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她的死板上釘釘
蘇酥是被打昏帶走的。
阿柳的血濺在臉上,她的噩夢一個比一個滾燙,直到夜深了,她才渾渾噩噩的醒來——
那時的她已在玄武郡中了。
客棧有些簡陋,屋子裡飄著嗆人的酒味,一豆昏燈,將她失魂般的身影拉得纖長。
咳。
角落有人悶聲低咳。
阿柳正靠在牆角邊,像過去一樣獨自舔舐傷口。
他用匕首挑出細小的袖箭頭,用烈酒清洗傷口,將毒素堆積的死肉剜去,再顫著手倒上止血散,一隻手配合著牙齒,就可以為自己包紮妥當。
蘇酥三魂歸位,整個嗓子都是沙啞的。
“阿柳,你受傷了?”
“不妨事。”
阿柳單手撐起自己,一步一晃的走到了蘇酥面前,乾淨的臉上沒有血色。他將滿是鮮血、劃痕的舊衣換下,穿著素潔的直裰袍子,還將散發綰起,看起來像個文弱書生。
“明日扶靈隊的訊息就會傳到這裡,全城戒嚴,我們不好脫身,你醒了吃一點東西,我們連夜就走。”
桌子上擺了幾碟醬瓜小菜,一碗堆得山高的粳米飯。
看得出來,阿柳盡力弄來最好的東西給她吃了。
蘇酥看著那一碗飯,艱難吞嚥,搖了搖頭:“我吃不下。”
大概,巫醫族外的密林官道上,屍體堆得也有這碗飯這麼高了吧?
她到現在還不敢相信,無法接受。
沉淵那時候在自己脖子上比劃的時候,她以為和嶧剡假死一樣,都是為了逼薄樓走上那條路的手段,是在他心裡種下惡魔的種子,逼他自立反叛。
可萬萬沒想到,不用逼,不用引,那惡魔一直都在他心裡。
境遇到了,他自然會選擇最有利的方式——
殺父弒君,扶靈回京,大軍圍城,自立成帝。
……
阿柳一聲不吭,影子和燭影成雙作伴,只是安靜陪著蘇酥一起難過。
誰也想不到,薄樓竟然會這麼狠。
自囚是假,交兵權是假的,將自己的命運交給太子更是假的。從落神山回來時,他便已經聯絡上三軍心腹了,不管有沒有兵符,這些從小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副將們,都是隻認他薄樓一人。
二皇子也好,記起過去的神尊也罷,他從來都不會將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
“慈不掌兵,他少年成名,也是人人敬畏懼怕的鐵騎將軍……可他敬重兄長,雖然掌兵但一直戍守城關離京城廟堂遠遠的,從未與太子有奪嫡之爭。都說他比太子更像榮帝無心無情,可全天下都知道,他認他的大哥,君臣兄弟,他還是有人性的……”
蘇酥皺眉。
“現在,他親手殺死了心裡最柔軟的一處,死得不僅是太子,也是他自己。”
阿柳將筷子塞進了蘇酥手裡。
“等以後再爭,會死更多的人。”
蘇酥微微一愣:是啊,薄樓一定會走上那條路,早晚而已。將來再逼殺奪位,死得又何止這一碗粳米飯?
蘇酥苦笑一聲。
“我總算知道,沉淵到底用妖神之力動了他哪些記憶了……”
其實根本無需複雜,只要讓他想起一些過往,想起梨花樹下的蘇酥,想起魔族鳳凰林裡哭鼻子的沉淵,幾百年幾千年的磅礴記憶,區區幾十年的凡人感情,便如紙張一般脆弱。
況且,太子沉淵本就是一個空殼,隔著一方錦瑟佔他一聲‘哥哥’便宜的嬉鬧手段。
殺他,就跟捏死一隻螞蟻般,全無心理負擔。
只要能達成目的,這處錦瑟塵世,這裡的億兆生靈……只是用來困住紫霄元魂的法器,皆是棋子。
蘇酥覺得,從天上往下看,從錦瑟圖外往裡看,這些都是對的。
可她現在站在地上,活在錦瑟圖裡,茫然四顧,只覺得心裡難過。
‘如果不是天淵雙環,說不定,他也會殺了她?’
蘇酥一邊扒著飯粒,一邊極端的想著。
阿柳見她如同嚼蠟,一邊吞嚥,一邊盈淚與睫,目中落下不忍。
“他殺不了你,卻可以一輩子囚禁你,但他放你走了。”
阿柳出自墨宮,對殺意瞭解的比蘇酥透徹,也明白真心想殺和逼殺、掩殺的分別。
棺材炸裂,太子被擰斷了脖子之後,密林深處立刻掩殺出鐵甲寒刀的軍士,將所有扶靈衛隊圍住,意圖絞殺,沒有放過一個活口的打算!
雖然這一次他護著蘇酥逃出生天,受傷頗重,鮮血不止。
但他內心知道,薄樓有意放他生路——並且,刀刀劍劍都避開蘇酥,讓他心甘情願的為之承受。
讓他重傷沒有餘力,唯一剩下的路就是護送蘇酥逃回魏國。
遠離榮國動盪紛爭。
蘇酥看向阿柳——
阿柳沉聲:“你身上還有天淵雙環,掌控著他的生死。他願意放你離開,你便無需再想太多了。”
蘇酥垂眸,眼淚啪嗒一顆落下,用力握緊了手中的筷箸。
*
蘇酥連夜趕路。
一邊往東邊逃,訊息一路在身後追。
扶靈隊伍所到郡縣州府,人人自危,晃晃不安。
京城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接連噩耗,所有大臣的腦子都不夠用了。
先帝屍骨未寒,太子立馬就跟著昇天了,兇手也不必找了,找了也沒人再敢懲治了!
大臣們有些放棄了,跪在地上調整姿勢,打算用最恭敬方式歡迎下一任君王扶靈回京;有些哭天搶地跪在宗廟,翻遍了宗親玉牒想要找出一個合適的繼位者和薄樓這個有悖人倫十惡不赦的不肖子孫爭奪國本。
大概是怕奪權路太簡單,激發不了他的魔性,麻痺不了紫霄,錦瑟之外的沉淵又在東宮弄出了一個身懷遺腹子的良娣來。
大臣們激動了,對著太子侍妾於良娣的肚子熱淚盈眶,叩拜不止。
已經四個多月了,只要再堅持堅持,只要生下來是個男孩兒,那就是名正言順的皇長孫,是皇位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不比那個喪心病狂的不肖惡徒來的好?
風水輪流轉。
榮國也有了大軍圍著皇城,禁軍避戰不出,只等著婦人產子保平安的可笑局面。
……
蘇酥顛沛一路,終於灰頭土臉的回到了商學院。
本以為校長死了,副科老師死了,主課老師瘋了造反去了,這整出來團建的商學院也該分崩離析,一作鳥獸散去。
出乎蘇酥的意料,商學院太平沉穩的很,絲毫沒有受到榮國內亂的影響。
站在狹長的山道之下,蘇酥仰頭看了看一重重變高變遠的山門,感慨道:
“走的時候車馬商隊,長螞一般……回來了,就只剩我一個人。”
阿柳:“走吧。”
爬到半山腰,有人已經等她良久了。
伍陵西一身玉色袍子,風光霽月:“回來了?”
蘇酥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你來接我?”
伍陵西輕笑一聲:
“過去你左右逢源,想要獨善其身,自然視我為對手。今時不同往日,你也好,大魏也好,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可選了。”
蘇酥勾了勾唇角,臉色淡淡的。
“是麼?”
她直接經過伍陵西身邊,自己往高高山門爬去。
伍陵西站在她背後,聲音不急不緩,但總有一抹得意在裡面。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於良娣能否生下皇長孫並不重要,薄樓是一定會登極掌權的。他願意給皇城這五個月時間,無非是整合自己的全部力量,儘可能瓦解城中願意投效的勢力,避免血刃刀兵,等到時機到了,再一擊必中。”
蘇酥繼續走著。
“恩,你分析的真好。”
伍陵西略微揚聲:
“他愛惜戰力,不願和東宮殘留勢力一決生死為了什麼?”頓了頓:“登基之後的下一步,便是撕毀盟約,進攻我大魏。陛下這麼多年的努力就盼著這一日,早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蘇酥腳步不停。
“恩,你乃大魏子民,希望你多多效力,捐點軍資或者棄商從軍,報效國家吧。”
“你覺得,什麼才是撕毀盟約最好的方式?”
伍陵西意味深長的話讓蘇酥停下了腳步。
她不由得低聲一嘆:
“不勞陵西公子提醒,我有數——殺了我這個和親公主唄~”
伍陵西希望和蘇酥成為盟友。
“陛下一定會將公主送嫁,今日紅妝百里,明日白幡千丈。薄樓也一定會殺了你,他連老子兄弟都敢殺,還怕背棄鴻蒙盟約後國祚不穩,貽害子孫?巫醫族已經研製出了長壽不老藥,或許對薄樓而言,他已經不需要子孫了。”
蘇酥停下腳步,無奈看向伍陵西。
“被你這麼一說,我感覺自己儼然是個死人了?既然毫無翻身的本錢,你為什麼還要與我合作?”
伍陵西笑得妖異。
“因為我家主人是一個仁慈良善之人,心懷悲憫。”
蘇酥跟著笑了起來。
真是阿西吧的死啦死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