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容量不是天花板
通車首周，東河站日均到站客流超過一千人。
泡池區設計容量兩千人。
第三天，破了。
劉翠花早上開啟登記本，看了一眼昨天的數字。
2300。
比設計容量多出三百人。
她從頭到尾翻了三頁。全是密密麻麻的記錄。每一條記錄後面都有時間戳。精確到分鐘。
她拿著登記本在泡池區走了一圈。
更衣室門口排了十幾個人的隊。
儲物櫃全部亮著紅燈。
熱水池裡泡著的人比平時密了一倍。
水面上的熱氣濃得幾乎看不清對面的臉。
服務員小周端著毛巾盤小跑著穿梭，額頭上全是汗。
\"劉姐，更衣室的拖鞋不夠了。\"
小周把空拖鞋架指給她看。
架子上只剩三雙，而且兩雙是溼的。
劉翠花拿起對講機：\"倉庫還有多少拖鞋？\"
\"兩箱，四十雙。\"
\"全拿出來。\"
\"另外聯絡省城供應商，追加三百雙。\"
放下對講機，她走到泡池區入口。
顯示屏上寫著：當前在池人數337人。
建議等待時間35分鐘。
門口等著的客人有二十多個。
有坐著的，有站著的，還有人蹲在臺階上看手機。
一個穿花襯衫的中年男人走過來。
\"還要等多久？我們從省城來的。\"
\"大概半小時。\"
\"半小時？我開車兩小時過來，還要等半小時？\"
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火氣。
劉翠花看了他一眼，語氣平穩。
\"你也可以先去商業街逛逛。那邊今天有通車慶典打折。快餐店新上了套餐，奶茶店第二杯半價。\"
花襯衫愣了一下。
\"商業街在哪？\"
\"出站臺往右走三百米。\"
花襯衫轉身走了。
後面幾個人也跟著走了。
一個年輕女孩小聲跟同伴說：\"反正等著也是等著，不如去逛逛。\"
另一個女孩接話：\"我剛查了下，奶茶店那個季節限定款評價超好。省城買不到。\"
劉翠花回到櫃檯，翻開登記本。
昨天的進出記錄密密麻麻。
上午十點，進156人，出42人。
上午十一點，進203人，出89人。
下午兩點，進267人，出145人。
下午三點，峰值。
她從抽屜裡拿出計算器。
2300人。設計容量2000人。超員15%。
但運轉正常。
服務沒崩。秩序沒亂。營收漲了18%。
她又翻了翻前幾天的資料。
通車第一天：1800人。
通車第二天：1950人。
通車第三天：2100人。
通車第四天：2300人。
每天漲150人。
按這個趨勢，週末要破3000。
她拿出計算器又按了一遍。週末如果是3000人，每客均價80元，日收就是24萬。扣除週末加班成本，淨利潤18萬左右。一個週末頂通車前一週。
劉翠花拿起筆，在登記本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
\"容量不是天花板，是通往下一層樓的樓梯口。\"
她把筆放下，給陳石安發訊息。
\"泡池區第三天突破設計容量，2300人。運轉正常。超員15%但服務質量沒掉。日均漲150人，週末預計破3000。擴容刻不容緩。\"
陳石安回了兩個字：\"寫方案。\"
劉翠花拿出鍵盤，開始敲。
擴建方案寫了三頁紙。
第一頁：現狀。
現有泡池八個，日均接待800到1200人。
通車後日均跳到1800到2300人。
節假日預計突破3000。
更衣室容量不足，儲物櫃缺口120個，拖鞋缺口每天50雙。
第二頁：擴建。
新增泡池六個，其中熱水池三個，藥浴池兩個，兒童池一個。
擴建更衣室兩百平米。
增加儲物櫃120個，拖鞋儲備500雙。
新增休息區100平米。
工期兩個月。
第三頁：預算。
總投入500萬。
回本週期十個月。
擴建後日均容量提升至3500人。
年增收600萬以上。
她列印出來，裝訂好，送到陳石安辦公室。
陳石安翻開，看了兩分鐘。
從第一頁看到第三頁，每頁都仔細掃了一遍。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在回本週期那一行停了一下。
\"十個月。比別人高還是低？\"
\"省內同類溫泉度假區，平均回本週期十八個月。我們是十個月，快整整百分之八十。\"
\"原因？\"
\"客單價高。人均消費80元。省裡其他溫泉區均價60元。我們多出來的20元，全是因為泡池品質。\"
\"還有一點。我們是純天然溫泉井，不加熱，不兌水。省裡好幾家是燒熱水冒充的，運營成本比我們高出一大截。\"
陳石安合上方案夾。
\"可以。批准了。\"
劉翠花站在原地，頓了兩秒。
\"陳哥，不問我能不能賺回來？\"
\"你方案裡寫了，十個月回本。我信你的演算法。\"
\"另外。我注意到你寫了一條追加拖鞋300雙、儲物櫃120個。這些細節，別人做方案不會寫。你寫了。\"
\"說明你已經站在泡池區裡面想了。站在裡面想的人，不會算錯賬。\"
劉翠花拿著方案夾走出辦公室。
站在泡池區門口。
門口的牌子寫著\"東河鎮溫泉度假區\"。
四年前是\"東河村溫泉\"。
一個字的變化，四年的路。
她正看著，手機響了。
前臺小姑娘小孫，聲音有點慌。
\"劉姐，門口來了一批人。二十多個，全穿藍色T恤。衣服上印著'恆達地產'四個字。\"
劉翠花握緊手機。
\"穩住。我馬上到。\"
她小跑過去。
二十多個人站在泡池區入口。
藍色T恤，白字印\"恆達地產\"。
站成兩排，把入口堵得嚴嚴實實。
已經排了半小時的客人被擋在外面，有人開始嘟囔。
\"這誰啊擋著路？\"
\"排隊懂不懂？\"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最前面。
短髮，金絲眼鏡，臉上掛著假笑。
\"劉經理？我是恆達地產運營部李主管。今天下午，我們想包場全部泡池。\"
劉翠花看了他一眼。
\"抱歉，已經預訂滿了。\"
\"但我們今天必須用。\"
\"抱歉。\"
李主管臉色變了。假笑收了回去。
\"劉經理，\"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們陳鎮長很厲害。但有些事，不是你說了算的。\"
\"這裡是東河。不是省城。\"
李主管冷笑一聲。
\"走著瞧。\"
轉身帶人走了。
藍色T恤消失在商業街方向。
劉翠花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手裡的對講機握得發緊。
旁邊排隊的客人小聲議論。
\"這些人誰啊？\"
\"恆達地產的。省城大公司。來泡池區找麻煩。\"
劉翠花沒有馬上走。
在入口站了五分鐘。
確認二十多個人全部離開，才回到櫃檯。
她拿起登記本，在昨天的記錄上加了一行：
恆達來人包場未果。運營部李主管。威脅\"走著瞧\"。
然後鎖進抽屜。
鑰匙在手裡轉了一圈。
第二天早上。
劉翠花比平時早到了半小時。
第一件事就是檢查登記本。
翻到昨天的記錄。
手指停在下午三點到四點那一行。
昨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登記了五百二十三人。
比前天同一時段多了將近三百人。
名字全是陌生的。
\"王大明\"\"李二狗\"\"張三丰\"\"趙四\"。
沒有一個東河人。
沒有一個登記過。
劉翠花數了三遍。
520人。520個陌生名字。
她拉了一張紙，把520個名字按字數分類。兩個字的名佔八成。這是批次造假的典型特徵——造假的人懶得想複雜名字。
她又翻了翻前三天的登記記錄。正常登記裡，人名有單名有雙名，還有帶生僻字的。跟這520個\"大明\"\"二狗\"完全不是一個資料特徵。
她給陳石安發訊息：\"登記本多了五百個陌生登記。昨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名字全是假的。懷疑恆達動的手腳。\"
陳石安回：\"知道了。登記本收好。加鎖。我來查。\"
劉翠花給前臺小孫打電話。
\"昨天下午三點到四點，誰碰過登記本？\"
小孫想了半天。
\"劉姐，那個時段你在櫃檯。後來你去了一趟倉庫拿拖鞋，大概十分鐘。那會兒有個人說想登記，我就讓他自己填了。\"
\"長什麼樣？\"
\"穿灰色夾克。瘦高個。我沒太注意。\"
劉翠花掛了電話。
灰色夾克，瘦高個。
跟昨天恆達那批人裡的一個，對得上。
她給陳石安又發了一條。
\"查到了。有人趁我去倉庫的十分鐘，以登記為名動了手腳。跟恆達的人外形一致。\"
陳石安回：\"證據保留。照片拍下來。我有安排。\"
劉翠花開啟抽屜，把登記本拿出來。
一頁一頁拍。
拍完，鎖回去。
鑰匙放進口袋。
她站在泡池區門口，看著晨光裡的溫泉水面。
水面很平靜，冒著熱氣。
來泡溫泉的人什麼樣的都有。年輕人拍照發朋友圈，中年人泡完坐在休息區聊生意，老年人慢慢騰騰地換衣服、慢慢騰騰地下水。
四年前剛開張的時候，一天來不到五十個人。
現在三千人。
恆達想搞事。
但東河的賬本，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五百個假名字也抹不掉真的客流。
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她把擴建方案的副本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在預算那一行下面加了一句：
\"恆達威脅包場。登記本被動手腳。已上報。已保留全部證據。\"
合上方案夾。
窗外，早班的客人已經開始排隊了。
隊伍排得比昨天還長。
有個老太太坐在輪椅上，兒女推著她從省城來的。
她看著溫泉水面，對兒女說：
\"這水真清。比省城的溫泉清多了。\"
劉翠花聽到了。
她走過去，蹲下來。
\"阿姨，您是第一次來？\"
\"是啊。孫女在網上看到你們的廣告。說東河溫泉好。我們在省城泡了好幾家，都是燒鍋爐的。只有你們家是活水。地下抽上來直接泡，溫度剛好。\"
\"溫度剛好\"四個字，是老太太自己說的。不是廣告詞，不是宣傳語。是一個泡過好幾家溫泉的老人最樸素的判斷。
\"您等一下。\"
劉翠花從櫃檯拿出一張VIP卡。
\"這卡送您。以後來打八折。\"
老太太接過去，笑了。
劉翠花站起來，看了一眼排隊的人。
三千人。
恆達想用五百個假名字嚇住東河。
但他們算錯了一件事。
在登記本上造假容易。
在排隊的真人面前造假，不可能。
她回到櫃檯，翻開登記本。
今天的登記人數：三千一百二十人。
五本登記本，每本六百人出頭。每一條名字後面都有身份證號。每一行墨跡都是乾的。每一頁都壓著實實在在的人。
恆達造不出來的東西，叫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