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一百三十二章 鋼管的位置

站前廣場鋪最後一段地磚那天,趙鐵柱天沒亮就到了工具棚。

凌晨五點半的工棚,只有一盞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燈泡兩頭髮黑了,光打在地上泛著青白色。他把鐵皮門推開半扇,冷風灌進來,牆上掛著的施工進度表被吹得啪啪響。

蹲在棚子裡翻材料登記本。

牛皮紙封面,邊角磨出了白茬。本子記了大半本,從樁基鋼筋到屋頂彩鋼瓦,每一項標著規格、數量、入庫日期。他翻到旗杆底座預埋件那一頁,手指順著表格劃下來。

旗杆底座基坑已挖好。需要一根預埋鋼管做固定。直徑八釐米,壁厚六毫米,長度兩米三。

他用鉛筆在規格欄下畫了一道線。庫存裡沒有。

庫房翻過三遍了。工程鋼管有,都是十釐米以上的粗管。細的只有幾根自來水管,壁厚不夠。訂貨運過來要三天。廣場地磚今天必須鋪完,驗收組三天後到。

等不了。

他把登記本合上,目光落在棚子角落。

角落裡堆著四年攢下的邊角料。短鋼筋插在鐵桶裡,半截角鐵靠在牆上,表面鏽了一層。膨脹螺栓裝在破紙箱裡。最下面壓著一根鋼管,灰撲撲的,表面佈滿鏽跡。不仔細看跟廢鐵沒什麼兩樣。

趙鐵柱把它抽出來。

鋼管在手裡沉甸甸的。鐵鏽在掌心硌出印子。拿抹布擦了擦,鏽跡下露出金屬本色,灰白色帶一點氧化後的暗青。他翻過來看管壁內側,三角形還在。

他認得這根鋼管。

三年前修第一條村道剩下的。那年夏天熱得離譜,修了兩個半月。趙鐵柱每天在工地上站十幾個小時,肩膀上的皮脫了一層又一層。路修到終點時,材料還剩一截鋼管。

監理說扔了,包工頭說不要了。他沒捨得。那天傍晚扛回工棚,用剷刀刮乾淨混凝土漿,拿機油擦了一遍,管壁內側刻了個三角形標記。

歪歪扭扭的三角形,三個角都不等邊,但能看出來是個三角形。

三年裡搬了三次工棚。每次工頭都說廢料別帶了。他嘴上答應,轉頭把鋼管塞進卡車角落。

說不上為什麼。就是覺得會有用。

\"鐵柱,找啥呢?\"

老瓦工端著一杯茶進來。搪瓷杯子,紅字印著\"勞動光榮\",杯口缺了一塊瓷。他站在趙鐵柱身後,看了一眼那根鋼管。

\"量一下。\"

趙鐵柱把鋼管立在地上。老瓦工掏出捲尺,貼著管身從底拉到頂。兩米三。又掏出卡尺夾在管壁上,指標停在六毫米。剛好夠。規格完全對得上。

老瓦工接過鋼管翻過來看。內側有個小小的三角形刻痕,鏽跡從邊緣滲進去,把凹槽染成了深褐色。他用拇指摸了一下那個三角形,指腹能感覺到刻痕的凹凸。

\"你刻的?\"

趙鐵柱點頭。\"修村道那年刻的。剩的材料都做上記號,以後能找到。\"

\"這根鋼管是你三年前放的?\"

\"是。\"

老瓦工又把鋼管翻了翻,看了又看。然後笑了。臉上皺紋擠在一起,眼角的魚尾紋像扇子展開。

\"修村道剩的那根?\"

\"就是那根。\"

\"你還真留著。\"

\"留著。\"

老瓦工把鋼管扛在肩上。\"走吧。在工棚裡睡了三年,今天該上崗了。\"

兩個人走出工棚。晨光從東邊山頭翻過來,把廣場上的花崗岩地磚照出一層灰白色反光。工人已經在鋪磚了,橡皮錘敲在磚面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旗杆底座基坑已挖好。一米二深,邊長六十釐米。坑底夯了三層灰土,壓實度到了百分之九十五。鋼筋籠已綁紮好,豎筋十二根,箍筋間距十五釐米。

趙鐵柱把鋼管放進基坑中央。

水平尺貼管壁,氣泡晃了兩下停在正中間。正了。用細鐵絲臨時固定,然後拿起焊槍。

焊條夾進焊鉗,面罩拉下來。電弧閃了一下,焊花濺在鋼管表面,鏽跡在高溫下燒成黑渣,從管壁上剝落飄到基坑底部。下面露出銀白色金屬光澤,跟新的一模一樣。

一道焊口、兩道焊口、三道焊口。每道都是標準的魚鱗紋。

旁邊工人漸漸圍過來。鋪磚的停了橡皮錘,運砂漿的放下手推車,年輕學徒伸著脖子看。

\"鐵柱,這根鋼管看著眼熟啊。\"

老瓦工蹲在旁邊說話。嘴裡叼著沒點著的煙,眼睛盯著鋼管,煙在嘴唇上顫了兩下。

趙鐵柱停焊,護目鏡推上去。\"三年前修村道剩的那根。\"

老瓦工把煙夾在耳朵上。\"三年了。搬了三次工棚。你還帶著。\"

趙鐵柱重新對準鋼管,焊槍點火。火花再次濺起,照亮了護目鏡。鏡片上映出藍色電弧光和鋼管被燒紅的邊緣。

\"剩的不一定是廢的。只是還沒找到位置。\"

老瓦工愣了一下。這話不是技術術語,不是工程規範。但幹了一輩子工程的他懂。工地上每天都有剩料,鋼筋頭、混凝土渣、螺絲墊片,大部分進了廢料堆。被收起來的往往不是最貴的,而是最特別的。

他蹲下來,幫趙鐵柱扶著鋼管。\"扶著呢。你焊。\"

兩個人合力,焊道一道一道疊上去。焊接完成,趙鐵柱用棉紗擦乾淨焊渣,從兜裡掏出半截粉筆,在鋼管側面畫了一道橫線,跟水平尺對齊過。

\"三年前修村道時,我在砂石層上也畫過一道線。\"趙鐵柱把粉筆放回兜裡。\"那時候是基層壓實度標高線。今天是旗杆底座標高線。\"

老瓦工看著他。

\"有些東西,忘不了。\"

老瓦工也站起來,看著那根鋼管。三年前那個夏天他還記得。東河還是個窮村子,修條村道要動員全村人出力,拌混凝土全靠人工。趙鐵柱一個人扛了兩百袋水泥,肩膀磨出了血,拿草紙擦一下繼續扛。

\"鐵柱。\"他拍了拍趙鐵柱的肩膀。\"你變了。\"

\"變啥了?\"

\"三年前你修村道是為了能通車。現在焊旗杆底座,不是隻為了通車。\"

趙鐵柱沒說話,看著鋼管頂端的粉筆線。它等了三年才等到自己的位置。

老瓦工也沒再說。他擰開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但他沒在意。

下午,旗杆被吊機吊起來。

不鏽鋼材質,十二米高,分段焊接,接縫肉眼看不見。旗杆表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子。

吊機把旗杆慢慢放到基坑上空。趙鐵柱站在旁邊指揮角度。

\"往左五釐米。好。慢放。\"

旗杆底部插入預埋鋼管,嚴絲合縫。擰緊固定螺栓,每一顆都扳到嘎吱響。

退後幾步檢查垂直度。很直。跟三年前修的村道一樣直。

旗杆立好後,他站在廣場邊緣看。十二米的不鏽鋼旗杆立在正中央,頂端還沒掛旗。陽光照過來,從杆頂到杆底反射出一道光帶。

站前廣場地磚鋪完了大半。灰白色花崗岩,每塊都磨了邊,縫隙控制在五毫米以內。北邊是站房,東邊是商業綜合體,南邊是連線路。

老瓦工走過來並肩站著。\"這旗杆立起來,會不會有人知道下面埋著修村道剩的鋼管?\"

趙鐵柱想了想。\"可能不會。\"

他看著旗杆底座。混凝土還沒澆,鋼管還露在外面一截。明天澆築完,就再也看不見了。

\"但那根鋼管知道。\"

老瓦工沒再問了。他扛著捲尺走回工棚去了。

晚上,趙鐵柱在工程日誌上寫記錄。

\"站前廣場旗杆底座預埋鋼管焊接完成。鋼管為三年前修村道剩餘材料,直徑八釐米,壁厚六毫米,長度兩米三,規格完全吻合。從村道到廣場,同一根鋼管,不同位置。\"

寫完把筆帽擰上。走到視窗看著廣場。旗杆在路燈下立著,像一根銀色的針。

他想起三年前修村道的夏天。那時候還是泥水匠,帶著幾個村民在村口修路。沒有攪拌機,沒有振動棒,全靠一把鐵鍬一把瓦刀。修完那條路手上全是水泡。老瓦工遞給他一雙手套,說:\"幹工程,手不能廢。\"

那時候沒人想到,三年後這個扛水泥的年輕人,會站在高鐵站前廣場上,用同一根鋼管做旗杆底座。

現在站在這裡,手裡還是焊槍,腳下是高鐵站廣場。規模變了,身份變了。沒變的是焊槍的手感、粉筆畫線的習慣、那根鋼管。

他把粉筆從兜裡掏出來,看了一眼。粉筆頭上沾了鋼管上的鏽,變成了紅褐色。放進工具箱,蓋上蓋子。

翻到日誌今天那一頁,在自己的記錄下面又加了行小字:\"鋼管內側刻有三角形標記,為三年前所刻。\"

合上日誌時,他想起焊縫的事。

昨晚發現站房鋼樑的焊縫被人重焊過。封頂日那行藍字是圓珠筆,筆畫很輕但手很穩。工程隊沒人寫藍字,老瓦工用鉛筆,小王用黑筆,老李用連筆草書。寫字的人不是工程隊的。

有人發現了焊縫問題,用藍字提醒他。那個人是誰?

趙鐵柱給陳石安發訊息:\"鋼管已焊進旗杆底座。另外在查寫藍字的人。工程隊都不寫藍字,可能是外人進來寫的。\"

陳石安回:\"查。問看門的。\"

\"收到。明天探傷檢測我親自盯。旗杆底座混凝土明天上午澆築。\"

\"好。注意安全。恆達的人最近在各處摸底。\"

趙鐵柱把手機收進口袋,看了一眼窗外的旗杆。那根鋼管埋在廣場中心,上面頂著東河鎮的旗杆。再過十幾年,或許幾十年,東河站擴建重修時,有人會挖開這個基坑。會發現裡面埋著一根舊鋼管,內側刻著歪歪扭扭的三角形。

那會是哪一年?

鋼管等了三年等到位置。有些東西等更長時間也沒關係。

剩的不一定是廢的。

只是還沒找到位置。

窗外傳來站臺上旅客的嘈雜聲響。來來往往。新的一天剛剛開始。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