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陳霸先:我成功上岸
永安五年六月,徐州彭城格外酷熱。
蒸騰的暑氣充斥著大街小巷,運河旁邊的市肆更是瀰漫一股濃重的酸汗味。
這裡居住、做活的大多是窮苦人家,靠賣力氣活維持生計。
運河市場又是繁重勞動力聚集區,一到酷夏,這裡便是汗水味最濃重的地方。
一群剛剛走下漕船的船工,吆喝著前往巷子口的茶肆喝口涼茶解解暑氣,歇息半個時辰左右,還會有漕船到來,他們又得開工做活。
船工們光赤上身,連褲腿也捲到膝蓋上邊,頭上扎著布巾,脖子上再掛一條汗巾。
這群船工一身腱子肉,雙手長滿老繭,身上有股子慓悍氣。
路上遇見的貨郎、送吃食的老嬤、擺攤的小販,都衝著這群漢子露出笑臉,熱情地打著招呼。
“陳頭!”
“陳頭到我攤子上坐坐?”
“有煮熟的雞子,陳頭來一個?”
為首之人,也是被運河市肆附近百姓稱之為“陳頭”的漢子哈哈大笑著,接過雞子塞嘴裡,嚼兩口囫圇著吞嚥下。
“.....幹噎得很,趕快去找口涼茶喝!”陳頭謝過遞給他雞子的老嬤,招呼一群兄弟往巷子口走去。
“陳霸先!”
十字路口傳來一聲呼喊,“陳頭”急忙回身望去,見是一名騎著馬驢的青衣小吏。
“王吏員!”
陳霸先不敢怠慢,讓弟兄們留在原地等候,他小跑上前揖禮。
“見過王吏員!”
“無須多禮,我特地趕來通知你,徐州都督府已經發下通知,今年的募徵格將會於本月二十九日頒佈,距今還有半月,你好好準備才是!”
陳霸先大喜,“多謝王吏員告知!”
王吏員微微一笑,又叮囑了兩句,趕著驢子拐進了另外一條街口。
他是運河市肆的小吏,自打半年前,操著一口吳郡口音的陳霸先一夥人到來,打跑了一夥盤踞在運河附近的船工惡霸,他的日子就好過不少。
也正因為如此,他對這陳霸先高看一眼,附近的鄉親百姓也感恩於他。
陳霸先帶著鄉人千里迢迢從吳興趕來彭城,自然不是為了當船工苦力。
他們是奔著一年一度的募徵格而來。
在王吏員看來,這陳霸先頗為不俗,不光勇武強悍,更兼心智過人,只怕不是個凡俗之輩。
可惜陳霸先早在家鄉成婚,不然的話他倒是想把小女兒撮合給他......
唉~可惜了~
好在憑藉半年來的相處,也算是結下一份善緣,若是陳霸先真的應上募徵格,想來他也能跟著沾好處......
陳霸先目送王吏員離開,趕回去把訊息通知給眾兄弟,引來一陣歡呼,眾人簇擁著他來到茶肆。
茶肆店主笑呵呵地為他們倒上大碗涼茶。
有陳霸先照護,附近的潑皮無賴再不敢收他的租子,剩下的錢相當於茶肆利潤的一半,請陳霸先兄弟幾個吃茶完全不是問題。
“大兄,這募徵格比拼激烈,考核嚴苛,要不要歇息幾日好好準備一番?”
胡穎喝了口涼茶抹抹嘴,他也是吳興人,和陳霸先不在一個縣。
陳霸先任裡吏時二人結識,從此意氣相投頗為要好。
胡穎也是這夥人裡的“二當家”。
陳霸先擱下茶碗,濃眉擰緊,沉吟片刻道:“咱們在彭城,吃住花銷可不少,停工一日就少一日工錢,沒錢寸步難行......
我聽說募徵格還要考察謀略,需要書寫大段文字.....
我雖識字,可比不得那些士子儒生,這也是我最擔心的地方.......”
胡穎道:“那就停工好好準備,兄弟幾個湊湊錢,買幾本書給兄長參詳參詳!”
“是啊是啊,少吃一頓肉,少喝一頓酒,這錢不就擠出來了?”
“咱們的肚皮可以受苦,以前沒油水的日子沒少過,大兄應上募徵格才是頭等大事!”
“等大兄入了徐州軍當上軍主,咱們兄弟還怕沒肉吃、沒酒喝?”
“軍主算個屁!大兄肯定能做都督!”
沈恪、杜僧明、周文育一眾兄弟七嘴八舌地說道。
陳霸先笑罵幾聲,“也罷,雖說這募徵格講究‘不問出身,唯才是舉’,但根據往年來看,競爭不是一般的激烈,自永安二年設立以來,連考數年沒能應上者多的是!
咱們是得好好準備一番!
劉郎官待咱們不錯,身家也豐厚,我去找他借筆錢,往後半月,咱們就停工安心準備!
劉郎官自己也是因為向徐州都督府捐資納糧,才得了個板官的身份,憑此可以通行淮北,減免過稅。
他比誰都清楚,官署裡有自己人有多麼重要,想來他一定會支援我的!”
胡穎道:“好辦法!借筆錢先應急,等咱們考完再做工還給他便是。若是運氣好,咱們裡有一二人考上,劉郎官巴結咱們還來不及呢!”
眾兄弟一頓鬨笑,興高采烈地暢想著應上募徵格,成為軍官以後的富貴生活。
此刻他們喝著兩文錢一碗的涼茶,卻是心氣最足、渾身最有幹勁的時候......
陳霸先聽著兄弟們熱切討論,心思卻早已飄遠。
他在家鄉吳興長城做裡吏多年,原本有機會投效新上任的吳興太守,新喻侯蕭映。
可突然傳來訊息,交州發生叛亂,太子蕭綱委派蕭映前往征討。
蕭映還沒上任吳興,半路上就折往交州去了。
有傳聞稱,蕭映和廬陵王蕭續走得近,不受太子待見。
這次去交州征討,就算得勝也很難回朝。
天子蕭衍第二次入同泰寺侍奉佛祖去了,太子蕭綱一邊湊錢將天子“贖”回來,一邊焦頭爛額地主持朝政。
陳霸先離開建康時聽說,朝廷要湊足一億萬錢,天子才肯從同泰寺出來......
一億萬錢,他已經想象不出來,那究竟有多少......
陳霸先不想回老家種地,又失去投效貴人的機會,更不願在軍隊糜爛、戰鬥力低下的梁軍中效力。
這時候他突然聽說,夏王陳雄在徐州頒佈募徵格,面向天下招募勇武者。
募徵格打破傳統士族門第限制,不問出身,唯才是舉,凡有勇力、謀略、治軍才能者皆可應試,合格者直接授予軍職,戰功卓著者可越級提拔。
訊息傳出南北震動,一時間北方流民帥、南北豪強寒門子弟,地方有志氣的武人紛紛前往應徵。
募徵格不光在徐州開辦,襄陽、上庸、濟陰、徐州為東南西北四大應募點。
夏王的目的也很明確,就是要透過募徵格選拔天下良將,投身邊軍效力,為開疆拓土做準備。
夏軍體系裡,名氣最大、實力最強、地位最高、最具前途的自然是天下聞名的飛熊軍。
飛熊軍是拱衛南北兩都的內衛禁軍,近幾年來只在夏王親征巴東、江陵時有過兩次出征經歷。
即便如此,飛熊軍展現出的戰鬥力還是令天下人驚歎。
蓋因飛熊軍和地方邊軍之間,一直保持著良好的流轉、上升通道。
邊軍優秀者可選拔補錄飛熊軍,飛熊軍各級將領都需要透過邊軍實戰來積攢履歷資歷和戰功,如此才有後續晉升的資格。
所以武人在夏王治下投身行伍,積攢軍功,是一條相對快速明確的進身之路。
陳霸先打聽清楚這些訊息,索性邀約一眾鄉黨,趕來徐州準備參加募徵格應試。
他在吳興呆了小半年,雖說沒能等到蕭映,卻也結識了沈恪、杜僧明一眾好友,途中有遇上廣陵人杜僧明。
兄弟們都是血氣方剛的好漢子,不甘心囿於出身,一輩子不得志。
募徵格舉辦多年,為夏軍輸送了不少良才,正是他們這些沒有門第出身的寒門子弟夢寐以求的入仕途徑。
如今夏王已經是天下公認的最強諸侯,南壓蕭梁,北據齊王高歡、趙王宇文泰、晉王爾朱兆。
河東王爾朱天光、上黨王爾朱世隆這些小諸侯,懾於夏軍威勢,不敢輕易犯境一步。
大梁士族腐朽落沒,陳霸先自小在鄉里感受最為真切。
都說天子是菩薩皇帝,可他的慈悲只針對宗室公卿,對百姓則是徵收無度,錢帛都浪費在了供養沙門上。
天子年逾七十,說不定什麼時候就駕崩,建康朝廷近年來屢屢敗於夏軍之手,去年更是連徐州、彭城都丟失。
陳霸先暗暗猜測,今年的募徵格,或許就是為明後年即將展開的淮南戰事做準備。
如果能成功應上,他就有機會投身於這場浩大的南征戰事,積攢功勞實現自己的人生抱負。
一想到此,他內心灼熱起來。
他已經過了三十歲,不想再這麼蹉跎下去。
這次的應募機會,他一定要牢牢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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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都督府內,汝陰縣開國侯,同時也是出任徐州都督的陳銳,正召集屬官商討今年的募徵格應徵情況。
陳銳親自挑選出幾份答卷,當場與眾屬官討論。
募徵格第一項考察的便是軍略,通常有三道題目,涵蓋排兵佈陣、軍隊建設、戰場推演幾項內容。
考慮到寒門武人的文化水平,軍略一項在募徵格內的佔比不算高,但也不能大字不識,連基本的軍營規劃、兵卒訓練、旗鼓號令都不懂。
畢竟募徵格選拔的是寒門軍官,要求自然不低。
陳銳今日挑選出的這幾份答卷,都是其中的佼佼者,不是說書法有多麼精湛,字詞用句有多麼華麗考究,而是答卷內容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感覺。
陳銳親自給這幾份答卷評甲等上的評分,這也意味著這幾人進入他的重點考察名錄。
雖說募徵格形式上採用糊名的方法來考察軍略,可陳銳還是能透過其他途徑,查到這些應募者的真實身份。
畢竟有不少人情往來,都寄希望於每年的募徵格,推薦自家子侄進入軍中效力。
不過透過募徵格入仕的軍官,在今後的軍功考評中也格外嚴格,已經上升到宛城大丞相府兵曹、吏曹及考功司、大將軍府司馬曹等高階別官署,任何環節出了問題,一旦牽涉下來那可是輕則削奪官爵、重則舉家流配甚至殺頭的大罪。
要想靠著關係把人塞進軍中不難,可後續的軍功和服役年限這些硬性要求,沒點真本事可是會死人的。
陳銳捧著一份答卷,名頭雖然被草紙糊了兩層,可他已經知道背後應徵之人是誰。
答卷字跡算不上好,粗獷潦草,字句有些也不通順。
看得出,背後應徵者讀過書有過一定的兵書知識儲備,卻也算不得學問高深。
不過這上面的內容,所表現出的軍事思想,讓陳銳覺得十分有意思。
他起身走到徐州刺史高孟驍身邊,低聲和他商量起來。
今日是軍務會議,高孟驍雖然列席,可他只是旁聽和監督,真正的主事者乃是陳銳。
不過身為刺史主管人事,高孟驍對募徵格錄選名單有一定決定權。
最後上報宛城大丞相府的名單,必須要經過他和陳銳審批。
從去年開始,夏王似乎有意分割刺史和都督兩個職務,就連徐州這樣的重鎮,都不再施行刺史都督兼領,軍事和民政的界限開始逐漸清晰起來。
甚至南陽、陽城、潁川、襄城這些地方,裁撤掉了州一級的地方行政建制,只保留郡縣兩級。
州在夏王治下,成了邊地特有的行政區劃。
陳銳和高孟驍就著這份答卷議論了好一會,二人一致決定,今後把這份答卷的背後應徵者,列為重點考察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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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五,徐州都督府外紅榜高掛,擠滿了圍觀人群。
陳霸先和胡穎、沈恪、杜僧明幾人好不容易擠進人群,仰頭張望著紅榜上的名單。
“.....秦郡吳明徹.....新安程靈洗.....巴山黃髮戩.....義興周文育.....廣陵杜僧明......”
胡穎、杜僧明、周文育幾人都在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興奮地揮拳高呼。
陳霸先也為兄弟們高興,可他還沒找到自己的名字,睜大眼順著長長名單往下找,終於在第三列最後一排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也成功應上,終不負這大半年來的辛苦!
陳霸先攥緊雙拳,和杜僧明幾人用力擊掌,大笑聲不斷。
沈恪有些失落,他沒有在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兄弟們又是一陣安慰。
大街上突然湧來一群甲兵,驅散人群,把都督府前的空地留出來。
“怎麼回事?”
陳霸先幾人夾在人群裡,踮著腳伸長脖子張望。
有訊息靈通的大叔賣弄起來:“你們這些後生還不知道吧,齊郡王邢杲率領青州十萬軍民歸降,夏王奏請朝廷,封他為渤海王,許他帶兵進駐平原郡.....
邢杲今日前來,就是專程獻上鄭儼、徐紇兩個逆賊的首級!”
周圍人群響起驚呼聲,紛紛圍著大叔打聽起來。
陳霸先幾人隨即看到,一名跨騎黑馬、身材健碩卻臉色有些陰沉的大漢,在一眾甲兵簇擁下進入徐州都督府。
有不少從高密、東萊逃入徐州的百姓當即認出,此人就是盤踞兗州多年的齊王邢杲。
陳霸先緊緊注視著邢杲背影進入都督府。
現在他愈發肯定,夏王下一步就會對淮南、壽春展開進攻。
膠東平定,河北又暫時找不到機會涉足,東南方向以徐州為核心,向淮南展開攻勢,成了夏王接下來唯一目標。
他已經成功應上募徵格,就等著都督府正式授予告身和軍職。
接下來的淮南用兵,將會是他施展拳腳的好機會.......
永安五年九月,徐州都督陳銳接東道大行臺韋孝寬軍令,正式出兵攻打宿州重鎮蘄縣。
行臺毛大眼、行臺都督、別將王思政分東西兩路,配合徐州軍攻打東海、符離。
夏軍東中西三路朝著壽春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