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連名字都不會留下的亡魂
通敵叛國。
滅九族的大罪。
這八個字,好比八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瞬間將蕭崇那點可憐的太子威儀,碾得粉碎。
他看著柳雲霜,那雙總是帶著輕浮與傲慢的桃花眼,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恐懼。
他不是傻子。
他當然知道這封信意味著什麼。
郭家是他的母族,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若是郭家倒了,他這個太子之位,也就坐到頭了。
“你……你想做什麼?”
他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劇烈顫抖。
雲霜笑了。
她緩緩地收回那封信,動作輕柔得好像在拂去一件珍寶上的塵埃。
“殿下,您弄錯了一件事。”
“不是我想做什麼。”
“而是這封信,能做什麼。”
她說著,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堆積如山的卷宗旁,那姿態,仿似一個巡視自己領地的女王。
“這封信,若是落到我那位好表哥柳明璋的手裡,他會連夜寫好奏疏,明日早朝,便能讓郭家滿門,抄家滅族。”
“這封信,若是落到司禮監霍千歲的手裡,不出三個時辰,郭家上下三百餘口,便會變成玄衣衛刀下,連名字都不會留下的亡魂。”
“而這封信,現在落在了我的手裡。”
她緩緩地轉過身,那雙冰冷的鳳眸,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沒有威脅,也沒有逼迫,只有一片平靜的陳述。
可就是這平靜,卻比任何刀鋒,都來得致命。
蕭崇的額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看著柳雲霜,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披著美人皮的惡鬼。
他終於明白,眼前的女人,早已不是那個可以任由他拿捏的空有美貌的草包了。
她是一條最懂得蟄伏的毒蛇。
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能一擊斃命。
“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想要的,很簡單。”
柳雲霜緩緩地走到他的面前,將那封信,輕輕地塞進了他的袖中。
“第一,從現在開始,收起你那副令人作嘔的嘴臉,離我,越遠越好。”
“第二,我要知道,皇后郭氏,還有你們郭家,這些年,到底揹著我,揹著天下人,做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
“第三,”她頓了頓,那聲音,冷得好比萬年玄冰,“我要你在七日之內,親手,將郭振的人頭,送到我的面前。”
郭振。
皇后的親弟弟,禁軍副統領。
也是昨夜,帶兵圍困公主府,逼死福伯的罪魁禍首。
蕭崇的身體,猛地一僵。
讓他殺郭振?
那可是他的親舅舅。
“你瘋了!”他失聲叫道。
“我瘋了?”柳雲霜的唇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殿下,您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
“殺他,是你唯一的活路。”
“你以為,郭家通敵叛國,你這個太子,能摘得乾淨嗎?”
“你以為,父皇讓你來這皇史宬,真的是讓你來幫我的嗎?”
“他是在給你機會。”
“一個與郭家,徹底劃清界限,戴罪立功的機會。”
“你若抓不住,等待你的,只有廢黜,圈禁,或者,一杯毒酒。”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蕭崇的心上,將他最後一點僥倖,都砸得粉碎。
他看著柳雲霜,那張因為驚恐而慘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絕望。
他知道,她說的都對。
他的父皇,從來都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
為了皇權,他可以犧牲任何人,包括他這個兒子。
“好。”
許久,他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個乾澀的字。
那聲音,仿似瞬間蒼老了十歲。
“我答應你。”
“殿下是聰明人。”
柳雲霜的臉上,沒有半分得色。
她只是緩緩地後退一步,重新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卷宗,我會繼續查。”
“殿下要找的證據,應該也在這故紙堆裡。”
“至於如何動手,才能不引火燒身,又能讓父皇滿意,我想,就不需要我來教殿下了。”
蕭崇死死地攥著袖中的那封信,那薄薄的紙張,此刻卻仿似有千鈞之重,燙得他指骨生疼。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只是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深深地看了柳雲霜一眼。
然後,他轉身,失魂落魄地離開了這間讓他受盡了奇恥大辱的房間。
房間裡,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柳雲霜緩緩地走到窗前,看著蕭崇那倉皇離去的背影,那雙冰冷的鳳眸裡,沒有半分波瀾。
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扳倒郭家,只是她復仇之路的開始。
真正的敵人,是那個高高在上,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皇帝。
還有那個,讓她看不透,也恨不起的殺母仇人,霍燼寒。
她重新走回那堆積如山的卷宗前,這一次,她的目標,變得無比清晰。
所有與郭家有關的卷宗。
所有與南境戰事有關的卷宗。
她要將那被塵封了十八年的真相,一點一點,從這腐朽的紙堆裡,重新拼接出來。
時間,在指尖翻動書頁的沙沙聲中,緩緩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柳雲霜以為是送飯的宮女,並未抬頭。
“公主殿下。”
一個乾澀蒼老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柳雲霜緩緩地抬起頭,只見那個之前還對她百般刁難的太史令鄭玄,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
他那張佈滿了皺紋的老臉上,再沒有了之前的倨傲與輕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敬畏與探究。
“鄭大人有事?”柳雲霜的聲音,清冷疏離。
“老臣,是來向公主殿下,賠罪的。”
鄭玄說著,竟對著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之前是老臣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還望公主殿下,海涵。”
柳雲霜看著他,那雙鳳眸裡,閃過一絲玩味。
她知道,能讓這種老頑固低頭的,絕不僅僅是皇帝的一封手諭。
“鄭大人言重了。”
“你我各司其職,何來得罪一說。”
“公主殿下,大度。”鄭玄緩緩地直起身,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莫名的光。
“老臣在這皇史宬,守了三十年。”
“見過的人,比吃過的鹽還多。”
“可能像公主殿下這般,身處絕境,卻依舊能翻雲覆雨的,老臣,平生僅見。”
他這是在示好。
柳雲霜的心中微微一動。
“鄭大人,有話不妨直說。”
“老臣不敢。”鄭玄搖了搖頭,“老臣只是想提醒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