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數字化元年
陳小滿坐在財務部電腦前。
螢幕亮著，桌面很乾淨，只有三個資料夾：手工賬、Excel、數字化系統。她雙擊第三個資料夾，新建了一個文件。
標題欄裡游標閃了七下。她打出：東河鎮財務部數字化管理系統。
第一段只有一句話：\"建鎮元年，財務部從手工賬走向數字化。\"
打完這句話，她停下手指。
建鎮元年。
這四個字她想了很久。東河從村升鎮，掛牌那天全鎮放鞭炮。但她更看重今天。因為從今天開始，東河的每一分錢，都會在系統裡有據可查。
三年前剛到東河時，財務部只有她一個人。
辦公室是快遞站旁邊的雜物間，六平方米。一個鐵皮櫃，櫃門上貼著手寫的標籤，\"東河村財務室\"。字是趙鐵柱寫的，歪歪扭扭，\"務\"字寫成了\"務\"。
一支藍色圓珠筆，筆帽上全是牙印。她緊張的時候喜歡咬筆帽。
一本手工賬，封面用牛皮紙包著。每天進多少出多少，晚上對賬要數三遍。數完一遍，拿橡皮擦掉鉛筆標號，再數一遍。
那時候東河每天的流水不到五千塊。多數是快遞費和溫泉門票。泡池區一天賣出三四十張票，每張六十八塊。下班前劉翠花揣著一疊皺巴巴的鈔票來找她入賬，鈔票上還帶著溫泉的硫磺味。
後來用Excel。
好用了一點。公式自動求和，不用拿計算器按了。但也只是把手工賬搬進了電腦。公式會崩，資料會丟。有一次月底對賬，Excel閃退了，她坐在電腦前哭了一個小時。陳石安路過看見了，沒說話。第二天桌上多了一杯熱水和一塊新硬碟。
現在不一樣了。
東河已經建鎮，每天資金流水超過五百萬。溫泉、加工廠、商業街、展示中心、冷鏈倉庫，五大收入來源。每一分鐘都有錢進來，每一分鐘也有錢出去。手工賬和Excel都不夠用了。
她開啟系統架構圖。
四個模組。
總賬模組，對接系統每日到賬和所有產業收入。報表模組，自動生成日報週報月報。預算模組，按專案分配資金，超出預算自動預警。結算模組，對接供應商和合作方，自動生成對賬單。
每一個模組她都寫了詳細的技術文件。用什麼資料庫，什麼加密演算法，什麼許可權分級。這不是從哪個公司買的現成系統，是她一手設計的。
寫到一半，她拿起手邊的水杯。
杯子上印著\"東河\"兩個字。兩年前陳石安送她的，說是鎮上第一批定製水杯。杯子的漆有點掉了，\"東\"字的筆畫缺了一個角。
她看著這個缺角。
想起三年前站在快遞站門口那天。剛大學畢業，投了八份簡歷都沒回音。學的是財務管理，但成績單上多了一門輔修課，計算機程式設計。那門課的老師說：\"財務和程式設計是兩條路，你只能選一條。\"
她選了兩條都要。
陳石安遞給她一瓶水，說：\"歡迎來到東河。\"
瓶身上的標籤也是手寫的，\"東河\"兩個字，筆跡跟這個杯子上的一模一樣。後來她才知道，那是陳石安一筆一筆寫的。寫壞了好幾張，才寫出滿意的。
她喝了口水。
水溫正好，不燙不涼。杯子底部還沉著幾片沒泡開的茶葉渣，是早上放的泡桐春。
下午，她把系統方案列印出來。
厚厚一疊，五十一頁。總賬模組十二頁，報表模組十頁，預算模組十四頁，結算模組十五頁。每頁都標了頁碼，裝訂整齊。封面是淺藍色的，印著系統名稱和版本號，V1.0.0。
鎮政府三樓會議室，陳石安正在看趙鐵柱發來的焊縫檢測報告。陳小滿推門進來，把方案放在他桌上。
\"財務數字化管理系統方案。全部寫完了。\"
陳石安翻開第一頁。
看了兩分鐘。翻到第二頁。又看了兩分鐘。一直翻到最後一頁。他看得很慢，每個模組都要停下來想一下。
\"什麼時候能上線？\"
\"下個月。開發週期三週，測試一週。\"
\"需要什麼直接說。伺服器要幾臺？\"
\"一臺就夠了。但要獨立機房，恆溫恆溼，二十四小時不斷電。\"
\"給你調。\"陳石安把方案合上，放在辦公桌右手邊那疊檔案最上面。他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建鎮元年。你把年份寫在系統登入頁上了？\"
陳小滿愣了一下。\"陳哥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的方案扉頁第一行就是這四個字。\"陳石安看著她。\"你比誰都看重這個。\"
陳小滿走出辦公室。
門口牌子寫著\"東河鎮財務部\"。不鏽鋼材質，黑體字，跟鎮政府大樓其他科室的牌子一個規格。她用指腹把牌子邊緣擦了一下，上面沾了一小片蜘蛛網。蜘蛛網拉得很細，在光裡幾乎看不見。
三年前，雜物間門口釘著一塊木板，上面用白漆寫著\"東河村財務室\"。後來木板裂了，她用透明膠帶纏了兩圈撐著。再後來搬到鎮政府大樓時，她把那塊木板也帶過來了。現在放在辦公桌抽屜最底下，沒捨得扔。
她把蜘蛛網彈掉，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辦公室十二平方米。兩張辦公桌，一張她的，一張給以後招的人。一排檔案櫃，裡面塞滿了四年的所有票據。牆上掛著東河鎮地圖，標註了五個收入來源的位置。
坐下後她沒有立刻寫程式碼。
先開啟系統登入頁的設計稿。背景是東河鎮的航拍圖，高鐵站房在畫面中央，周圍是泡池區、商業街、加工廠。畫面左上角，一行小字：東河鎮財務部。
下面四個大字：建鎮元年。
她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那個六平方米的雜物間，鐵皮櫃打不開了用錘子敲，圓珠筆芯寫到沒墨了去借隔壁老王的筆。現在她的辦公室十二平方米，有獨立機房，有伺服器，有自己設計的系統。
然後開啟程式碼編輯器。手指放在鍵盤上，開始敲第一行。
CREATE TABLE general_ledger。
建表語句一行一行往下敲。欄位名、資料型別、約束條件、索引設定。鍵盤聲在辦公室裡格外清脆，像打字機一樣有節奏。
傍晚，天色暗下來。財務部只有她一個人，螢幕的藍光照在臉上。鍵盤聲在空辦公室裡持續不斷。
寫完最後一模組的程式碼框架，她儲存，提交到版本庫。
系統版本號：V1.0.0。
提交備註：建鎮元年，財務數字化系統初始版本。
關電腦，收拾東西。走出鎮政府大樓時，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
車燈關著，引擎沒熄，排氣管冒著淡淡的白煙。夜色裡白煙被路燈照成淡黃色。駕駛座上的人正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車窗沒有完全關上。
她停下腳步。
側耳聽。
\"財務系統……上線時間……問過了，說是下個月……通車前必須上線……確認過了，是她一個人做的……\"
陳小滿後背發涼。她慢慢往後退了兩步，躲進大樓門廊的陰影裡。然後掏出手機，對著轎車拍了一張。
照片很模糊。天太暗，光線又差，只能看到車型和顏色。黑色轎車，別克君越，車牌尾號三個數字。
她認得這輛車。
上次恆達的人來摸底，開的就是這輛。那時候停在展示中心門口，引擎沒熄，排氣管冒著白煙。馬文才說：\"恆達的人，鼻子比狗還靈。\"
車裡的人還在打電話。
\"資料庫結構……有沒有漏洞……如果有，想辦法進去……\"
陳小滿不再聽了。快步走回辦公室，把門反鎖。開啟電腦，登入系統後臺，檢視訪問日誌。
沒人登入過。系統還在開發階段，只有她有賬號。但IP訪問記錄裡有一條異常：下午三點二十分，有一個外部IP嘗試ping了系統埠。雖然沒成功，埠還沒開放，但能ping到IP地址本身就不正常。系統部署在內網，外網不應該能訪問。
她把拍到的照片發給陳石安，附了一句話：\"鎮政府門口黑色轎車，車牌尾號XXX。車裡的人在打聽財務系統上線時間和資料庫結構。可能是恆達的人。\"
發完訊息，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黑色轎車還停在那裡。排氣管的白煙在路燈下像一縷薄霧。
十分鐘後，轎車發動了。尾燈亮了兩下，往縣城方向開去。
陳小滿看著尾燈消失，胸口才放鬆下來。
然後她回家了。
家是鎮上分的宿舍，三十平方米，一室一廳。窗外能看到高鐵站房的輪廓燈。她開啟電腦，繼續測試系統。輸入一組測試資料，總賬收入五百萬，明細分別是溫泉十八萬、加工廠三十二萬、商業街九萬、展示中心六萬、冷鏈四萬。
點選結算。
資料跳出來。
餘額正確。報表生成正確。預算分配正確。
但有一筆支出不對勁。
金額：五十萬。
收款方：東河建築材料有限公司。
日期：昨天。
陳小滿盯著這行資料，滑鼠在上面點了兩下。昨天她沒有操作過任何支出。系統還沒有正式上線，所有測試資料都是虛擬的，但虛擬資料不應該自動生成支出記錄。
而且這筆支出的收款方，她從來沒見過。
\"東河建築材料有限公司\"。
她開啟瀏覽器，輸入這個公司名字。
搜尋結果出來了。註冊地東河鎮，註冊時間三個月前。法人代表：胡某某。註冊資本五百萬，經營範圍：建築材料、裝飾裝修、土石方工程。
胡某某。
胡國良的\"胡\"字。雖然是不同的人名，但同一個姓，同一個註冊地，同一個時間點。
陳小滿把滑鼠握緊。
她開啟系統後臺，進入資料庫底層。SQL查詢視窗彈出，她輸入查詢命令。資料來源顯示為外部匯入，時間戳是昨天下午三點二十分四十五秒。
那個時間點，她正在會議室向陳石安彙報系統方案。辦公室裡沒有人。門也沒鎖。
有人進了財務部。
在開發中的系統裡匯入了一條假支出。五十萬，收款方是恆達控制的皮包公司。
如果系統正式上線後這條資料沒有被清理，結賬時就會發現賬實不符。到時候不是bug能解釋的，是財務漏洞，是入賬錯誤，是審計問題。
她拿起手機，給陳石安發了第二條訊息。
\"系統測試發現一筆異常支出。五十萬，收款方是'東河建築材料有限公司'。公司註冊法人姓胡，可能跟胡國良有關。資料來源是外部匯入，時間正好是下午我離開辦公室的時間。有人動了我的電腦。\"
發完訊息，她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很濃。遠處高鐵站的燈還亮著，\"東河站\"三個字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通車倒計時還在走。
但有人想在通車前，在東河的賬上挖一個洞。這個洞如果填不上，不僅是五十萬的問題。是整個財務系統的可信度問題。
陳小滿坐回電腦前。她刪除了那條假支出記錄。然後開啟系統安全設定，加了三個防護措施：IP白名單、物理斷網、雙因子認證。外網無法再訪問系統埠。任何資料匯入都需要指紋驗證。
凌晨一點，她終於關了電腦。
手機亮了。陳石安回了訊息。
\"做得好。明天給財務部換門鎖，加裝監控。另外，那五十萬的皮包公司我已經讓孫德勝去查了。恆達想在賬上挖洞，我們就用水泥堵死。\"
陳小滿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動了動。
建鎮元年。
這四個字不只是系統登入頁上的裝飾。是東河從今天開始的每一筆賬，都有根有據，誰也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