我們鄉延續的是84年簽訂的土地承包政策，依據是82年《全國農村工作會議紀要》還有《土地管理法》，你發現什麼問題了？”
李達康搖搖頭：“國家政策怎麼可能有問題？這不都是沒錢鬧的嗎？這兩天我在你們鄉蹲點，也上山轉了轉，山上好多梯田都改了茶山。
我就在想，咱們縣能不能利用山上這些茶樹做做文章，搞一個股份制的惠農經濟體，有了執照有了資產，就可以先貸款把路修上，路通了山上的茶葉就能變成錢，這才叫良性迴圈。
不過我問過縣土地局的領導，他說承包時各個縣鎮也都是瞎搞，耕地有底賬好查，但山片和集體林地就是本爛賬。”
說到這兒李達康看向了祁同偉，雖然依舊面無表情，可明顯是想聽祁同偉發表意見。
“縣長，農村真這樣，別說十幾年前，就是現在我們鄉能把報紙讀下來的幹部都沒幾個，所以土地帳亂不奇怪。”
李達康忽然從手提包裡拿出個筆記本，祁同偉一看頭都大了，因為那是鄉里的小帳，本里夾著的就是他統計的明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