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荒坡上的工廠
三月初，小河村荒坡上的地勘報告出來了。趙鐵柱把報告往桌上一拍，報告封面沾著三塊不同顏色的土樣，表層褐土、
中層黏土、底層砂礫岩。黏土層厚度超過了一米二，地基承載力完全滿足加工車間的廠房標準。
他用手指在黏土樣本上按了一下，硬得像老家的土坯牆。
\"這塊地雖然荒了幾年，但底下黏土層的密度比工業園那邊還好。唯一的缺點是東南角有水線，
往下挖八十釐米就會冒滲水。但這個位置我原本就打算留給排水溝，不建廠房。
\"趙鐵柱在圖紙上把滲水區畫了一條斜線標成綠色，說明這屬於地下水自然滲流而不是暗漏。
然後他把北面一整片標註為A區，主車間，南面劃為B區，倉儲和發運。
陳石安在設計圖前面蹲了十來分鐘，把他自己畫在筆記本上的草圖拿出來對了一遍。草圖比正規圖紙多了三行小字。
第一行：\"車間入口寬三米六，三輪車和微面可以同時進出。\"第二行：\"挑揀臺與打包線之間只隔一面玻璃牆，
質檢的人不用走路就能看到挑揀。\"第三行：\"車間東側留一個十平方的樣品展示區，方便團購客戶直接看樣品。\"
他把草圖給了趙鐵柱。\"圖紙上可以加這三樣，費用加多少。\"
趙鐵柱心算了一會兒。\"入口加寬預算多三千。玻璃牆材料加人工出將近兩千。樣品房施工加裝修攏共八千出頭。
三樣加一起一萬多一點，整體預算從兩百一十萬漲到兩百一十一萬幾。\"他心算的方式很特別，眼睛往右上方看，
嘴唇微微動著，像在默唸加法口訣。他算數一直這樣，陳小滿說他腦子裡裝了一個不需要電池的計算器。
\"批。\"
趙鐵柱把草圖紙疊好塞進工具包，當天下午帶著測量隊進場。第一剷下去的位置是A區挑揀臺基礎的東北角。
翻上來的土裡有一截舊鋤頭片，鏽得只剩下巴掌大。
他在鋤頭片旁邊撿到一顆還沒完全風化的黃豆種，應該是去年那個老農種剩下的。他把黃豆種拿回來給老農看。
老農接過去在手裡搓了搓說這粒籽比他撒的稍微圓一點，可能是頭一年落地的老種，
在土裡藏了整整一個冬天才被翻出來。
\"這地該翻一翻了。\"老農蹲在地頭上看著挖掘機的剷鬥把第一斗土揚起來。\"去年我在它上面只能割豆子，
今年你在這兒要建廠。我這輩子頭一回覺得地不是用來荒的，是用來等的，等有人來翻。\"
三月中旬，小河村第二批自願報名併入的戶主名單交過來了，五十一戶、一百九十八口人。加上第一批的三百二十六口，
小河村已經超過八成村民主動選擇了並過來。剩下的十幾戶是常年在外打工沒回村，要等清明前後回來再當面確認。
張德厚把名單按姓氏排好編號存檔，在編號末尾加了一個括號標註：\"最後一批流動村民清明後補齊。\"
範守田今天來時打扮得跟上次完全不一樣。他穿了一件新的深藍色夾克，紐扣扣到第二顆，手裡沒拎臘肉，
攜著一本新的工作筆記。翻開第一頁，他用這幾天熬著夜依張德厚的模板謄抄了一份村界地籍簡表，
一共五欄：地塊名稱、面積、相鄰方、歷史權屬依據、備註。五個欄位他已經把靠東河村交界處的十四塊地全部填完了。
\"先填交接處，後填村內，再補林地。\"他把本子推給張德厚，語氣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踏實。\"我自己填了一遍才體會到，
我們這一茬人如果不能把地籍留清楚，二十年後的村主任還得像我現在這樣半夜睡不著覺。\"
張德厚接過簡表逐項閱了一遍，用鉛筆把每一欄欠缺的細節在頁尾列了個清單。他批了兩行字在頁頂：\"一天補一份，
四月前做完。\"然後把簡表影印了兩份，一份給陳石安存在加工車間用地的審批底檔裡，一份還給了範守田讓他繼續填。
老範收好本子轉身往門外走，在快遞站門口撞見端著一盤新出爐小米糕的劉翠花。她往他手裡塞了一塊，
順帶塞了一句話：\"以後你也是我們村的書記了，雖然是編外的。\"範守田咬了口糕沒駁，
嚼了兩下說：\"小米糕比你上次做的玉米糕甜。\"
三月底村道加寬工程全部竣工。一百六十米窄路從原來最處不足四米擴寬到六米八。
擋牆根部按陳石安多加的那三十公分加厚，牆體外側嵌了一排夜光引導條，
天黑以後不需開路燈大巴也能順著光帶把車開到位。
完工當天下午第一輛經新路開進的旅遊大巴是顧經理月子中心包的車。
車開進來以後司機搖下車窗對外面喊了一句：\"之前我每次進這條路都怕刮到反光鏡，今天終於能把方向盤放鬆了。
\"他一邊說一邊握了握方向盤，手指從長期緊繃的握姿裡鬆了一截。
趙鐵柱站在擋牆盡頭聽著這句，手插在工具包的側袋裡。那張終年沒什麼表情的臉輕微轉了一下，他偏了偏頭，
轉到沒人看見的那邊，嘴角往上揚了不到一秒。小周站在旁邊看見了，後來跟陳小滿說：\"鐵哥笑了，
我拿我的人格擔保他確實笑了一下。\"陳小滿回了一句：\"你的人格不如你焊的水管結實。\"
四月上旬省財經大學教學實習基地正式掛牌。掛牌儀式沒請領導剪綵，也沒搭臺講流程客套話，
只是在泡池區入口旁邊新搭的基地辦公室門口釘了一塊銅牌。
銅牌上除了校名和基地名稱之外還簡刻了當天日期，2027年4月8日。第一批報到的六個學生裡學食品質量管理的佔了三個，
學農村區域發展的佔兩個，還有一個是學電子商務的本科畢業生帶課題來的，
說想做一套能把當地的土特產直接推上多個平臺後臺自動接單的鄉村分銷系統。
陳石安把六個學生統一安排在一間剛收拾出來的辦公室。辦公桌是從鎮小學淘汰下來的舊課桌翻新的。
電腦四臺新的、兩臺二手的。他把那個做電商課題的男生留下來單獨聊了二十分鐘。
聊完之後男生立刻抄起手機給宿舍三個室友各發了一條資訊：\"你們那個暑假還沒找到實習對吧？來這兒吧，管吃住、
教你實戰、還有溫泉泡。\"
他被這句話打中原因不是因為\"管吃住\"，而是因為\"實戰\"。他說一般企業收了實習生先讓做三個月報表，
連後臺介面都碰不到。
而陳石安給的第一項任務就是獨立分析聯名礦泉水在六個不同城市便利店的銷量差異，
並基於資料給出下季度的鋪貨建議。他當天晚上就幹到了凌晨一點半，顯示器上開著六個城市的資料表格，
旁邊還開著一個外賣平臺的區域消費報告做交叉比對。
四月下旬加工車間A區主廠房封頂。鋼結構框架一共升了七天，封頂當天趙鐵柱站在尚未鋪完屋內管線的空框架內，
抬頭看著那排鋼樑之間的光線。初春的太陽穿透還沒掛牆板的框架投下經緯縱橫的光影，
把整個空車間鋪成了一張巨大的方格座標紙。
他站在座標的最中心，測量儀放在腳邊，安全帽反過來扣在地上，裡面裝了半杯涼茶。
他把剩餘幾個測量點位的讀數在新圖上標全後，給陳石安發了條訊息：\"架子搭好了。剩下的磚和牆，
讓進來這兒幹活的人也一塊搭。\"
這天夜裡陳石安對著系統介面算了三組數字。第一組是領地人口：一萬四千二百。第二組是產業加成月額：約十四萬。
第三組是升級進度：百分之六十四，距離去年核查時期增長超過三十個百分點。
他在筆記本上把這組數字重新排了個版，在每一行後面加了一個自己畫的小記號，人口旁邊畫了一個小人，
產業加成旁邊畫了向上箭頭，進度旁邊畫了一扇半開的門。
張德厚值夜班的時候走到快遞櫃大件格前貓下腰看了看那排瓶子的數量。現在增加到九瓶，
每瓶對應著這個村在過去半年跨過的一個坎：檢舉信、核查結論、馬文才軟面抄、惡意舉報判定、核查公告、包場單、林雪調研、
小河村申請併入、加工車間封頂。第十瓶那個位置還空著。他對著這排瓶子在檔案架上壓了一張便條，
只寫了一句話：\"水別換，留到滿格那天一起見證。\"
他站起身把便條在搪瓷缸下壓好，轉身去院子裡打拳。四月的夜晚仍帶些許涼意，但地底的溫熱從泡池區那邊漫過來，
整個村道上從南到北都是地熱反上來的清淡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