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公示
三月十五號，省教育廳官網掛出了評選結果公示。
宋誠第一個發現。他上午八點準時開啟省教育廳官網，重新整理了三次。第三次重新整理的時候，
首頁右側的\"通知公告\"欄多了一條。標題是：《關於首批縣域產教融合示範區評選結果的公示》。釋出時間是八點整。
他點了進去。滑鼠滾輪往下滾。公示檔案是PDF格式。一共四頁。第一頁是評選說明。第二頁是入選名單。第三頁是公示期限和反饋方式。第四頁是附件說明。
名單一共八個縣區。東河鎮排在第三位。
宋誠把名單截圖，發到工作群。配文：\"公示了。第三。\"
陳石安正在辦公室看柳河二期的基建進度表。手機震了，他劃開螢幕。放大圖片。東河鎮。三個字。
排在名單第三位。前面兩個是省內經濟強縣的縣城所在地。東河是名單裡唯一一個鎮級申報單位。
他看完，把手機放下。繼續看基建進度表。又看了兩行。又把手機拿起來。重新點開那張截圖。東河鎮。沒錯。第三位。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高鐵站的第一班列車正在進站。白色車頭從薄霧裡穿出來，速度不快，
進站前減到了每小時三十公里。站臺上等車的人不多。正月過完了，客流回到正常水平。
他拿起手機給張德厚打。
\"公示了。第三。\"
張德厚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了一句話：\"我去看檔案。\"
陳石安掛了電話。把公示截圖發給了老校長、馬文才、趙鐵柱、劉翠花、陳小滿。每個人收到的時間差不多，回覆也差不多。
馬文才只回了一個字。
一個\"好\"字帶著感嘆號。然後又發了一條：\"十六項材料沒白寫。\"
趙鐵柱回的是：\"教育用地。三百二十畝。我的樁基又可以往南打了。\"
劉翠花回的是一段話。長訊息佔了半個螢幕。\"陳鎮長。公示檔案我看完了。
裡面特別提到'該鎮已形成旅遊+食品加工+電商物流三大產業閉環，適合作為產教融合實踐基地'。
這句話是原文。省教育廳寫的。不是我們自己誇的。他們認可了。\"
陳小滿回得最簡潔：\"收到。資料經得起公示。\"
老校長沒回訊息。直接打了個電話過來。聲音有點喘。
\"陳鎮長。我看了公示。第三。八個縣區。東河是唯一的鎮。省教育廳寫得特別細。那一段旅遊加食品加工加電商物流的話，
是專門為我們寫的。別的縣只寫了基本介紹，東河多了一段評價。一百一十二個字。\"
\"老校長，你一個字一個字數的？\"
\"數的。還數了兩遍。第一次數成了一百一十。又數了一遍。一百一十二。\"
\"一百一十二個字。給了東河。\"
老校長在電話那頭清了清嗓子。然後說了一句話。語速比平時慢，聲音比平時低。
\"四年前你在規劃圖上畫了那塊紅框。我當時覺得那只是一個框。一個紙上的東西。今天那個框變成了公示檔案裡的字。三百二十畝。不是框了。是地。\"
\"是。\"
掛了電話。陳石安坐在辦公桌前。重新開啟那張公示截圖。放大到只顯示\"東河鎮\"三個字。字是宋體。黑色。
預設字號。沒有任何特殊排版。排在第三個位置。前面一個編號。後面一個括號備註。
他看著這三個字。看了大概三分鐘。
然後給宋誠發訊息：\"把公示檔案全文下載下來。列印三份。一份存檔。一份給張德厚。一份貼在學校公告欄。對了。範守田兒子那張喜報旁邊。貼這個。\"
宋誠回：\"好。馬上去辦。\"
上午十點。宋誠把列印好的公示檔案送過來了。每份四頁，裝訂好了。是鐳射列印。不是噴墨。字不洇墨。
很清晰。他把一份遞給了張德厚。一份存檔。一份拿去了學校。
張德厚接過公示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是慢慢看的。每一個字都不跳過。看完四頁花了七分鐘。
然後他從檔案櫃裡拿出那份四十七頁的申報材料。把兩份並排放在桌上。左邊是申報，右邊是公示。一項一項對照。
看到公示檔案裡那句\"旅遊+食品加工+電商物流三大產業閉環\"的時候，他用手指在紙面上點了一下。
這一句對應的就是申報材料第二項\"產業基礎介紹\"。申報材料裡是三大產業閉環的詳盡闡述。
公示檔案裡是給了一句概括性正面評價。申報材料裡沒有寫這三大產業閉環是優勢。公示檔案裡替他們寫了。
張德厚把公示檔案放進申報材料的檔案袋裡。兩份材料一起。然後鎖進鐵皮櫃。
學校那邊，老校長把公示檔案貼在了公告欄上。跟範守田兒子的喜報並排。喜報在左邊，紅色的。
公示在右邊，白色的。一張喜慶，一張正式。兩種顏色並排在一起，很顯眼。
範守田那天正好去學校給兒子送換洗衣服。看到公告欄前面圍了一圈學生。他湊過去看。
先是看到紅紙上的喜報，兒子的名字還在。然後看到旁邊的白紙。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清。問旁邊的學生。
\"這貼的什麼？\"
\"省裡的公示。東河入選產教融合示範區了。要建大學了。\"
範守田沒戴老花鏡。看不清楚。但他掏出手機，對著公告欄拍了張照片。然後給兒子發了過去。
配文：\"你喜報旁邊。大學的公示。\"
兒子回得很快：\"我看到了。班上同學在傳。說東河要建大學。\"
\"不是大學。是職業院校。也是大學的一種。\"
\"反正能在家門口上學了。\"
範守田看著這條訊息。心裡覺得兒子說的\"家門口\"三個字很重。不是隨口說的那種重。而是他真的在盤算。
盤算畢業之後能不能在東河上學。不用去縣城租房。不用去省城擠。就騎電動車。二十分鐘到學校。下課了還能回家吃他媽做的紅燒肉。
村口那頭，到學校那頭。二十分鐘。
下午兩點，陳石安在鎮政府二樓開了個小會。人不多。張德厚、馬文才、趙鐵柱、劉翠花、陳小滿、老校長。六個人。加上他自己，七個人圍坐在會議室長桌旁邊。
他把公示檔案放在桌上。推到了中間。每個人都可以看到。
\"公示期十天。從三月十五號到三月二十五號。期間接受社會監督和異議反饋。十天之內如果沒有人提出有效異議，評選結果正式生效。\"
張德厚推了推眼鏡。\"有沒有人可能在這個環節提出異議？\"
\"有可能。沒有任何成果是零爭議的。尤其是恆達還盯著我們。\"
馬文才說：\"恆達的人應該也看到了公示。他們盯著省教育廳公告的速度不比宋誠慢。\"
趙鐵柱從兜裡掏出一個捲成筒狀的圖紙。是他手繪的東河鎮地理位置速寫。他展開鋪在桌上。鋼筆畫的。
線條很硬。每一條路、每一棟樓的方位標註得清清楚楚。教育用地區域用紅筆描了一圈。
\"如果有人提異議。無非是質疑土地利用方向、質疑產業資料真實性、質疑跟合作院校是否存在利益輸送。
這些我們都對得上。地是真的。資料是真的。合作是學校主動表態的。\"
陳小滿翻開手中的財務報表。\"跟三所學校的意向協議裡面，沒有任何一條涉及東河出資。
全部是學校出師資、出學生、出教學方案。東河出場地、出裝置、出產業資料。不存在利益輸送。反倒學校和學生的交通食宿開銷，東河還要補貼。\"
老校長點頭。\"從教育的角度，東河給學校提供了產業級實訓基地。這個在省內是稀缺資源。
很多高職院校花錢都找不到。東河是免費提供。沒有任何高校會因為這種條件而對東河有爭議。\"
陳石安聽完所有人的發言。在白板上寫了兩個字：\"穩著。\"
\"公示期不主動做任何宣傳。不炒作。不接受媒體採訪。不出任何口徑。公示就是公示。等十天過去。塵埃落定再說話。\"
\"如果有人提異議，怎麼應對？\"
\"如實提供對應資料。不解釋。不反駁。不吵架。只提供原始記錄。如果異議人說資料造假，就發資料溯原始檔。
如果異議人說土地違規，就發土地審批檔案。如果異議人說合作虛假，就把學校的意向回函發過去。一句話都不多說。\"
會議開了不到二十分鐘。結束之後，陳石安回到辦公室。把公示檔案再看了一遍。然後開啟省教育廳官網的公示頁面，檢視瀏覽量和反饋區。
公示釋出四個小時。瀏覽量已經超過三千。反饋區還沒有出現異議。只有一條留言，
是一個叫\"東河人\"的網友留的：我是東河鎮的。很高興看到東河入選。我們在外打工的人，
最擔心的就是家裡的孩子沒地方上學。如果東河能有自己的學校，我們回來也有活兒幹。
陳石安把這條留言截了圖。發給老校長。
老校長回：\"看到這條留言了。也截圖了。這個網友說出了很多人的想法。東河每年有一千多人在外打工。
很多是因為本地沒有好的學校，孩子得出去讀書，大人只好跟著出去打工。如果學校建起來了，人能留住，也能回來。\"
當天晚上，公示檔案被幾個本地自媒體轉了。省教育廳官網的公示頁瀏覽量快速上升。到了晚上十點，
已經超過一萬。反饋區又多了一些留言。大部分是叫好的。也有幾條質疑的。
一條問：一個鎮真的需要大學嗎？一條問：三百二十畝教育用地為什麼不用於商業開發？
陳石安全部沒回。他在工作群發了一條訊息：\"公示期。不出任何口徑。等。\"
馬文才回了一句：\"那條問為什麼不用來搞商業開發的。其實答案很簡單。短期看，商業開發賣地來錢快。
長期看，教育留下的東西比商業大得多。但這句話不能我們說。得讓時間自己說。\"
宋誠也發了一條：\"剛才查了那條留言的IP。省城的。\"
省城。
陳石安看了一眼，沒回。
三天後，公示期過半。反饋區一共出現了十七條留言。十五條正面。兩條質疑。兩條質疑分別針對土地用途和產業資料真實性。
沒有出現恆達的署名。兩條質疑留言的IP一個是省城的，另一個也是省城的。
陳石安讓張德厚準備了對應的原始資料回覆。土地質疑那條，直接附上了GH-2024-017號規劃圖和TD-2024-112號土地審批檔案的電子版。
產業資料質疑那條，附上了泡池區遊客登記系統後臺截圖和冷鏈倉庫溫控臺賬的PDF摘要。每一條回覆都只放證據，不加解釋。不辯駁，不攻擊，不反問。
兩條回覆發出去之後，質疑留言的作者沒有再跟帖。
張德厚在旁邊看著。等了兩小時。確認沒有新回覆。
\"不跟了。\"
\"因為沒的可跟。跟就是跟原始檔案打架。\"
三月二十三號。公示期第八天。林雪發來一條訊息。
\"公示期快結束了。檔案我看過了。裡面那段'旅遊+食品加工+電商物流三大產業閉環'的表述很到位。
高鐵辦內部也在討論，東河的高鐵支線可以跟產教融合示範區做協同規劃。如果你們未來有實訓學生需要跨城通勤，
高鐵支線的運力可以做專項排程。\"
陳石安回：\"謝謝。等公示結束，我們正式啟動籌建。高鐵協同是下一階段的重點。\"
林雪回了一個字：\"好。\"
三月二十五號。公示期最後一天。省教育廳官網的公示頁面瀏覽量已經逼近三萬。反饋區一共二十二條留言。
十八條正面。兩條質疑。兩條中性。沒有有效異議被立案。
下午五點整，公示期結束。省教育廳官網更新了狀態：公示結果無有效異議，評選正式生效。
宋誠一直在盯著頁面重新整理。狀態變更的那一刻，他截圖了。然後發到工作群。
配文：\"公示結束了。無有效異議。正式生效。\"
群裡安靜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是馬文才最先發訊息。不發文字，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符號。緊接著是趙鐵柱。發了一段語音。點開一聽，只有兩個字：\"穩了。\"
劉翠花隨後發來一張照片。展示中心把公示檔案的影印件貼在櫃檯前面。旁邊就是第169章那張\"聯票199\"的海報。
上聯高鐵直達東河，下聯泡池等你半天。今天多了一張紙。白色的。上面是省教育廳的公章影印件。
老校長髮來訊息。不是給群裡的。是單獨給陳石安的。只有三句話。
\"公示生效了。\"
\"學校門口的公告欄。左聯喜報。右聯公示。中間留了一個空。這個空，是給大學校門那天的。\"
陳石安看著老校長的訊息。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窗外高鐵站的燈光亮著。晚上的列車進站了。
有人拖著箱子走出出站口。有人在廣場上抬頭看站房上面的燈光。有人在路燈下拍了一張照片。
鏡頭對準的方向，剛好是東南。三百二十畝的留白，在夜色中黑黑的，什麼都看不見。但有一輛挖掘機停在那裡。今天下午趙鐵柱開過去的。
天黑了。但機器已經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