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三所學校
春節假期，陳石安跑了三所學校。
申報材料寄出去了，但等待不意味著停下來。產教融合示範區的評審不是隻看紙面材料。專家組會調研，
會走訪，會問合作院校的興趣。材料寫得漂亮，沒有學校願意合作，那是紙上談兵。
他選了三所省內高職院校。西北農林科技職業學院、省旅遊商貿學院、省機電工程學校。專業分別對應東河三大產業：食品加工、旅遊管理、電商物流。
每一次出發，他都帶兩樣東西：東河產業園區規劃圖，和展示中心的山楂糕禮盒。
規劃圖是趙鐵柱幫他列印的。銅版紙，1:10000比例。能清晰看到高鐵站、泡池區、加工車間、冷鏈倉庫。東南方向，
那塊紅框標註的三百二十畝教育用地像一顆留白的印章。
山楂糕禮盒紅色鐵盒，側面印著\"東河特產\"。每盒十二塊獨立包裝，配一張檢測報告卡片。零新增劑，純果肉熬製。每盒賣六十塊。
大年初六。第一所學校：西北農林科技職業學院。
學校在省城西郊。校門不大，兩扇藍漆鐵柵欄門。門衛打了個電話，讓他登記。來訪事由一欄，他寫了\"校企合作洽談\"。
院長姓郭。五十來歲。金邊眼鏡。辦公室裡堆滿了檔案和學生論文。牆上掛著一張全省農業產業分佈圖。
陳石安進門先把山楂糕禮盒放在桌上。
\"郭院長。東河鎮。一點特產。\"
郭院長開啟禮盒。拆開一塊放進嘴裡。嚼了三下。眼睛亮了。
\"這是你們鎮做的？\"
\"小河村的山楂。日產能十六萬盒。\"
郭院長又吃了一塊。
\"口感不錯。酸甜比剛好。果膠含量高，咬下去有彈性。市面上很多山楂糕用黃原膠增稠，你們這個是純果肉熬的。\"
\"零新增劑。每一批出廠都有檢測報告。\"
陳石安把規劃圖展開。鋪在辦公桌上。郭院長站起來，彎著腰看。手指從高鐵站經過泡池區、加工車間、冷鏈倉庫，最後落在東南角那塊紅色方框上。
\"預留教育用地。三百二十畝。東河希望建一所職業院校。食品加工、冷鏈物流、旅遊管理。首批三個專業。學生從進校第一天就能進入產線實訓。\"
郭院長的目光在規劃圖上停了很久。
\"產教融合示範區。你們申報了？\"
\"申報了。材料已經寄到省教育廳。\"
郭院長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西北農林科技職業學院是省內食品加工方向最強的。我們有省級重點實驗室，有兩條中試產線。
但實訓基地一直在校內，沒下過縣。鄉鎮級別的實訓基地，我們沒做過。\"
陳石安說：\"東河不缺廠房，不缺裝置，不缺產業。缺的是人。產線標準化操作、食品質檢、冷鏈溫控。
這些崗位一年缺兩百個。你們的學生來了不是參觀，是上崗。從第一個學期開始，半天上課，半天進產線。\"
郭院長喝了口水。
\"實訓基地建好之前，用什麼場地上課？\"
\"九年一貫制學校有多餘教室。機房五十臺電腦可以共享。泡池區培訓中心有能容八十人的教室。鎮政府二樓會議室也能騰出來。\"
\"宿舍呢？\"
\"高鐵新城二期六月交房。騰出兩棟做學生公寓，夠住四百人。\"
郭院長點了下頭。
\"你們的底子是實的。合作的誠意，我看得出來。\"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叫食品工程系的王主任來一下。\"
五分鐘後，王主任到了。穿著實驗室白大褂，手裡拿著一瓶山楂樣品。郭院長把山楂糕禮盒推過去。
\"王主任，你嚐嚐。鄉鎮做的。\"
王主任拆開一塊嚐了。看了看配料表。
\"原料：山楂、白砂糖。沒了？\"
\"沒了。\"
\"零新增劑？\"
\"零新增劑。檢測報告在盒子裡。\"
王主任又嚐了一塊。這次嚼得慢。
\"我們實驗室也做過山楂製品。不加增稠劑很難定型。你們怎麼做到的？\"
\"控溫。熬煮溫度控制在九十二度，不超過九十五度。果膠不會破壞，自然凝結。\"
\"熬多久？\"
\"四個半小時。全程人工攪拌。\"
王主任看著郭院長。\"這個品控水平，不像鄉鎮車間。比很多省城食品廠都規範。\"
郭院長把禮盒蓋推開。
\"陳鎮長。西北農林科技職業學院願意跟東河合作。具體協議節後籤。今天給你一個口頭承諾。實訓基地建成後，
食品工程系首批派出一個實訓班。四十個學生。住一學期。課程嵌入產線。\"
陳石安站起來。握手。郭院長的手很乾燥，但握得很實在。
第二所學校：省旅遊商貿學院。正月初九。
省旅商在省城市中心。校園不大但很精緻。教學樓外牆貼了米色瓷磚。
接待陳石安的是副校長，姓羅。四十五六歲。女性。短髮。說話語速快。陳石安照舊先把山楂糕禮盒放在桌上。
\"羅校長。東河特產。\"
羅副校長看了一眼。\"包裝不錯。但我們學院做酒店管理和旅遊規劃，食品不是主要方向。\"
陳石安把規劃圖展開。
\"重點不是山楂糕。是東河的旅遊產業。泡池區年接待102萬人次。聯票年銷量五萬張。高鐵日均到發兩千人。
商業街日流水13.6萬。這些資料，夠不夠一個旅遊實訓基地的規模？\"
羅副校長彎下腰看規劃圖。手指指著泡池區。
\"泡池區面積多大？\"
\"一期八十畝。二期在建。日接待峰值三千二百人。天然硫磺泉，出水溫度四十八度。\"
\"客單價？\"
\"聯票199含高鐵來回和溫泉票。商業街人均消費200。綜合客單價接近400。\"
羅副校長抬起頭。\"102萬人次乘以400，年旅遊收入超過四個億。\"
\"去年旅遊直接收入四點一億。加上交通、餐飲、特產銷售，間接收入超過六個億。\"
羅副校長拿起山楂糕拆開一塊。吃得快，兩口沒了。擦了擦手指。
\"我們學院有酒店管理、導遊、景區規劃三個專業。學生每年需要至少三個月實訓。以前一直跟省城五星級酒店和5A景區合作。你們東河能接多少？\"
\"一期可以接六十個。泡池區二十個，商業街二十個，展示中心二十個。二期擴建後能接一百二十個。\"
\"住宿條件？\"
\"高鐵新城二期交房後，專門劃出兩棟做學生公寓。每間四人，獨立衛浴，有熱水。\"
羅副校長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便籤紙上寫了幾行字。字很潦草。
寫完，把便籤紙壓在咖啡杯底下。
\"陳鎮長。今天先表個態。省旅遊商貿學院對東河實訓基地感興趣。但有一個條件。
你們的泡池區服務流程必須做書面標準化。不是口傳心授，是寫成操作手冊。我們學院的教學標準是不能讓學生去一個沒有標準的地方實訓。\"
陳石安說：\"泡池區的服務流程已經在寫。上個月劉翠花讓全體員工把各崗位SOP梳理了一遍。初稿一百二十頁。核心流程都有了。\"
\"一百二十頁。不短。\"
\"每個崗位寫得很細。客人進門引導，用右手，手掌向上。泡池區遞浴巾，對摺兩次，商標朝下。寄存櫃鑰匙，雙手遞。這些細節全在稿子裡。\"
羅副校長點了下頭。
\"節後我派人去東河實地看。泡池區現場、商業街動線、學生宿舍。看完之後籤協議。\"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陳石安。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評審期間如果省教育廳來詢問合作意向，隨時打我電話。\"
第三所學校：省機電工程學校。正月十一。
機電工程學校在省城東邊。三所學校裡規模最小，全校不到三千學生。校園舊。操場跑道是煤渣鋪的。
但電商物流專業全省排名第四。有自己的一整套自動分揀實訓裝置，二手快遞分揀線改造的。
校長姓吳。五十多歲。臉偏黑，手掌粗糙。不像校長，像個老電工。說話聲音很大，每個字都像從胸腔底部推出來的。
陳石安把第三盒山楂糕放在桌上。吳校長沒看禮盒，直接用手指戳了一下規劃圖上的冷鏈倉庫。
\"你們冷鏈日處理量五十噸。箱式還是板式？裝配式還是土建？\"
陳石安愣了一秒。\"箱式。裝配式冷庫。四個溫區。零下十八度冷凍區，零度保鮮區，四度冷藏區，常溫週轉區。\"
\"溫控精度？\"
\"正負零點五度。全程可追溯。每批貨從入庫到出庫的溫度曲線存檔三年。\"
吳校長又戳了一下電商物流區。\"分揀線12000件/小時。哪家的裝置？\"
\"省城機械三廠的。去年八月升級，加了視覺識別模組。誤差率萬分之三。\"
吳校長把手指收回來。拿起山楂糕拆開，整個放進嘴裡吞下去。然後看配料表。
\"零新增劑。四個半小時熬製。你們鎮能做出這個水平的農產品。實訓基地的質量我信。\"
他把禮盒放在一邊。
\"陳鎮長。我不繞彎子。我們學校的電商物流實訓，說白了就是找個地方讓學生上手。我們的分揀裝置是二手的，
用了五年。你們東河的裝置是新的，比我們的好。學生過去實訓，用的裝置比學校還好。這個合作對我們沒有壞處。\"
\"你們要多少名額？\"
\"首批四十個。分批輪換。每批三個月。打包、分揀、溫控、出庫，四個崗位輪一遍。\"
\"住宿？\"
\"你們安排。我們不在意條件。學生住過八人間，四人間對他們來說已經是星級了。\"
陳石安在筆記本上記下。吳校長接著說。
\"但我有一個額外建議。你們的電商運營資料可以和專業課程對接。日發貨量、退貨率、店鋪評分、倉儲週轉天數。
這些真實資料可以作為學生案例分析。比課本上的假資料強。\"
\"可以。需要籤資料保密協議。\"
\"沒問題。節後派人過來籤。\"
吳校長站起來握手。手勁很大。然後他拿起那盒山楂糕。
\"這個。還有嗎？我想買兩盒。給老婆嚐嚐。\"
\"不用買。車上還有。送你兩盒。\"
陳石安從車上又拿了兩盒。吳校長接過去，夾在胳膊底下。
\"我老婆愛吃甜的。不過陳鎮長，你們這山楂糕確實做得好。零新增劑四個半小時文火熬出來。放到省城能賣八十塊一盒。\"
三所學校。三盒山楂糕。三張規劃圖。三次握手。西北農林科技職業學院首批四十個。省旅遊商貿學院意向六十個。
省機電工程學校首批四十個。合計一百四十個合作名額。
正月十二，陳石安回到東河。
車剛停到鎮政府樓下，劉翠花就從展示中心跑出來。手裡拿著一疊新的SOP手冊初稿。
\"陳鎮長。羅校長說的那個服務流程標準化。我讓所有人重新整理了。一百二十頁全部列印出來了。\"
陳石安接過來隨手翻了一頁。泡池區寄存崗。第一條：客人進門，微笑問候。第二條：接過鑰匙，雙手接。
第三條：將物品放入寄存櫃，門牌號記錄在登記本上。第四條：雙手歸還鑰匙，附帶一句\"泡池區在您左手邊\"。每一條後面都有操作要點。
\"寫得細。\"
\"羅校長要求標準化。我這些夥計們四年的經驗，都在裡面了。\"
\"加個封面。列印裝訂成冊。等省旅商的人來了給他們看。\"
陳石安上樓。把三所學校的合作意向整理成表格，發給張德厚。
配文：\"申報補充材料。三所學校。口頭承諾已拿到。節後籤正式協議。\"
張德厚回：\"我加到申報材料的附錄裡。\"
當天晚上，陳石安給林雪發了條訊息：\"三所學校跑完了。都同意合作。省機電吳校長嘗完山楂糕當場拍板。
說了一句話：你們鎮能做出這個水平的農產品，實訓基地的質量我信。\"
林雪回：\"山楂糕比規劃圖管用。\"
陳石安看著手機螢幕。林雪的話沒錯。規劃圖說服的是腦子。山楂糕說服的是嘴。東河的東西，入口就知道好壞。
桌上還放著最後一盒山楂糕。他拆開一塊放進嘴裡。酸甜剛好。果膠的彈性恰到好處。
窗外高鐵站的燈亮了一排。正月客流比平時少，但每天仍有接近一千人從高鐵站出來。有的去泡池，有的去商業街，有的只是路過拍張照片。
陳石安把最後一塊山楂糕吃完。合上筆記本。筆記本上三所學校的記錄旁邊，畫著三個對勾。
每一個都是一句口頭承諾。口頭承諾未必算數。但至少開了門。後面的事，節後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