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通勤族

轉眼通車已四個多月。

東河鎮常住人口突破八萬那天，張德厚在人口日增表上畫了一個星號。

他看著表格最底部的\"總人口\"一欄。

80237。

通車的時候是七萬二。

漲了八千多人。

他把表格翻到\"人口增量來源分析\"那一頁。

來源一：外來務工。

加工車間招了五百人，冷鏈倉庫招了三百人。

商業街新增商戶引了兩百人，在建工程隊八百人。

來源二：隨遷家屬。

跟務工人員一起來的父母、配偶、孩子。

來源三：通勤族。

張德厚的筆停在第三行。

通勤族。

這個增量他之前沒注意到。

高鐵通車後，每天有兩百人坐早班車去省城上班，晚上坐晚班車回來。

他在這一行下面畫了一條線，開始算。

早上七點十分。第一班去省城的車。站臺上起碼一百五十人。

西裝、公文包、保溫杯。

跟省城地鐵站早高峰的人群一模一樣。

晚上六點半。第一班從省城回來的車。

同一撥人，換了一身疲倦，公文包夾在胳膊底下。

張德厚拿起計算器。

兩百人。

每個人月消費按什麼標準算？

他在省城生活過三年，知道上班族的消費結構。

早餐十塊，午餐三十塊，通勤費二十塊。

日用品和其他五十塊。每天一百一十塊。

但通勤族是兩頭跑。

早班車在省城出站，他們出站前在東河買了早餐。

晚班車回東河下車，經過商業街買點夜宵、水果、日用品。

兩頭的錢都在東河花。

他按了一個係數：0.6。

每人每月在東河的消費等於110元乘以30天乘以0.6等於1980元。

不對，太保守了。

他又重新算。

早餐在東河花，午餐在省城花。

晚餐、夜宵、水果、週末消費都在東河花。

佔比其實超過0.6。

他把係數調到了0.6。

200人乘以1980元等於396000。

每月三十九萬六千塊。

抵得上一個展示中心的月營收。

他愣了一下，又算了一遍。

確認沒算錯。

兩百個通勤族，每個月在東河留下將近四十萬。

他把這個數字寫在人口日增表下方。

然後給陳石安發訊息。

\"人口突破八萬。增長來源三項：務工、隨遷、通勤。其中通勤族每天兩百人，月增消費力39.6萬。相當於每天在東河多開了一個便利店一整月的營收。\"

陳石安回：\"通勤族的資料從哪來的？\"

\"高鐵站售票系統。早班去省城的票，每天200張全部出在七點十分那班車。晚班回東河的票，每天200張集中在六點半到七點半之間。購票人是同一批身份證號。\"

\"持續多久了？\"

\"通車第二天就開始了。從幾十人漲到現在兩百人。每週還在增加。上週新增了23人。\"

陳石安回：\"這是新的人口增量。記錄下來。下一步目標十萬。\"

張德厚在人口日增表上又寫了一行。

\"目標：十萬人口。增量來源：通勤族向常住族轉化。通勤兩年以上的，大機率會在東河買房落戶。\"

寫完，他把表格收進檔案櫃。

下午三點。

高鐵站站長打電話來。

聲音壓得很低。

\"張書記，有情況。\"

\"什麼情況？\"

\"有三個人，每天早上七點到高鐵站。不進站坐車。就站在候車廳角落裡。晚上八點走。連續四天了。\"

張德厚皺了皺眉。

\"長什麼樣？\"

\"一個穿灰夾克，一個穿黑外套，一個戴眼鏡。三人都在三十歲左右。不買票，不進站。就靠在候車廳柱子上，盯著檢票口看。\"

\"行為呢？\"

\"看人。死死盯著排隊等早班車的人。手裡還拿個小本子，隔一會兒記點什麼。\"

張德厚停頓了兩秒。

\"他們在記錄通勤族。\"

站長說：\"我也這麼想。他們在統計人數、出發時間、衣著檔次。像是在做人口畫像。我觀察了，他們記的內容包括：穿正裝的人數、帶公文包的比例、男女比例。\"

張德厚握緊手機。

\"別打草驚蛇。繼續觀察。但加一個措施。\"

\"什麼措施？\"

\"每天早班車和晚班車時段，安排兩個保安站在他們旁邊。不用說話，就站著。\"

\"保安穿制服。站姿端正。每隔五分鐘換個姿勢。\"

站長秒懂：\"讓他們知道自己被盯著了，但又沒法發作。\"

\"對。另外，讓保安拍下那三個人的照片。\"

\"如果他們問為什麼拍照？\"

\"就說車站例行安全巡查。\"

掛了電話。

張德厚開啟反制預案筆記本。

在\"通勤族安全\"那一頁下面加了一條。

\"若恆達派人假冒通勤族或用其他方式摸底通勤資料，高鐵站站長負責觀察記錄，保安負責現場威懾，張德厚負責資料分析和加密封存。通勤族個人資訊列入保密檔案，不對外提供。\"

寫完，他給陳石安發訊息。

\"高鐵站發現三個可疑人員。連續四天早起晚走，不坐車，只觀察通勤族。攜帶記事本做記錄。疑似恆達在摸東河通勤族資料。已安排保安威懾和拍照取證。\"

陳石安回：\"收到。繼續觀察。不要打草驚蛇。通勤資料加密。另外，讓站長把通勤資料從售票系統裡單獨拉一份出來，存到東河本地伺服器上。\"

張德厚又給站長髮了一條。

\"通勤族的購票記錄從今天起加密。不向非授權人員提供。如果有人自稱政府部門要資料，讓他們直接聯絡我。\"

站長回：\"明白。\"

他又補充一條：\"售票系統裡通勤族的身份證號做脫敏處理。對外只給人數，不給個人資料。\"

站長回：\"馬上改。\"

張德厚把手機放在桌上。

八萬人口。

每天兩百個通勤族，月消費力近四十萬。

六個月後，通勤族中的相當一部分會成為常住人口。

一年後，他們可能在東河買房。

恆達在看什麼？

在看東河的人口增量邏輯。

通勤族是人口增量裡的質量增量。

他們不是務工人員，不是隨遷家屬。

是帶著省城收入來東河消費的人。

月收入八千到一萬五。

在東河花掉將近兩千，在省城花掉剩下的。

張德厚在紙上畫了一組對比數字。兩百個通勤族月消費四十萬，如果變成兩百個常住家庭呢？一個家庭兩到三口人，月消費至少翻倍。四百到五百個人，月消費超過八十萬。

這個賬恆達一定也算過。他們派人蹲在候車廳角落裡，記了四天，記的就是這個轉化率。張德厚甚至可以反推他們的資料模型：恆達假設通勤族轉化率是百分之十五，兩年後能留下三十戶。東河的演算法不同——東河不是等轉化，是主動轉化。諮詢臺、保障房、通勤積分、折扣卡、社羣活動，五件套一上，轉化率至少百分之三十。恆達看的是今天的兩百人，東河看的是兩年後的五百人。

恆達搞地產的，最懂人口質量的含金量。

他們知道通勤族意味著什麼，未來的購房者。

張德厚又翻開筆記本。

在\"反制預案\"里加了一條：

\"通勤族轉化計劃：在高鐵站口設東河居住資訊諮詢臺。對通勤超過三個月的乘客推送東河保障房政策。提供落戶諮詢。目標是促進通勤族向常住人口轉化，提前鎖住增量。\"

具體措施寫了五條。

第一條：諮詢臺每天早上七點到九點、晚上六點到八點開放，覆蓋通勤高峰。

第二條：發放《東河居住手冊》，內容涵蓋保障房政策、子女入學、商業配套。

第三條：推出\"通勤積分\"制度。每坐一次高鐵積一分，累計滿五百分享受購房折扣。

第四條：在商業街設通勤族專屬折扣卡。早班車前買早餐打九折。

第五條：每月組織一次通勤族社羣活動。先認識鄰居，再考慮買房。

寫完，他拍了照片發給陳石安。

\"陳哥，這是新擬的通勤族轉化計劃。你看看。\"

陳石安回：\"可以。下週啟動。先設諮詢臺。保障房預售同步推。\"

\"另外，通勤族的通勤成本也要算。月通勤費800元。如果他們在東河租房住，通勤費變成零，每月多800元消費力。這個賬要替他們算。\"

張德厚眼前一亮。

\"收到。諮詢臺加一條：通勤成本對比表。把通勤族在東河租房vs通勤的全年費用算清楚。\"

他拿起計算器開始算。

通勤模式：年通勤費9600元加年房租（省城）36000元等於45600元。

落戶東河模式：年通勤費0元加年房貸（東河保障房）24000元等於24000元。

一年省兩萬一千六百元。

這個數字印在《東河居住手冊》封面。

張德厚合上筆記本。

窗外高鐵站的燈亮了。

晚班車的乘客正在出站。

穿西裝的人從站口湧出來，分散到商業街、公交站、停車場。

通勤族回來了。

晚上六點半的車，六點四十五到站。從站口走到商業街，平均七分半。買杯奶茶五分鐘，買袋水果三分鐘。兩百個人，每人平均在東河停留二十五分鐘左右才回家。

三個人還站在候車廳角落。

但兩個保安站在他們旁邊，制服筆挺。

三人手裡的本子沒再開啟。

恆達的人在觀察他們。

東河也在。

但東河的做法，是給通勤族一個留下來的理由。

張德厚看著那些走出站臺的西裝人群，拿起筆。

在通勤族轉化計劃最下面加了一行：

\"通勤族今天兩百人。三個月後，爭取讓其中二十人變成常住人口。\"

\"二十人看起來少。但每個二十人背後，是一個家庭。一個家庭的背後，是兩代人的消費力。\"

\"恆達在算通勤族的人數。\"

\"東河在算通勤族的未來。\"

窗外，最後一批通勤族走出站臺。夜色裡，商業街的燈光映在他們身上。有人拐進了便利店，有人在計程車站牌前停下，有人猶豫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東河的方向。然後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回頭兩次的人，就是明天的常住人口。

張德厚合上本子。站在窗前，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處。從此通勤變定居，從此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