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三村電網全通
八月初，站區消防驗收最後一個章蓋在了備案表上。
張德厚從縣住建局拿回蓋章回執後影印了多份。
一份歸檔進年度里程碑盒，一份用磁鐵吸在檔案室鐵皮門上，一份摺好塞進搪瓷缸杯套夾層裡。
他在歸檔便條上寫了一行字：最後一個基礎設施的行政章。
從今天起站區所有在建專案全部合規。
八月中旬，電力擴容工程全線竣工。
趙鐵柱帶著供電局工程隊把三個村的變壓器全部升級了一遍，老舊線路全部更換為新標準的絕緣導線。
小河村最末端幾根低壓電杆換完那天，他拿工程對講機做了最後一次送電測試。
\"小河村末端電壓合格。\"
\"南溝村末端電壓合格。\"
\"東河本村電壓穩定。\"
趙鐵柱在施工日誌上寫了總焊口數，然後補了一段話：
\"今天的小河村再也沒有人家會在開空調的夏夜裡把電飯煲插頭拔掉了。
那個因為電壓不夠煮不熟飯的夏天，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
八月底，全覆蓋WiFi網路接入最後一戶。
最後一戶是南溝村最北端老田姐姐家。
網路接通時她正用那隻新水龍頭往電熱水壺裡灌水。
安裝師傅教會她掃二維碼連網以後，她對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網路接通後自動彈出了社羣醫院遠端問診的入口頁面。
她沒點進去，因為血壓今天很穩定。但她在安裝師傅走之前問了一句：\"這個頁面，我可以每天看嗎。\"
\"可以。\"
她每天早晨煮水泡茶時，會先把這個頁面開啟放在茶盤旁邊，再去做別的事。
那個藍色頁面亮著的時候跟窗外的天光疊成同一種顏色——跟三公里外社羣醫院診室的燈是同一抹藍。
九月初，九年制學校初中部新學年招生啟動。
小河村和南溝村的家長天還沒亮就在校門口排起長隊，隊伍從門衛室一直排到展示中心門口。
老校長站在校門口對所有家長說了一句話。
\"三年前只有東河本村的家長來排隊。
今天三個村的家長排了一條連通三個校區的人龍。
學校擴建沒有終點，但有座標——座標是每一個孩子的姓名牌背面都印著東河。
\"
同一天，社羣醫院新生兒保健門診掛牌接診。
田小雨把門診室第一塊手寫號碼牌貼在門框上，號碼牌的設計跟當年門診大廳第一塊手寫黑板同出一轍：杉木板，馬克筆，
字跡工整中帶一點多餘的撇鋒。
她說了一句話。
\"不換材質，是為了讓人知道這間診室跟最早那間診室是同一塊地基。\"
九月中旬的一個傍晚，陳石安騎著摩托車沿連線路從站區跑到了南溝村通村路終點。
老田姐姐正坐在門口擇豆角，看見他來了把豆角筐往旁邊挪了挪，從灶臺上拿起那隻電熱水壺給他倒了杯新燒的水。
水是從趙鐵柱焊的第三支管裡接的。
\"今天村裡開村民會，問你們什麼時候把升級彈窗按了。\"
\"快了。還剩最後一站。\"
\"哪一站。\"
\"幾十戶在站區商戶裡已經入職但還沒辦暫住登記的人家。登記完了數字自己會跳。\"
老田姐姐把豆角筐端起來放在膝蓋上，隔了好一會兒才說話：\"那幾十戶裡有一家是我侄女的同學。
她前天剛簽了站前街那家連鎖快餐店的用工合同。
她說簽完合同走出店門的時候看見連線路路燈亮了——那不是她見過的最亮的燈，但是她知道那是她的燈。
\"
九月中旬，南溝村最後一批戶籍複核確認函進入縣民政局OA流轉環節。
張德厚估算這批函件確認完畢時人口統計數字將逼近四萬八。
他提前在進度板上用鉛筆細細標了一道新刻度，刻度旁邊標註了日期區間。
九月下旬，站前商業街全部亮燈。
從泡池區到站區，燈帶在整條連線路上連成一道不間斷的光弧。
劉翠花在運營群裡發了一段影片：從展示中心二樓往站區方向望過去，
燈光穿過初秋的薄霧把路面照成了兩條並排的白金線。
她配了一句話。
\"亮一半的時候我說這是光通道。現在全亮了，這不是通道——是一道把三個村幾萬人的生活擰在一起的燈帶。\"
十月初，陳石安在筆記本上翻開填空排期表，把所有已完成行逐條劃掉。
最後幾個空格等著南溝村回遷確認函的同步資料填進去。
他把表合上，在扉頁那道算式的等號後面畫了一道新括號。
括號裡他沒有寫字，只在旁邊用鉛筆輕輕點了一個墨點。
十月中旬，社羣醫院鎮級衛生院牌照正式頒下。
田小雨把新牌照掛在門診大廳原來的木牌旁邊。
兩塊牌子並列——一塊是幾年前掛的\"東河村衛生室\"，木頭刻的；一塊是今天掛的\"東河鎮衛生院\"，金屬烤漆，
有縣衛生局的統一編號。
兩塊牌子的材質天差地別。
但她拿捲尺量了一下兩塊牌子離地面的高度，把鎮衛生院那塊掛在了和舊木牌完全相同的海拔線上。
她說了一句話：\"高度不變。變的是名字後面能做的事。\"
十月下旬，九年一貫制學校首屆初中畢業生中有多名被縣重點高中錄取的學生收到了入學通知。
南溝村老田姐姐的外孫——那個物理全縣第八名——把錄取通知書影印了一份，原件帶去縣城，
影印件留在了物理老師新教室後牆的獎狀欄裡。
獎狀欄旁邊還貼著上學期那朵泡桐花，花瓣已幹成茶褐色的薄片。
他在下面用紅筆加了一行字：\"花落在縣重點錄取通知書上的時間，正好是南溝村通村路通車滿兩年的同一周。
\"
十月最後一天，南溝村最後一批戶籍複核確認函正式透過OA。人口統計數字更新為四萬九千多。距五萬只差不足一千人。
張德厚在檔案室裡給陳石安打了電話：\"只差最後一截。
不是一千人，是幾十戶在站區第三批商戶裡已經入職但還沒辦暫住登記的員工。
登記完了數字自己會跳。
\"
十一月初，東河鎮政府正式掛牌。
牌匾掛在原聯村委員會辦公樓門口。
揭布的人是張德厚。
他揭完以後沒有講話，只把搪瓷缸放在門前臺階上，對著那塊牌匾看了很長時間。
他對陳石安說了一句話。
\"你父親的快遞站承包合同上只有兩個公章，一個是快遞公司區域網點的業務章，一個是柳河鎮企業辦的備案章。
今天東河鎮政府掛牌，公章由省編辦統一編號。
兩個章之間隔了將近二十年，距離只隔了一條連線路。
\"
陳石安把第十九瓶水放進快遞櫃空格。標籤上寫了兩個字：近了。
他推上櫃門。
系統進度條跳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灰色楔面只剩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線。
張德厚在進度板旁邊貼了一張新便條，只寫了兩個字：收口。
他在便條下面用鉛筆加了一行很小的字——最後幾十戶人家。在老田姐姐說的那家連鎖快餐店裡，有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