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小河村要進來
二月上旬，春節假期泡池區連續營業了九天沒有歇過一天。更衣櫃鑰匙在高峰期被領空了三回，
前臺小姑娘拿著備用鑰匙滿院子找人開鎖。
劉翠花在除夕當晚沒回家吃年夜飯，她坐在前臺吃完了一碗後廚專門給她留的餃子，蘸醋的碟子壓在登記本上。
登記本的正中間三條記錄是除夕夜最後訂出去的三間VIP套房，客人全是省城下來過年的，
說家裡老人腿不好泡了溫泉以後當晚睡了個安穩覺。劉翠花在這三條記錄旁邊畫了三朵小小的水花。
年初二那天小河村的村主任範守田騎了四十分鐘的電動車到了快遞站門口。他沒有提前打招呼，
也沒有帶村裡其他人，只拎了一袋自家做的臘肉。臘肉外面裹了一層舊報紙，
報紙上是去年十二月省報宋誠那篇關於東河村冬天的報道。他把臘肉擱在櫃檯上，
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纏著白膠布的眼睛站了很久才開口。
\"陳老闆。我們村的人年前開了個會，我主持的。
開會以前我讓人把你們度假區從去年到現在的所有公開財務簡報印了二十份，一戶發一份。發完以後讓他們回家看。
看完第二天重新開會，舉手投票。\"他把手裡捏著的一份會議記錄從棉衣內袋裡掏出來。紙上按了二十三個紅手印，
每個手印旁邊簽了名字。最後一行的決議寫得很直白：小河村主動申請併入東河村統一規劃。
\"你們的溫泉有一部分水源在我們村界線上。上次爭地界那件事是我沒搞明白情況就起了頭。今天我不是來談地界的。
我是來代表全村人重新問一次：能不能讓我們進來。\"
陳石安請他坐，給他倒了一杯熱茶。茶是先泡好的，保溫壺裡一直溫著一壺白茶，等的是村裡來人。
他問了一個很具體的問題。
\"你們村一共多少戶。\"
\"八十七戶，三百二十六口人。三分之一是留守老人，年輕人在外面打工，
過年回來的這部分正坐在村委會議室等我的答覆。他們說如果併到你們這邊能給他們安排什麼活兒，
這個年就不出去打工了。有一個在廣東做焊工的說，你們加工車間如果需要焊工他就不走了，工資少點也行，
至少每天能看到自己娃娃。\"
陳石安把這件事在腦子裡算了幾筆賬。三百二十六人併入以後，領地人口對應的升級進度大約會往上跳兩個百分點，
接近百分之五十五。不算大，但真正有價值的那筆賬在於小河村的地。
小河村和東河村交界處有超過四十畝的平坦荒坡地，
這片地比趙鐵柱今年春天要競標的那個加工車間選址剛好近了一倍，而且水源就在旁邊。
\"併到我們這邊不需要你們交一分錢補償。但有一個條件：併入以後的村級行政管理由我們統一做。
你們的原始土地來源必須出一份完整的公開報告，讓全村的人都看得到，方便我們將來的每一寸地使用都合規。\"
\"這個我可以當場籤。\"範守田從棉衣內袋又掏出一份手寫的村界水域圖，
圖上把跟東河村接壤的每一寸地都用水彩筆描了邊界。他指著其中一個紅圈標明的位置：\"陳老闆你看，
這個地方去年我就用圈標了，圈裡這幾畝荒地我們留著不知道幹什麼好。現在懂了。\"
\"懂了什麼。\"
\"懂了你這兒的規矩是：先釐清地的出生證，再給地發工作證。\"
下午張德厚陪範守田去檔案室看了一遍整個東河村的土地登記體系。範守田在裡面呆了將近兩個小時，
出來以後眼眶有點紅。他說了一句：\"我當了八年村主任，從來不知道地是應該這樣留底的。
我們村的地產糾紛就是因為沒人留底。每當你問地是誰的，站出來的老頭一個比一個更大年紀，
都說自己太爺爺說那塊地是他家的。\"
張德厚把檔案室的登記體系簡化成了一份三頁紙的流程手冊直接給了他。\"照著做。不用一步到位，
先做最重要的三項：水域邊界、祖宅地、公共林地。其他耕地和荒坡年後慢慢補。\"
範守田把手冊揣進懷裡，騎著那輛電動車回去的時候天色還早。
路上他停下來在村道加寬的擋牆旁邊給自己拍了張照片發給女兒。\"你以後要是從外地回來發現村口那條路不認識，
別怕。變寬了。\"
二月十三號，年十二。林雪從市規劃局傳回來一個訊息：第一批加工車間用地的選址許可下來了。
許可涵蓋了三塊備選用地，第一塊是工業園區東側的原砂石地上，第二塊是新併入的小河村那片荒坡，
第三塊是鎮道南邊的閒置集體地。按林雪的建議，第一塊離冷鏈物流近但面積小，第二塊離水源近但需要先做地勘，
第三塊交通最便利但也最容易被鎮裡收回。她推薦把勘探重點放在小河村。
陳石安把選址許可在筆記本上備份了編號，
隨即安排趙鐵柱年後帶一支小型地勘隊進入小河村那片荒坡做壓實度和地下水位測試。
他自己騎著摩托到小河村村委，在範守田指出的紅色圈位前站了很長時間。
地確實是荒坡，底下土層厚而堅固，水源管接駁的最遠距離只有九十多米。他蹲在地頭用手扒開一片表層土，
底下有一層黏土，黏度剛好適合做加工車間的地基。
\"這塊地去年我就在圈裡打了一片豆子，結了。\"旁邊一個扛著鋤頭路過的老農停下來指著那片紅圈說。
\"以前我太爺爺在這兒種過黃豆，三畝地收了小四百斤，就是上去拉費勁。\"
陳石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轉過身問老農：\"你要是在這兒幹活，不是種黃豆，是在車間裡做乾果挑揀和打包，
一天給你一百塊，你來不來。\"
老農愣了一下，把手裡的鋤頭換了個手拿著。
然後用那隻空出來的手指了指不遠處的村道：\"這個路現在能並排過兩輛三輪了，我那天數了一下，
從城裡來你們那邊的遊客一天起碼有...\"他沒說完數字，但點了點頭。\"來。\"
二月底，系統介面發生了一次比較大的變化。升級進度從百分之五十五跳到了百分之六十一，
單次漲幅達到六個百分點。這六個百分比不是來自某一個單一事件，
而是來自小河村三百二十六位村民正式登記入冊、加工車間選址落地、省財經大學教學實習基地掛牌三項疊加。
系統把這三件事視為\"行政整合+產業擴張+外部認可\"的組合訊號後加速了核算。
陳石安在進度表上把那六個百分點圈了出來，圈旁邊畫了一根短箭頭，
箭頭的另一端指著一個他新寫的數字：百分之六十一。距離下一次升級的百分之百還差三十九個百點。
換算到現在的增長速率，如果接下來幾個月加工車間開始試產、另外兩個鄰村也像小河村一樣主動申請合併的話，
進度很可能在今年入夏前推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他把這個推算寫在筆記本上。張德厚端來兩碗剛煮出來的湯圓，一碗給自己，一碗擱在他桌角。湯圓是芝麻餡，皮薄。
張德厚吹了三口才咬開第一個。
\"你最近在算一條新路。\"
\"不是路。是從村到鎮的距離。\"
張德厚咬了口湯圓。芝麻餡燙嘴，他張著嘴呼了幾口氣，然後看著陳石安。\"鎮上的馬文才早就是我們的人了。
你這個快遞站現在比鎮企委管用。\"他把碗放下來，用茶缸子敲了敲桌面，敲了三下：\"檔案。\"
陳石安把碗推了推沒有馬上吃。面前牆上那張承包協議隔著玻璃框映著他的背影。快遞櫃六十格全綠。
門外泡池區的水汽在早春的空氣裡升得更輕了，不再像冬天那樣成團成霧，而是薄薄地散在半空，
像一張正在慢慢展開的透明的圖紙。
夜裡他翻開手機上的系統提示。領地面積從十二平方公里擴至十四點七，人口超過了一萬二千。
產業加成比例仍為百分之二，但月營收基準上浮以後，單月額外加成也同步跳到接近十二萬，比去年同期多了一半。
他在三個數字旁邊各自標了一個標籤，面積標了\"還在長\"，人口標了\"還在來\"，產業加成標了\"還在加速\"。
然後他把手機放到枕頭下面關了燈。
窗外還能聽見泡池區夜場最後幾個客人的笑聲。聲音越過停車場穿過那排冬青的間隙，被夜風削得很薄，
落在快遞站房頂上變成一層輕輕的背景音。接著泡池區的燈光也一盞接一盞滅了，
只剩下一號泉眼的廊燈夜裡一直開著。那是劉翠花的規矩，留一盞燈給第二天第一個來泡早池的人。
她把這盞燈稱為\"村口的第一聲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