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省報再報道
省報的採訪組是上午九點到的。一輛麵包車，車身上印著\"省報採訪車\"五個紅字。
後座上下來三個人，攝像師扛著三腳架，記者是個女的，還有一個負責打光的小夥子。攝像師先下車，三腳架在車門口展開的時候碰了一下車頂，刮掉了一小塊漆，那是輛舊車，刮痕多得已經不在乎了。
車門上還有一道更長的刮痕，是從省城到東河村這段路上被路邊的樹枝劃的。
劉翠花站在酒店門口迎接。她今天穿了酒店的工作服，深藍色的西裝套裙，胸前彆著工牌，工牌上印著\"大堂經理劉翠花\"七個字。
工牌是新做的，之前那個在五一期間被擠掉了，撿起來的時候塑膠殼裂了一道縫。女記者看了一眼她的工牌，拿出一支錄音筆。
採訪方案跟上次不一樣。上次省報來的時候採訪物件是陳石安，圍繞的是溫泉度假村開業的新聞，拍的是泡池群的航拍、酒店大堂的吊燈、孫老闆掂鍋的火苗。
這次省報來，採訪的不光是陳石安。他們要採訪劉翠花、趙鐵柱、孫老闆、張德厚、陳小滿，還有那個在泡池裡測出水溫的老氣象工程師。
他們想拍的不是光鮮的開業，是從差評堆裡爬出來的過程。
採訪路線：先看泡池區的硬配套，等候室、電子大屏、新崗亭、配水管雙卡箍加固。再看後廚的軟管理，四塊砧板、煤氣減壓閥、新烤爐。
最後回到酒店大堂，採訪團隊定了一個基調：他們的報道主題不是\"溫泉度假村生意多好\"，而是\"一個村如何在下滑的口碑裡往上翻\"。
泡池區入口。記者先在等候室站了一會兒。
她把錄音筆放在茶臺上，燈光打在白牆上，攝像師在調機位，鏡頭對著的不是陳石安，是牆上那個\"本茶水使用東河溫泉礦泉水沖泡\"的小牌子。她讓攝像師把牌子拍好，說\"這個細節值得給特寫，比拍大堂的吊燈有意思多了\"。
然後她走到管手牌的崗亭前面，看著陳小滿發號牌。陳小滿抬頭看了她一眼，沒停手，手裡一張號牌剛好翻到正面，遞給了一個客人。
那位客人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拿到號牌低頭看了一眼數字，自動走到等候區坐下了，顯然不是第一次來的。\"這套流程是你設計的？\"女記者把錄音筆舉到陳小滿面前。\"我們老闆。他說排隊這件事，人煩的不是排隊，是不知道要排多久。
所以我們在號牌上打數字，在牆上掛大屏。等多久是公開資訊，沒什麼好煩的。
跟醫院叫號一樣，你知道前面還有三個人、兩個人、一個人，心裡就有底了。\"陳小滿把號牌登記表合上，從崗亭裡走出來。
登記表的封面被翻得起了毛邊，裡面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日期和時間。\"而且紙質號牌不會崩潰。五一那天掃碼系統崩了，五一你知道吧，人流最大的時候，系統突然死了。
紙質號牌是我拿剪刀裁的，裁到凌晨兩點。第二天早上七點照樣發號。
從那天以後老闆說，以後排號系統永遠保留紙質號牌這個方案。不是備用，是同步執行。
女記者把這段話記了下來。她記得很詳細，不是用錄音筆，是用筆在本子上手寫。
手寫的時候本子靠在崗亭櫃檯上，筆尖在本子上刷刷地響。她在\"同步執行\"四個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
下午她去找趙鐵柱。趙鐵柱正在泡池後面的泵房裡檢查新裝的卡箍，泵房很小，牆上掛著配電箱和管道，空氣裡有股溫泉水淡淡的硫磺味。
他站在泵房門口，滿手油汙，手上攥著一把活動扳手，扳手被機油浸得發亮。旁邊的工具包開啟著，裡面躺著一排卡箍，還沒裝完的，不鏽鋼的反光在泵房的昏黃燈光下格外扎眼。
工具包的拉鍊壞了一半，他用一根鐵絲代替拉鍊頭。\"這是上次爆管的介面，全部加雙卡箍。五一之後我走了三遍泵房，每一個焊介面都查了。
焊介面一共有十七個，不是隻查了爆管那一個。查完以後在介面旁邊貼了這個，\"他拿手電筒照著管道上貼的一個藍色標籤。
標籤上印著焊接日期、焊工工號和檢查結果打勾欄。打勾欄裡畫了一個紅勾，是趙鐵柱自己畫的，勾尾巴拖得很長，畫的時候手被管道燙了一下，勾尾巴歪了。\"這個標籤是為了下次崩了能查到責任。但下次應該不會崩了，卡箍加焊介面，雙保險。
卡箍是不鏽鋼的，焊介面是氬弧焊，兩種工藝疊加，除非地震，不然不會崩。\"如果又崩了呢？\"
\"不可能。\"趙鐵柱把手電筒別回腰間，別的時候手電筒磕在腰帶上響了一聲，他低頭確認了一下別好了，然後從工具包裡又掏出一卷標籤。\"我把全村的焊介面都走了一遍，不是隻走了泵房。檢查完以後我在每個介面旁邊用油漆筆寫了，不是簽名，是我媳婦的電話號碼。
萬一我不在，崩了，打這個電話她能找到我。我媳婦不知道我在管道上寫她電話號碼，她知道的話會來檢查我的焊介面。\"你媳婦知道你寫了她的電話？\"
\"不知道。別告訴她。\"趙鐵柱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錄音筆都錄不太清楚，\"她知道了會來檢查的。上次她來檢查我焊的泡池欄杆，搖了每一根說哪一根不牢，我說哪一根不牢你搖給我看，她搖了，那根真不牢。
女記者站了一會兒沒說話。她把錄音筆關了，趙鐵柱這種話不太適合錄音筆記錄。
但她手寫下來了。寫完之後在旁邊畫了一個括號，括號裡寫了四個字：最好素材。
然後又在括號外面加了兩個字：必用。
攝像師扛著鏡頭去拍停車場。他蹲在那塊被人用圓珠筆改過英文拼寫的指示牌前面，Parking。
他對著那個手寫的Parking拍了很久，從不同角度拍：遠景，指示牌在停車場入口的位置，跟泡池群的玻璃頂棚在同一個畫面裡；中景，指示牌跟周邊環境的比例關係，旁邊停著一輛掛外省牌照的SUV；近景，圓珠筆字跡的紋理，紙被透明膠帶貼著，膠帶右上角翹了一個小角。
他拍完之後站起來，跟旁邊舉著打光板的小夥子說，\"這比任何政府批文都有說服力。沒有任何宣傳片能拍出這張紙條，它是自然長出來的。\"
陳石安被要求接受最後一個採訪，在快遞站。記者在快遞站坐了下來，那把舊椅子還是宋誠坐過的，扶手上的漆又掉了一塊。
她轉頭先看到牆上掛著的承包協議，在玻璃框裡，玻璃框旁邊新加了一臺五十五寸的液晶電視，電視上正迴圈播放著泡池群的航拍。承包協議上的字是手寫的，紙已經泛黃了，簽名處的墨水有點洇。\"陳老闆，我今天看到你在大巴團到的時候也在快遞站，不是在前臺。你不需要親自去接團嗎？\"
\"大巴團是預定系統管，不是我管。快遞櫃壞了是我管。\"
\"為什麼？\"
\"因為快遞站是我的老本行。酒店有劉翠花、泡池區有陳小滿、施工有趙鐵柱、廚房有孫老闆，每個人都有自己管的一攤子事。
我不在場他們自己可以運轉，這套班子的目標就是讓我不用盯著。我把制度建好，把靠譜的人放在對的位子上，剩下的時間我去做他們做不了的事。
比如，\"他拍了拍膝上型電腦的螢幕，螢幕上是Excel顯示的工業園二期招商進度表，\"建新的產業線。
快遞站教我一件事，包裹沒人收就是沒人收，不會因為你站在快遞櫃前盯著就有人來取。管理也一樣，你不用盯著每個人幹活，你要建一個系統讓每個人不需要你盯著也能幹活。\"
女記者最後問了一個額外的問題：\"你們好像一直在給員工配東西，快遞櫃、新電腦、液晶電視、對講機。為什麼？\"
\"因為他們幹活的時候我不能在旁邊盯著，但裝置好，活就好。他們手裡的工具有多好，客人看到的服務質量就有多好。
趙鐵柱的工具包裡有二十把不同規格的扳手，所以他能在十五天裡建完一個等候室。如果他只有五把扳手，等的時間就得翻倍。
我這不叫給員工配東西，叫降低管理成本。\"陳石安站起來，記者也站起來了。
她沒有再問問題，她已經在筆記本上把這段對話寫好了。寫完之後又翻開前一頁，在趙鐵柱那段的旁邊加了一個星號。
臨走的時候，女記者回過頭來，麵包車的門已經拉開了，打光的小夥子在裡面收三腳架。\"你們村的名字會出現在下一期省報的二版頭條。
標題我暫時想好了，《從碎差評到零投訴：東河村的口碑爬坡路》。\"二版頭條？上次是四版。\"
\"上次是開業新聞，這次是案例。案例比新聞值錢。
新聞是告訴大家'這裡開了家溫泉酒店'，案例是告訴所有人'這家酒店崩了以後是怎麼爬回來的'。第二個故事比第一個有力十倍。\"她上車了。麵包車的尾燈亮起來，發動機響了三次才打著，司機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這個電瓶該換了\"。
陳石安站在快遞站門口目送車子離開。麵包車拐出村口的時候，路邊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快遞櫃前面有個人正在掃碼取件，快遞櫃的藍色螢幕光映在他的眼鏡片上，他取出來一個包裹，是今天早上從省城發來的。快遞單上寫著\"東河村快遞櫃A12格\"。
這個地址現在快遞員一看就知道往哪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