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認人臉
八千單刷單事件過去第三天。
清晨五點半，東河的天還沒亮透。
遠處高鐵站傳來第一班列車進站的汽笛聲。
泡池區售票處還沒開門，遊客已經排了五十米長隊。
隊伍裡有省城來的退休工人，有周邊縣城的年輕夫妻。
每個人裹著外套，撥出的白氣在晨風裡消散。
劉翠花七點就到了前臺。
她把登記本翻開。
新的一頁，新的日期。
泡池區每天接待遊客超過兩千人。
登記本一天要翻十幾頁。
她手裡的筆沒停過。
一個名字，一個身份證號，一個手機號。
每寫一個名，她會抬頭看對方一眼。
這一眼只要零點幾秒。
但足以把臉和名字鎖在一起。
四年來她寫了十幾萬個名字。
每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張臉。
泡池的水汽從後院飄過來。
售票大廳裡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
八點半，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停車場。
車門開啟。
一個穿深藍西裝的男人走下來。
四十歲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皮鞋擦得鋥亮，手裡提著黑色公文包。
他繞過排隊的人群，直接走向售票視窗。
步伐很快，腰板挺得筆直。
劉翠花抬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的筆停了。
筆尖懸在登記本上方，停了三秒。
大廳裡的聲音忽然變小了。
排隊遊客的說話聲變成了背景音。
劉翠花的視線釘在這個男人臉上。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壓在登記本上。
指節微微發白。
這人她見過。
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見過。
是記在腦子裡那種見過。
劉翠花在泡池區前臺坐了四年。
四年裡，每個訪客進門，先在她這本子上登記。
姓名、單位、來訪事由、日期。
四年前到現在，登記本摞起來有十七本。
她翻登記本的速度比別人翻書還快。
哪年哪月誰來過，幹了什麼，她張口就能說。
2025年6月3日，省規劃院林工第一次來勘測。
2026年1月15日，省招商局考察團一行八人。
2027年春節後，每週都有新面孔。
數量從每月五十人漲到每月三百人。
她把所有人臉都記在腦子裡了。
包括三年前那六個不速之客。
\"李總，你好。\"
男人的手剛伸進口袋準備掏名片。
整個人僵住了。
手懸在半空，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你怎麼知道我姓...\"
\"你三年前來過東河。\"
劉翠花放下筆，站起來。
她個子不高，但站起來的動作很穩。
前臺桌面上攤著三年前那本登記本。
封面寫著：2024年度訪客登記簿。
紙頁已經泛黃，邊角捲了。
\"那時候你叫張總監。恆達地產的人。\"
男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嘴角抽了一下。
然後迅速恢復成標準的商務微笑。
\"劉經理，你認錯人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名片，雙手遞過來。
\"我現在姓李，是省城鼎盛投資公司的代表。想來看看東河的投資環境。聽說你們這兩年發展很快。\"
\"是嗎。\"
劉翠花沒接名片。
她轉身走到後屋。
從櫃子裡拿出那本2024年的登記本。
翻開第三頁。
指著一行娟秀的手寫字。
\"張XX，恆達地產，2024年3月15日，考察冷鏈倉庫專案。\"
字跡旁邊還有他當時的簽名。
一個草書\"張\"字，橫折豎勾的角度很特別。
收筆時往上翹了個小尾巴。
\"你三年前的簽名，跟你剛才寫在登記本上的字，筆畫走勢一模一樣。\"
她把兩本登記本並排放。
左手2024年，右手2027年。
兩個\"張\"字重疊在一起。
橫折的角度，三十六度。
豎勾的弧度，彎曲半徑一致。
收筆上翹的角度，分毫不差。
三年前的墨水是藍色圓珠筆。
今天的墨水是黑色簽字筆。
筆換了，紙換了，時間隔了三年。
但肌肉記憶不會騙人。
人的簽名會隨著年齡變化。
但核心的運筆習慣改不了。
就像指紋一樣。
\"張總監，你改姓李了。但你的字沒改。\"
男人的額頭滲出了汗珠。
他伸手去擦，手有點抖。
大廳裡安靜了五秒。
泡池的水聲從後院傳來。
遊客在遠處排隊買票，沒人注意這邊。
\"好吧。\"
張總監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
\"我是恆達的張總監。我來看看東河現在的樣子。\"
\"看什麼。\"
\"看看你們的冷鏈倉庫。聽說你們冷鏈搞得不錯，省城那邊都在傳。\"
劉翠花把登記本收好。
她看著張總監的眼睛。
對方的目光在閃，不敢直視。
\"可以。我帶你去。\"
她拿起對講機。
\"老錢，冷鏈倉庫開一下門。有投資商參觀。\"
對講機裡傳來聲音：\"收到。哪個公司的。\"
劉翠花按住通話鍵，頓了一秒。
\"省城的。來了解情況。\"
她鬆開對講機。
領著張總監穿過泡池區後院。
走過遊客更衣室。
牆上的儲物櫃排了四排，每排五十個。
走過溫泉池群。
大小十二個泡池，水溫四十二度。
走過農家樂餐廳。
廚房裡飄出燉雞的香味。
最後停在冷鏈倉庫門口。
倉庫門緩緩開啟。
冷氣撲面而來。
像開啟了一個巨大的冰箱門。
張總監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貨架。
八米高的自動化貨架，四排並列。
每排三十格，每格存放不同品類的農產品。
山楂、蘋果、凍乾草莓、核桃、蜂蜜。
溫度顯示屏上跳著：-18°C。
分揀線在低速運轉。
傳送帶上的貨箱一個接一個經過掃碼器。
\"日處理量五十噸。\"
劉翠花指著分揀線。
語氣像在背景區導遊詞。
\"比省城食品工業園大兩倍。自動分揀系統，一小時能分揀兩萬件。\"
\"去年雙十一，我們一天發了八千單。\"
她邊說邊往前走。
手指在貨架編號上輕輕劃過。
A-01山楂，A-02蘋果，A-03凍乾草莓。
冷鏈倉庫總庫容兩千噸。
分四個溫區。常溫區十五度，冷藏區四度，冷凍區零下十八度，深冷區零下四十度。
每個溫區獨立控溫，誤差不超過正負零點五度。
張總監掏出筆記本，飛快地記著。
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很急促。
不時抬頭看看貨架的編號。
又低頭記下數字。
走到倉庫盡頭，劉翠花停下腳步。
前方是一扇緊閉的安全門。
門上貼著\"核心技術區，非授權人員禁止入內\"的牌子。
\"張總監，你記了這麼多，夠了嗎。\"
\"夠了夠了。\"
張總監合上筆記本。
臉上堆著笑，但笑容很僵硬。
眼角沒跟著動。
\"東河的發展確實快。我記得三年前來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荒地。\"
\"現在不一樣了。\"
劉翠花送他到門口。
張總監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名片。
雙手遞過來，身體微微前傾。
\"這是我的名片，有投資意向可以聯絡我。鼎盛投資對冷鏈物流很有興趣。\"
劉翠花接過名片。
正面寫著：省城鼎盛投資公司，王總。
燙金字型，底紋是祥雲圖案。
她把名片翻過來。
背面有一行極小的小字。
黑色宋體，不到六號字。
嵌在祥雲圖案的縫隙裡。
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是老把戲了。
正面印假身份，背面留真線索。
名片是給同行看的，不是給外人看的。
\"恆達地產，西河專案。\"
劉翠花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她抬頭看張總監。
\"張總監。\"
男人已經轉身準備上車。
聽到這句話停住了。
左腳懸在車門踏板上。
\"你名片背面寫著西河專案。\"
\"恆達在西河搞冷鏈，是不是想跟東河搶生意。\"
張總監臉色變了。
從紅變成白，又從白變成青。
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手抓著車門把手，指節發白。
\"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
劉翠花把名片收進上衣口袋。
抬頭看著他。
\"但我提醒你一件事。\"
\"東河的冷鏈倉庫，從選址到建成花了兩年。核心機組是德國比澤爾的。溫區分割槽方案是省規劃院林工親自設計的。二十四小時無人值守自動控溫。\"
\"你們西河那片地，連地基都沒打。\"
\"想搶冷鏈生意，先問問東河的客戶答不答應。省城二十三家食品廠，十八家跟東河簽了長期冷鏈合同。\"
張總監沒說話。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引擎發動時，方向盤打偏了。
車頭蹭到了停車場的路沿石。
底盤刮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然後加速離開。
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劉翠花回到前臺。
拿起手機給陳石安發訊息。
\"恆達張總監偽裝成鼎盛投資公司王總，來東河摸底。我用2024年的登記本認出了他。帶他看了冷鏈倉庫，只說了表面資訊。\"
\"日處理量和建築面積報了。核心引數一個沒說。\"
陳石安回：\"收到。說了哪些。\"
\"日處理量五十噸，貨架八米高，自動分揀。沒說機組品牌，沒說溫區分割槽方案，沒說供應商名單，沒說合同客戶數量。\"
\"好。他問什麼了。\"
\"問了溫控系統品牌。我說是國產的。\"
\"實際呢。\"
\"德國比澤爾。法式雙級壓縮機組。日耗電量三百度。標準工況下執行二十年不大修。\"
陳石安發了個豎拇指的表情。
陳石安回了兩個字：\"很好。\"
然後補一條：\"省城那十八家冷鏈合同客戶，每家到期時間你幫我理一份。\"
\"明白。我登記的底單都在。\"
劉翠花切出聊天視窗，開啟客戶合同臺賬。
十八家客戶，最早到期的是明年三月。
最晚的簽到了2030年。
她截圖發給陳石安。
\"恆達想搶冷鏈生意，至少要先撬動十八份合同。每份合同違約賠償金是年合同額的三倍。第一家明年三月到期，恆達能撬動的最早視窗是四個月後。\"
陳石安回：\"四個月後，東河冷鏈的客戶不會只剩十八家。會到三十家。\"
\"繼續觀察。恆達的底還沒摸完。\"
劉翠花在登記本上寫。
字跡很用力，筆尖壓彎了。
\"2027年10月17日。恆達張總監，偽裝成鼎盛投資公司王總，來東河摸底。已識破。只介紹表面資訊。名片背面有恆達地產西河專案字樣。\"
寫完，她把登記本合上。
拿起手機又給陳石安發了一條。
\"張總監說三年前來的時候東河還是一片荒地。他記住的那個東河已經不在了。\"
陳石安回：\"現在的東河他更搬不動。\"
劉翠花看完訊息。
把兩本登記本並排放在桌上。
一本2024年，一本2027年。
同樣的簽名，同樣的人，不同的身份。
恆達換了個馬甲就以為能混進來。
但她的登記本不認馬甲。
只認人臉。
她拿起筆，在2027年登記本扉頁畫了一個笑臉。
跟四年前第一次接待遊客時畫的那個一樣。
只是這一次，笑臉旁邊多了一行字。
\"恆達，又來了。第三次了。\"
窗外的遊客還在排隊。
隊伍從售票處排到停車場，又從停車場繞到了馬路邊。
劉翠花看著這條長隊。
泡池區的蒸汽在晨光裡翻湧。
登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恆達想偷東河的資料。
但資料和臉，她都鎖在腦子裡。
誰也偷不走。
劉翠花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早上七點進的前臺，現在已經下午四點半。
她合上登記本，鎖進抽屜。
抽屜裡有十七本登記本。
每一本都記錄著一批人的臉。
每一本都是東河的防線。
恆達換了三次身份來摸底。
第一次叫張總監，第二次叫李總，第三次叫王總。
每次都換名字，每次都換名片。
但每次都被同一雙眼睛認出來。
劉翠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就像她看人的眼神。不偏，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