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圖什麼?
白浮生回去時,醫館仍燭火通明。
一下午,幾乎整個清風鎮的黃紙和菖蒲都運到了許氏醫館。
所有人整晚都在加急煉製藥汁。
藥房門外,齊齊整整擺放著二十個小藥爐,爐上的藥罐蓋子咕嘟嘟撲騰著。
此時其他人都暫且去休息了,只有許嫣還守在藥房裡。
遠看著,她消瘦的身影,疲憊地蜷縮在門檻上。
或是困極了,許嫣止不住地打著哈欠,手中蒲扇一下下扇著很快耷拉在腳邊。
白浮生立在廊下,半邊身子隱在夜色裡,靜靜注視著這個瞌睡得腦袋搖搖欲墜的人。
他神色不明,但微蹙起的秀眉昭顯著內心的不平靜。
為何。
為何他會在幻象中看到許嫣?
還差些因此中了烏妖的圈套……
是因她那顆心裡有他求而不得的蛇鱗?
又或是由於他在心中早判了她的死刑、而對她心生出了不該有的愧疚?
還是……因為什麼別的、他不敢相信的緣由?
白浮生不願去想,卻又忍不住去想。
以至於不知不覺中,在原地站了許久,都未曾向前挪動一步。
直到看見許嫣撐不住睏意、身子歪向滾燙的藥爐。
一道白影閃過。
許嫣身體被穩穩扶住。
手腕卻因身體重心偏移,本能撐出,被沸騰的藥罐子燙了個結實。
藥罐被推翻,藥汁撒了一地。
“噝——我的藥!”許嫣痛得甩手,心裡卻顧及著撒掉的藥,下意識伸手就要去撿地上的藥渣。
一雙玉骨冰潔的手,將她的手腕輕輕包住。
“都撒了,還去撿?”白浮生攔住她,溫聲道:“手要燙壞了。”
許嫣徹底清醒,左右看了看,睫毛忽閃,“白浮生?你、你從哪冒出來的?”
“來了多時了。”
白浮生深深看了她一眼,垂下眸,“只是你太過專注,眼中哪還有旁人。”
這話有些嗔怪的意味,許嫣聽得一頭霧水。
愣神間,白浮生順勢坐到她身邊,抬起她的手腕,對著泛紅的傷處輕柔地吹起來。
微涼的氣息令許嫣一顫。
“看,都燙成這樣了,怎的這麼不當心。”說著白浮生從袖中取出個小藥瓶,就要為她塗藥。
而看到那藥瓶的許嫣,臉色變得怪異起來。
這不是她那日給白浮生的藥嗎?!
一些窘迫的回憶閃現腦海,許嫣不禁紅了臉。
她一下把手抽回,白浮生沾上藥膏的手僵在原地,他那雙看狗都含情的眼,頓時露出委屈受傷的神情。
許嫣接過藥瓶,“還是我自己塗吧。”
心裡則忍不住嘀咕:又來?真是怕了他了……
見氣氛尷尬,許嫣岔開話題:“你才剛好些,怎麼來這了?那蛇毒厲害,若不好好休息怕是會留下隱患。”
她本意是想讓白浮生離開,哪知他卻冷不丁道:
“許姑娘是在關心在下?”
許嫣:?
白浮生直勾勾看著她,向來柔弱清潤的臉上,竟顯出幾分壓迫感來。
“我是醫者,憂心病人有何奇怪?”許嫣極力強迫自己忽視他的眼神,自認有理道:“倒是你,之前受的傷還未痊癒,就替我擋蛇中了毒,若沒有我爹出手,你麻煩大了知道嗎?”
白浮生淡然笑道:“替你中毒,在下心甘情願。”
許嫣怔住。
她扭頭看向白浮生,滿臉不敢置信。
心甘情願?
為了她,願意去死?
為什麼,怎麼可能呢……
許嫣忍不住思緒發散,一時語塞,面上明顯受到震撼的驚愕表情,一分不差落入白浮生眼裡。
“你就不怕會沒命嗎?”她忍不住問道。
白浮生卻仍是那副唇角含笑的樣子,看著許嫣的眼神充滿真誠,真誠得連他自己都要被騙過了……
他聽見自己一字一句道:“只要許姑娘安好,丟了性命又何妨?”
“在下這條命本就是你父女二人救的,為恩人捨命,理自應當。”
此話一出,許嫣更凌亂了。
這種她只在書裡才讀過的古人風骨,竟真出現在了她面前。
不是大恩如大仇嗎?
不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嗎?
就像她那個救人無數、最後卻被病患砍斷手筋的恩師,所經歷的那樣……
在她前二十幾年的人生中,這樣的事才是常態。
像白浮生這樣的富貴公子,最好的結果,不應該是傷好後扔下鉅款,昂頭離去?
許嫣沉默片刻,還是決定把話說明:“你應該清楚,那日我們並未實質發生什麼。可你卻寧可自毀清譽,也無論如何都要促成我們的婚事,為什麼?”
“白浮生,告訴我,你圖什麼?”
見對方當即要說什麼,許嫣緊接著道:“我根本不在乎什麼醫名和所謂的女子貞潔,且當我那日真是自己夢遊到你房中,可我是醫者,與你有沒有夫妻之實我很清楚,做不了假。”
她湊近白浮生的臉,目光帶著審視,唇瓣輕啟:
“別告訴我你設計入贅,是因為愛上我了,為了得到我的心……”
一句話,令白浮生險些表情失控。
許嫣烏亮的眸上睫羽扇動,那眼底彷彿有新生清泉,純粹得好似能將所有人的心思照亮。
儘管白浮生瞬間反應過來,她方才的話並非字面上的意思。
可說者無意,他這個聽者卻被歪打正著戳中心思。
這種彷彿被看穿的心虛感,竟一時間讓擅於偽裝的他啞口,不知該如何應對。
好一會,內心天人交戰之後,他抬眸直視許嫣的雙眼。
那張清冷絕色的臉上,露出比之前更委屈痛心的神情,他聲音裡帶著酸澀,堅定反問:
“為何不可?有何不可?”
“卿非我身,焉知我願?”說話間,他眼角一顆淚珠滑下:“在下自幼便受教,有恩必報是為人正道,更何況是救命之恩,哪怕以命相報猶嫌不足。再者……”
“再者自第一次相見時,我便知曉,嫣兒是我一生所求。”
許嫣傻眼。
他、他這是在跟她表白嗎?!
淚眼婆娑,情真意切。
居然真是喜歡上她了?
許嫣有些招架不住,連忙往邊上挪了挪,與他拉開距離。
也不說話了,也不問了,只拿著蒲扇,用力扇著火爐。
白浮生跟著一挪,貼了過去。
他伸手捻住她衣袖的一個小角,輕輕扯了扯,“嫣兒,我這麼喚你可好?”
許嫣繃著臉,本想讓他別瞎喊,到嘴邊卻說不出口,變成嘟嘟囔囔的不知所謂。
白浮生唇角一彎,任由那淚珠掛在眼睫上,湊到許嫣近身,語氣略帶哀怨:“莫要再拒我於千里之外了,分明同在醫館,卻只有病時你才會來見我,這不公平。”
他手上輕晃時,寬大的袖口後滑,露出手臂上的鮮明可見的兩個毒牙印。
那是兩個極深的小洞,雖然已清了毒,但因周圍皮膚被毒液侵蝕,仍然泛著駭人的黑紫,傷口依舊紅腫著。
許嫣瞥見,徹底敗下陣來。
只是心裡卻嘆,她與白浮生恐怕是有緣無份,畢竟他是這畫中人,她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存在。
她,終究還是要回去的。
這到底是一副什麼樣的畫,為何畫中仙就這麼不巧選中了她進來,又為何要讓她沾染上這些不屬於她的東西?
許承安、白浮生,日日相處的霖兒、醫館裡共事的兄弟姐妹、純善質樸的街坊鄰里,還有那些對她眼含希望的病患……
這麼多鮮活的血肉,是非因果,她如何能置之事外,做一個徹底的旁觀者?
見許嫣陷入沉思,白浮生試探問道:“近日醫館如此緊張,是出了什麼大事嗎?那日你與許大夫為何慌忙跑去冷山?”
許嫣長嘆口氣,甩開心中雜念。
她道:“鎮上出現了疫病,很危險,你千萬別隨便出門。”
白浮生卻道:“我雖不從醫,對疫病也略有了解。若真是疫病,為何醫館不燻艾葉,無人遮面?”
烏妖邪祟一事他已知曉,但白浮生希望能從許嫣口中探出更多資訊,尤其是,她是如何知曉防禦邪氣之法的。
許嫣不知他心中盤算,見他一臉愁色,也不瞞了。
她思忖片刻,壓低聲音道:“白浮生,你覺得這世上有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