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王者興
野王縣天子行宮,遭受爾朱兆大軍圍攻已逾一月。
縣城內外郭城全部告破,只剩元子攸在張歡、魯安等人拼死保護下,堅守行宮地勢較高的兩處獨立寢院。
元子攸寄與厚望的北中郎將奚毅,面對率領哀兵前來的爾朱兆根本不是對手,連場大敗束手就擒,被爾朱兆當著三軍之面活剮。
城陽王元徽趕去救援,半路上遭遇爾朱世隆伏擊,當場陣亡。
李侃希、楊侃、於暉、鄭洪健這些近臣親信,也在野王縣城告破之日或俘或亡。
李侃希、李延寔父子,則在城破之日逃散失蹤,有訊息稱二人已經逃往河北,投奔平陽王元修去了。
元子攸和皇后爾朱氏,還有剛出生的皇子,被重重圍困在僅剩的殘垣斷壁之內。
轟一聲,一塊上百斤重的砲石砸在堆滿箭弩的房舍屋簷上,瞬間把屋頂砸出一個巨大窟窿。
正在忙著搬運箭矢的兵卒當場身亡數人。
元子攸離得近,砲石落下瞬間被幾個宿衛撲倒,等他灰頭土臉地爬起身一看,一間房舍已坍塌大半。
元子攸不敢再靠近院牆,幾名宦官攙扶著他倉惶逃往後宅。
院牆外的喊殺聲越來越近,爾朱兆的兵馬就快要殺到。
“洛陽可有訊息傳回?為何潁川王兵馬還不見到來?”
元子攸揪住魯安衣襟怒吼,他已經熬了幾個夜晚不曾入眠,此刻雙眼充斥血絲,紅得彷彿得了魔怔。
魯安哭訴起來,“數日前就接到訊息,潁川王親口答應會率領兵馬趕來救援.....
可昨日突然又聽聞,富平津橋被亂兵放了把大火燒燬,眼下還在搶修當中......”
元子攸猛地呆住,血汙黑灰滿布的臉上逐漸變得猙獰。
他用力推開魯安,拄著刀彎腰大口喘氣。
他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俯後仰口涎滴落。
“陳雄!汝這兵奴子才是真正的魏賊!”
元子攸癲狂似地大聲咆哮起來。
富平津橋怎麼可能被亂兵燒燬?分明是陳雄故意為之!
陳雄根本沒有意願率軍北上河內,協助他抗擊爾朱兆,此前的種種許諾,不過都是騙局而已。
陳雄寧願隔岸觀火,坐視他這位大魏天子被爾朱兆所害也不願插手,明擺著是挾私報復。
陳雄寧肯放棄救援天子這等博取天下人矚目,擊敗爾朱兆,贏得巨大聲望的好機會,也要看著他被爾朱兆所害,就是為了報當年扣押元明月,將其賜婚給爾朱世休的仇。
他早該想到這一點的,他本就不該輕信陳雄。
是他自己為了擺脫爾朱榮控制,避免都城被遷到晉陽,急切之下誤判形勢,沒有認清楚自己所處的劣勢地位。
是他自己害死了自己。
元子攸仰頭大笑,舉刀橫在脖頸就要自盡。
可真當刀刃抵住咽喉那一刻,刀身上傳來的冰涼又讓他怯弱猶豫。
他不想死,也怕死,更怕成為大魏立國以來,第一位自盡而死的天子。
“陛下!爾朱兆率兵打進來啦!”
張歡一聲疾呼驚醒了元子攸,他手中刀哐啷一聲落地。
他嘴唇囁嚅了下,“罷了,隨朕.....出降!”
九月初五,爾朱兆悍然攻破行宮,俘虜元子攸,殺張歡、魯安一眾近臣五十餘人。
直到被爾朱兆扔進檻車,元子攸才知道,爾朱兆大軍之所以輕易繞過奚毅、李彧等人佈置的防線,全因爾朱世休暗中倒戈,裡應外合斬殺奚毅,舉兵投降爾朱兆。
爾朱世休跪在爾朱兆面前苦苦哀求,痛哭流涕地表示自己是被元子攸強迫,且並未直接參與對爾朱榮的行刺。
他聲稱自己當時已經被囚禁起來,根本不知道後續情況。
爾朱世休甚至偷偷藏匿爾朱榮屍身,正因為如此,爾朱兆相信了他。
即使爾朱世隆一再反對,堅持認為應該把爾朱世休歸為謀害爾朱榮的天子黨人,可爾朱兆、爾朱度律、爾朱彥伯都認為在如今太原王被害,爾朱氏遭受重創之際,更應該團結宗族,而不是自相殘殺。
爾朱兆在野王停留數日,留下爾朱世隆鎮守河內,自己率領大軍押送元子攸返回晉陽。
同行而去的還有爾朱世休和皇后爾朱英娥,以及剛出生的小皇子.....
河陰事變三年後,北魏皇室再度遭受重創,在位天子元子攸成了階下囚,元氏聲望更進一步滑向谷底......
同一時刻,瀛州刺史高歡迎接平陽王元修於冀州信都。
定州刺史宇文泰,出兵救援被爾朱氏兵馬困在平城的廣陵王元恭。
十月初,從晉陽傳出一個令天下人震驚的訊息。
爾朱兆在晉陽佛寺之內,親手縊死天子元子攸。
元子攸和爾朱皇后所生之子,也被爾朱兆秘密處決。
隨後,爾朱兆聯合爾朱世隆、爾朱彥伯、爾朱度律、爾朱天光等人,擁立太原太守、長廣王元曄為帝。
爾朱兆自任大丞相、大將軍、封太原王,其餘爾朱宗親盡皆封王。
因爾朱兆擅自為自己加封太原王爵位,引起爾朱榮之子,爾朱叉羅、爾朱文殊等人的不滿,聯合爾朱度律舉兵反叛。
從十月中開始,幷州、太原、秀容川等地,陷入爾朱氏內戰。
爾朱天光擁兵停留在汾州,並未參與這場宗族內亂。
一直到來年正月,這場波及甚廣的內亂才結束。
最後雖是爾朱兆取勝,卻也因殺戮宗親,特別是爾朱叉羅、爾朱文殊之死,讓他陷入眾叛親離之境,勢力大打折扣......
元曄在爾朱兆的擁立下於晉陽即位,隨即元修稱帝於冀州信都,加封高歡為大丞相、大將軍、渤海王。
宇文泰也不甘落後,擁立元恭即位於中山,同樣自領大丞相大將軍,封趙郡王。
燕州斛律金、幽州斛斯椿這些曾經的爾朱氏舊部,如今的獨立藩臣,也紛紛選擇依附實力更強的高歡、宇文泰兩部。
河北呈現出雙雄並立的局面。
鄴城守將王思政在大都督源子恭病逝後,攜軍民兩萬渡河南歸,正式投效潁川王陳雄。
建義四年春,陳雄擁立南陽王元寶炬即位於洛陽,同年改元永安。
元寶炬加封陳雄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大丞相、大將軍、加封邑十萬戶,以二十五萬戶建潁川國,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
陳雄正式建霸府於宛城,遙控洛陽朝政。
北朝天下進入四位魏帝並立的混亂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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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府從陽城遷到宛城,足足用了一年多時間。
宛城歷來是南陽盆地核心,連通江漢之地和中原、河洛的關鍵中樞,城池設施完備,只需略加擴建修繕就能投入使用。
官署、物資方面的搬遷還只是其次,麻煩之處在於飛熊軍將士家眷、妻兒老小全都安置在陽城郡及其附近。
多年來,嵩山盆地之間已經形成堡寨相連、軍民混居、根基穩固的局面。
要想把飛熊軍連同家眷遷徙到南陽,涉及到三萬餘戶近二十萬人,工程量著實不小。
這件事由陳雄親自主導,陳元康、陳雅年協辦。
為了避免動搖軍心,一開始的方略甚至打算用數年時間完成這件事。
第一步則是正式確立南北兩都。
陽城為北都,宛城為南都。
陽城有嵩洛之險,是進軍河內、控制洛陽的前沿陣地。
宛城據有江漢之地,是控制荊襄、進軍江夏、關中、巴蜀的中心。
南北兩都都是潁川國的政治軍事中心,不分高低輕重。
飛熊軍正式定為飛熊內衛,屬於禁衛軍體系的核心力量。
陳雄把霸府設定在哪裡,飛熊軍就要駐守在哪裡。
陳元康給他出了條妙計,借用南征之名,挑選飛熊軍裡的少壯軍士,約莫萬餘人,先一步遷徙至宛城。
這些少壯派都是從各個軍府挑選出的精銳,相當部分年紀在二十歲上下,近半數尚未成婚。
這些軍士充滿幹勁和衝勁,躊躇滿志地想要立功。
把他們遷徙至南陽,打著南征名義集結訓練,順便進軍江夏,進一步蠶食沔漢之地,打通南下嶺南的道路。
其餘兩萬多老卒繼續留在陽城,鎮守北度的同時威懾洛陽。
陳雄公開宣佈,陽城郡永為飛熊軍故土,家眷安居之地,只要天下一日不平定,就一日不會撤守。
南都宛城的設立,只為節制荊襄、安撫周邊新附州郡,鎮撫江漢軍民。
陳雄在大事上的慎重為他積累了厚重名望,他親自宣佈此事,很快就讓動盪的軍心歸於平靜,許多謠言不攻自破。
陳雄私下裡和陳雅年商議,於謹鎮守陽城多年,聲望卓著,也正好趁這次機會,將他調至襄陽,接替韋孝寬出任南道大行臺。
楊忠出任北道大行臺,留鎮陽城。
韋孝寬搭檔李武安、毛大眼等將領組建東道大行臺,正式以攻取徐州為目標,率軍前往睢陽駐紮。
王思政任河北行臺,駐守在濟陰,兼管滎陽、陳留等地,防備河北勢力南下進犯。
河北雙雄並立,遲早分出個高下,陳雄暫時不打算插手。
上黨、汾州、幷州、河內等地則被爾朱氏瓜分,爾朱兆佔據太原、晉陽、秀容川這些核心地帶,爾朱世隆佔據河內、爾朱彥伯、爾朱度律分鎮地方。
汾州、河東、恆農等地則成了爾朱天光的地盤。
關中有長孫稚、蕭寶夤、万俟醜奴三大勢力對峙,短期內也是個四戰之地。
爾朱天光都不願輕易涉足,陳雄就更不會貿然插手。
潘樂、豆盧寧率軍挺進上庸,朝著巴東之地進發。
陳雄坐鎮宛城,居中排程指揮,先一步把完備的官署架構給搭建起來。
南陽的人口、地利非陽城郡可比,成為南都後迅速迸發出生機,源源不斷地吸引著人口遷徙。
歷時兩年,才算把以宛城為核心的南都軍政體系建立起來。
永安二年春,元明月在宛城誕下一名女嬰,陳雄迎來自己的第五個女兒。
元寶炬從洛陽派來賀使,冊封小閨女為東鄉縣君。
陳雄升殿賜宴慶賀,順帶著商議一件更重要的事。
不久前,元曄為爾朱兆加封為晉王,元修為高歡加封為齊王,元恭為宇文泰加封為趙王。
元寶炬聽到訊息很慌,召集朝臣商議,不知道該為潁川王加封為什麼名號的王爵。
洛陽君臣不敢私自決定,便派人旁敲側擊地詢問。
這件事在宛城霸府已經非正式地商議過許多次,眾臣看法不一。
正好趁著慶賀小縣君出生,再拿出來商量商量。
慶宴上,鄭季昭率先提議道:“大王以潁川為龍行起家之地,按照天命所歸、肇基於此的邏輯,應該建號‘潁’,稱潁王!”
在座眾人頓時私議聲一片,似乎對潁王的稱號不太滿意。
孫騰頭搖如撥浪鼓:“潁川不過是割據之地,如何能擔當大一統之稱號?不妥不妥!”
“潁字的確太過小家子氣,且潁國在東周列國裡滅亡較早,不適合作為封爵國號!”江革也表示反對。
陽令鮮捋須道:“若是按照五行德運說,魏室承水德,後繼木德,也不該用潁字。
不過潁川乃陳氏祖地,冀州廣川、廣宗陳氏皆興起於此,不如就以氏稱國,稱陳王?”
大殿裡又是一陣熱議聲,支援陳王、陳國封號的不在少數。
陳雄皺了皺眉頭,總覺得陳國也太侷促狹小了些,不論是語境還是氣運都不太好。
何況後世歷史上,蕭梁之後的確是陳氏立國,只是卻是個短命又弱小的偏安政權。
不少臣僚注意到他的神情,看出他對陳王、陳國也不太滿意,隨即閉上嘴巴不再談論。
從洛陽前來的朝臣面色如土,大丞相及其麾下臣僚如此公開討論進封王爵的稱號,是準備逼迫天子禪位了嗎?
陳雄自己對王號、國號的進封也拿不定主意,掃視一圈,目光落在坐在末尾處的一人。
從事郎中,溫子升。
“鵬舉,孤觀你似有不同意見,不如說出來供眾卿參詳參詳?”陳雄笑道。
大殿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目光彙集在溫子升身上,都想聽聽這位北方頗有名氣的大才子有何高明提議。
溫子升走到殿中,不緊不慢地揖禮道:“大王身系華夏本源正朔,非爾朱氏、宇文氏、高氏可比!
大王自陽城起家,而陽城乃是上古年間的禹王舊都。
禹夏之朝本屬木德,承襲元魏水德乃天運流轉。
大王不如建號夏國,稱夏王,從此復興華夏、重啟禹王聖朝!”
溫子升此言一出,大殿內立時鴉雀無聲。
片刻後,殿上又爆發出熱烈的討論聲。
百僚眾卿難得地意見一致,紛紛贊同溫子升所言。
陳雄大笑數聲,對這份提議非常滿意。
他一指洛陽朝臣:“回去奏明天子,他知道該怎麼做!”
永安二年夏,公元532年,洛陽天子元寶炬派遣一支龐大的冊封隊伍抵達宛城,正式加封陳雄為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