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冬天不關門
十一月中旬，東河村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凍雨。雨不大，落在泡池區更衣室的石棉瓦頂上輕輕跳躍了半宿。
趙鐵柱凌晨四點爬起來把通往三號泉眼的石板路撒了一層粗砂防滑。粗砂是建築工地上篩剩下的下腳料，
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在凍雨天氣裡比鹽好用，不會把泡池區的熱水管道腐蝕。
他撒完砂後回到值班室。值班室角落裡那臺除溼機已經連續轉了超過四天，出風口呼呼往外排氣。
泡池區的暖氣管道也是這幾天剛接通的，管道是新鋪的，從康養中心鍋爐房分三路通往VIP區和散客更衣室。
陳石安堅持要給散客更衣室也通暖氣，他說了一句話趙鐵柱照著執行了：\"散客跟VIP一樣從外面進來都是一身冷，
不該因為花了不一樣的錢就挨凍。\"
劉翠花在雙十一那幾天搞了個活動。她讓陳小滿開了個企業抖音號，拍了十三段短影片，每段只有十五秒。
影片內容很簡單：每段對準一口泡池，讓水汽在鏡頭前慢慢升騰。沒有配樂、沒有鼓動性話術、沒有打折倒計時。
只在畫面底部加了標籤：#村口溫泉# #冬天不關門#。
十三段影片裡有六段爆了。其中拍到三號藥浴池的那段播放量破了八百萬。
評論區被一個話題帶了起來：城裡人最煩的冬天不是冷，是沒地方去。你說在家窩著吧憋得慌，出門吧又怕冷，
最後一整個冬天窩在暖氣房裡刷手機從十一月刷到次年三月。有人試著去了這家村口溫泉，發現水是熱的、價格不貴、
更衣室還有暖氣，冬天突然就可以過了。
活動結束當天，十二月的平日預訂量比去年同期翻了近三倍。劉翠花把資料發給省城的月子中心顧經理，
顧經理看完後回了一句話：\"你們已經把冬天的淡季捲成了旺季。\"她又補了一條：\"我這邊明年一月也加訂一週，
順便談一下康養中心新增四個理療室的長期包用。我們有好幾個產婦做完理療回訪都說腿腳不涼了，想冬天再來。\"
陳石安算了一筆賬。如果新增的四間理療室能達到原來六間的平均使用率，康養中心月營收大約能到十七萬，
抵扣人工和水電成本後淨利在九萬出頭。加上泡池群門票和酒店餐飲，整個度假區冬季的月淨利有望站上五十萬。
他在筆記本上把這個數字寫下來，旁邊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箭頭上標註了時間：\"十二月目標。\"
\"如果溫泉只是溫泉，它最多活一個冬天。如果它變成冬天的記憶，它可以活很多個冬天。
\"寫完後他上樓翻看手機裡的系統介面，升級進度條又往前推了一小截：百分之四十五。
馬文才這個月的工資第一次打到了東河村的賬戶上。他在鎮企業辦的編制沒有取消，
是以\"掛職交流\"的形式被派到東河度假區協助運營的。這個安排是王建國跟鎮政府協調的結果，名義上是\"協助\"，
實際上是讓一個最瞭解兩邊底細的人坐在了聯結的位子上。
馬文才到崗第一天做了一件事。他把鎮企業辦塵封了好幾年的三份產業扶持政策檔案翻出來，
一份接一份逐字讀完後，從中挑出了兩條從未被村級單位申請過的稅收優惠條款。
第一條適用於利用本地自然資源開發康養專案的企業，企業所得稅享受三年減半。
第二條適用於僱傭本地戶籍員工超過五十人以上的鄉村集體企業，享受社保補貼。
\"這兩條政策躺了將近五年沒人用過。因為之前的村企業要麼規模不夠享受第一條，
要麼根本不交企業所得稅直接偷著幹。你們是全鎮唯一既達到第一條標準又滿足第二條人數門檻的，
而且你們所有賬都經得起查。\"馬文才把政策的原文和申請表格列印了三份，一份放在陳石安桌上，
一份給了陳小滿報稅，一份自己存檔。
\"算下來一年能省多少稅。\"
\"溫泉酒店和康養中心加起來，按今年的營收預估，兩條政策疊加後年度減免額度在十一萬到十三萬之間。不算很多，
但重要的是形式：你們的度假區從無證經營到被調查到如今享受政策扶持，這個轉身本身就是一道最強的護身符。\"
陳石安把這條資訊發給宋誠的時候多加了一句：\"不是索賠得來的減稅，是合規經營後的政策應享盡享。
\"宋誠回了一句：\"這句可以當標題。\"
十二月第一個週末，包場公司的那批上市企業高管如約而來。大巴停在新建的東停車場，
下車的客人從四十歲到五十歲不等，全是管理層。劉翠花給他們做了一套強化版的全程服務，
從進門換鞋時的熱毛巾到泡池區的遞茶服務到康養中心的理療指引，全程沒有一處冷場。
包場結束後對方公司的行政總監在滿意度問卷上多填了一行手寫字：\"冬天還會再來一次。
再來的時候你們村道應該寬了吧。\"
這句話被劉翠花截了圖轉發給趙鐵柱。趙鐵柱看完以後只回了一條訊息：\"村道加寬基礎已打好，明年開春動。
\"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邊拿被子蒙上頭睡到第二天早上八點。
年底前的最後三週，整個東河度假區的運營部門進行了一次全面的流程升級。
升級的內容不是硬體而是軟體：從前臺接待到客房服務，從泡池水溫監控到更衣室消毒頻率，
每一條操作流程都被劉翠花帶著人重新梳理了一遍編成一本小冊子。冊子封面上印了三個字：\"操作書\"。
這本小冊子裡最有趣的一頁是馬文才補充的一節，\"遊客投訴應急處理預案\"。
預案中把遊客可能提出的投訴分成了三大類十八小類，每小類後面附了兩個處理例句。
其中一類叫\"節假日爆滿體驗不滿\"，處理例句的第一條是：\"對不起，我們今天免費贈送一張下次的折扣票。
\"馬文才在後面打了個括號註明：這個辦法是向陳石安學的，拿未來的消費補貼當下的不滿。
十二月十五號，快遞站門口的槐樹葉子終於落盡了。入冬後的快遞量沒有如期下降，
反而因為電商年底促銷又漲了一波。趙鐵柱趁著這段時間把智慧櫃從四十八格擴到了六十格，
新加的十二格全是小件格。然後在快遞站門頭上方重新走了一根細纜，裝了一塊LED數字屏，屏上滾動顯示著新內容。
張德厚看見這塊屏的時候站在下面看了許久。最後他用搪瓷缸子敲了敲陳石安桌子上的茶托，敲了兩下，
缸沿跟茶托發出兩聲清響。
\"你這個村口快遞站現在不像個快遞站了。像個村鎮建設指揮部的接待臺。\"
\"本來就是。只不過側門改成了正門。\"陳石安把毛筆擱回筆筒裡，筆頭的毫毛已經叉得不成樣子了，但他就是不換。
他說這管筆寫著順手，換了新的反而不知道從哪個筆畫開始用力。
窗外泡池區的水汽在冬天的冷空氣裡升得更高了。水蒸氣一遇到冷空氣變成大團的白霧，
白霧從山谷裡慢慢浮上山頂，在山脊上停一會兒被西北風一吹散成薄薄的一層紗順著山坡淌下來，
又融進池子裡繼續升騰。山谷裡就這麼迴圈往復，像一口永遠燒著水的鍋。
夜裡十點，系統介面彈了一條提示，升級進度條跳到了百分之四十七。
距離越過百分之五十這條分界線還差三個百分點。陳石安在筆記本上寫了兩行字。第一行：\"暖冬運營模式初跑成功。
\"第二行：\"明年春節第一個連續營業高峰如果穩得住，進度可越過50%。\"
隔天馬文才把第一批政策扶持申請材料遞到了縣稅務局。他右手手指的紗布已經全拆了，
新長出來的指甲蓋還帶著一層淡淡的粉色，握筆時稍微有點抖但簽名的筆畫一筆都沒偏。
稅務視窗的人接過材料翻了兩頁，抬頭看了他一眼問你是不是鎮上那個企業辦的馬主任。
他說以前是，現在在村辦企業做運營顧問。對方沉默了一下把受理回執遞給他，回執上蓋了公章。
他走出稅務局大門站在臺階上把那瓶聯名礦泉水喝乾淨了，瓶子沒有扔，捏扁了揣進公文包裡。
他放下筆。快遞櫃六十格全綠。遠處泡池區最後一盞廊燈在冷風裡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張德厚值完夜班在檔案室裡打了一套拳，收式以後把燈關了。檔案室暗下來以後，
牆上那張父親的承包協議被人造月光輕輕照了片刻，玻璃框反出一點微光，像舊信封上還沒完全乾透的郵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