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砍價的藝術
十月中旬，泡池區的接待量連續十天突破單日八百人次。劉翠花在前臺手寫登記表用完了一整本，
又到檔案室拿了一本新的順帶多順了一支圓珠筆。她在新本子的扉頁上畫了一個簡易的分割槽接待圖，
把十三口泡池按散客、團隊和VIP分了三個區，每個區的最大接待量用紅筆畫了一條上限線。
\"團隊超過六組以後必須提前一天預訂，不接受當天加單。\"她把這張圖拍下來發在工作群裡。
趙鐵柱看了以後回了兩個字：\"有理。
\"馬文才跟著回覆了一句：\"這個分割槽方式是酒店的標準做法，再配上預訂系統就更好了。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預訂系統的後臺我可以幫你們對接，鎮上的企業服務系統有現成模板。
當年鎮裡那個溫泉旅館也想用但沒等到正式運營就關門了，模板在系統裡躺了好幾年。\"
以前馬文才說\"幫\"這個字的時候臉上掛著的是公事公辦的笑。現在他說幫的時候把手續都寫好了，
模板編號也貼在群裡了。劉翠花回覆他：\"馬哥，你現在說話比上個月少了一道工序。\"
\"哪道。\"
\"裝的工序。\"
馬文才在群裡發了一個沉默的省略號。張德厚隨後發了一條：\"算進步。\"
陳石安沒在群裡說話。他正站在泡池區五號跟六號泡池之間那條新修的連線甬道上。甬道是上月剛鋪的，
青石板縫裡填了耐熱膠。膠的配方來自康養中心的新合作方，省城那家月子中心顧經理介紹的建材商。
顧經理說這種膠耐高溫、抗潮溼、不會熱脹冷縮把石板拱起來。陳石安試鋪了一段以後發現確實比普通水泥好用，
於是把整條甬道一共一百二十米全換了。
他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石板的邊角，石板底下是實心的沒有空鼓。然後站起來往六號泡池那邊走了幾步，
在六號池入口的東側牆上停住了腳。這裡有一根新豎的水泥柱，柱子上釘著一塊亞克力牌。
牌子上面除了泡池編號和溫度之外還專門多列了一條：\"本池宗地圖座標見檔案室備查件編號DH-2407。\"
\"你把座標寫到牌子上了。\"趙鐵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今天沒戴安全帽，手裡提著一把扳手。扳手嶄新，
但手柄上已經留下了幾道深握印。
\"不是寫給別人看的，是寫給自己看的。\"
趙鐵柱點了點頭。他沒多問為什麼要在牌子上公示自己的座標，因為他理解。這屬於那次核查過後留下的肌肉記憶，
一種條件反射：每一塊地的身份都要用紙面上的鉛封鎖死，鎖到連來檢查的人都不好意思再多問的程度。
像退伍以後還是會不自覺地把被子疊成豆腐塊。
下午兩點半，溫泉酒店的前臺接到一個特殊的預約電話。打電話的是一個在省城做高階企業團建的商務公司的銷售，
說話的語速極快。她說她們為一家上市公司的管理層包了整個十二月的週末包場，包場內容包括全部VIP泡池、
康養中心的理療床位和酒店二樓的觀景餐廳。總金額報價到了將近四十萬。
要求只有一個：不要在預約期間對散客開放VIP區。
劉翠花把這個訊息報到陳石安那裡的時候表情很複雜。一方面這是東河度假區拿到的第一筆企業包場單，
價格很漂亮。但另一方面如果整個十二月週末都把VIP區封給這一家公司，會得罪一部分經常泡溫泉的本地VIP散客。
這些人單次消費不高但頻率高且忠誠度極強，有人去年冬天連續泡了二十個週末。
陳石安想了大約二十秒，然後給商務公司回了一個電話。他沒有直接答應全額包場，
而是反問了一個問題：\"你們十二月的週末包場能不能拆成四個週末中的兩個整包和兩個半包。
半包的意思是我們把VIP區的一半池子封給你們用，另一半留給本地散客。價格你整包的八折，
但可以在半包那周額外多開一間康養理療室供你們專門使用。\"
商務公司的銷售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然後說了一句讓陳石安記住的話：\"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主動把預算往下壓的老闆。\"
\"不是壓預算。是我不能讓老客戶因為來了新客人就泡不到自己喜歡的那口池子。\"
這通電話的結尾銷售不僅同意了半包方案，還主動把她手上另外兩家有意做企業團建的公司也推薦了過來。
掛電話後陳小滿在群裡發了一條：\"哥，你砍價的方式已經從砍施工隊進化到砍企業包場了。\"陳石安沒有回覆這條，
但劉翠花替他回了：\"他劈的不是價，是人情。\"
十月下旬，趙鐵柱的工隊在泡池區東側開了一片新的臨時停車場。這片場地位於原來停車場北面一塊灌木荒地上，
面積大約七百平方米，能停四十輛小車加上四輛大巴。
從平整地基到鋪碎石到劃線到豎圍擋全部工序花了六天。工隊現在幹活的底速越來越快，
因為趙鐵柱去年帶的那個徒弟已經能獨當一面帶著三臺小型剷車連續作業。他把徒弟從學徒升成了工長，漲了工資，
自己騰出手去管水源管線的新鋪設工程。
新停車場開業的同一天，陳石安站在快遞站門口看了整整一個小時的車流。
週末兩天累計進村車輛中大巴佔了將近一半。那些大巴從省道拐進村道的時候必須經過一段一百六十米的窄路，
窄路原先只夠一輛中巴走，現在每天有六輛四十座的大巴來回透過。這條路兩邊的排水溝去年剛修好，
今年就被大巴輪胎壓塌了一道擋牆。
\"村道要加寬。\"陳石安把這句話寫在當天的第一條備忘上，又在同一行末尾補了三個字：\"至少兩米。\"
十一月第一個週末，宋誠第四次來了。他這次沒有帶採訪本，只帶了一臺單反相機，
拍了一組泡池區冬季運營前的備戰影像。他在更衣室門口蹲了二十分鐘，
拍到劉翠花一邊接電話一邊用腳把地上的消毒拖鞋推到鞋櫃正位。後來他把這張照片貼在省報的新媒體號上，
配文只寫了五個字：\"一個村長的冬天。\"
轉發最多的一條評論只有六個字：\"我外婆要去看。\"然後被各地網友接力補充成了長文，寫著寫著又刪了大半，
最後只剩下一條被她本人置頂的回覆：\"外婆在這個冬天之前已經走了。謝謝大家替我帶她看看溫泉。
明年我帶我妹妹去。\"
宋誠把這組照片沖印了一套六寸。選了其中四張貼在隨身帶的一張B4手稿紙上，
稿紙頂端寫著幾個月前陳石安說過的一句話：\"接待能力不夠不怕，怕的是不敢面對它不夠。
\"他把這張手稿紙交給陳石安的時候多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省報準備在年前做一期\"鄉村振興的十種解法\"專題，
東河村是開篇之作。第二句是省旅遊局王建國那邊放出風聲，
說明年打算把東河村的特產店整合進全省的旅遊協會會員採購清單。
陳石安聽完第二句話以後沒有馬上回復。他走到快遞櫃前拉開底層格，裡面那排整齊的水瓶現在又多了一瓶，第六瓶。
這瓶水的標籤被撕掉了一半，留下的半張在上面空白處用毛筆寫了五個小字：\"十二月包場。
\"他把這第六瓶放進陣列把櫃門輕輕合上。
\"老宋。你報道里的每一句話都有人追著看，甚至有人追著改行程。泡池區不是因為報紙來了才多了客人，
而是因為看了報紙的人多了，才有了帶上外婆來的願望。\"
他把手機翻開，那個為外婆寫評論的女人在評論下面又留了一句新的，寫給自己：\"已經在查火車票了。
今年冬天帶妹妹去。\"
同一天快遞站門口那塊LED屏換了新內容，上面沒寫公告也沒寫通知，只滾動著一組實時資料：今日接待量、
停車場餘位和池區水溫。資料是陳小滿從各崗位的日報表裡彙總出來的，每十五分鐘自動重新整理一次。
她把這套實時資料系統稱為\"東河儀表盤\"，說以後如果聯村擴大，這塊屏上要顯示的不止是遊客資料，
還包括三村供水壓力和加工車間的實時產能。
夜裡快遞櫃的燈全綠。泡池區的廊燈在秋末的晚風裡沒有一盞在閃。
張德厚值夜班的時候翻開上週的升級進度表看了一眼。
因為持續擴大接待量和外圍新增人口，升級進度悄悄地從百分之四十移到了四十三。
他在這三個百分點的變化旁邊打了個小勾，蓋上搪瓷缸蓋子把進度表收回資料夾，
然後去院子裡藉著月光打了一套太極拳。打到第十式\"高探馬\"的時候，秋風從泡池區方向刮過來一陣暖的，
混著硫磺味和艾草味，把他的拳架子輕輕託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