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至純冰心
進來之人是雪靈國的無雙太后,國主生母,上一任宮鬥冠軍。
按照常理推論,裴瀟的娘宸皇后被廢,應該出自這位無雙太后的手筆。
蘇酥心道:那就奇怪了,仇人之子自請離宗,她為什麼不同意?
許是先入為主,蘇酥看向無雙太后的眼神有些清冷警惕。
無雙太后拄著柺杖進來,明明還是秋月之年,偏有老邁疲憊之相。
她一雙眸子透著精明敏銳的光,多半是思慮算計太過,一臉不好對付的樣子。
對上蘇酥的視線,她哂然笑了笑,穩穩坐到了繡蟒軟椅上。
手中柺杖一丟,裴瀟恭敬接過。
他臉上看不出一絲憎怨異常,反而還因為自己要離宗顯出愧色。
這下蘇酥便更加奇怪了……
國主雙手奉上熱茶:“太后怎麼來了?太醫叮囑過這幾日風雪寒涼,應當留步暖殿,好生療養才是呀。”
無雙太后:“保養的再好又有何用?早晚還要被你們兩兄弟氣死!”
趁著國主和太后說話,裴瀟偷偷抽了一縷審視出來,從蘇酥掌心渡了進去。
蘇酥只覺掌心一癢,腦海中雲捲雲舒,多了一些曾經不知道的過往。
啊,竟……都是猜錯?
這位無雙太后也當真是位奇人!
她出身雪靈國高門貴族,閨閣女子喜歡的東西她一樣都不喜歡,只喜歡高山仰止,向著修煉至高頂點攀登,為了修煉出冰心她幾乎可以做任何事情。
她聽說只有後宮妃嬪和皇子公主才可以借閱內廷藏書樓,為了修煉雪靈國高深心法,有助冰心修煉,她便義無反顧遴選進宮,成了先帝的妃子。
女人扎堆的地方自然有重重麻煩,但她果決狠辣,敏銳識人,一樁樁一件件毫不拖泥帶水的解決。
不知不覺,已發現後宮沒一個能打了。
生下皇子之後,她也已是僅次於宸皇后的貴妃,而這個時候,她亦發現了那一位不善後宮生存的宸皇后,竟已摸到了冰心的門檻兒,離破境登頂只有一步之遙!
她興奮無比,表面上與皇后平分秋色,互相掣肘,實際她都是私下裡替她協管後宮,懲治不安分的妃子、貴人,好讓她安心修煉冰心。
可皇后不爭氣,每每為了一點宮中瑣事焦頭爛額,先帝又是一個喜歡新鮮的,後宮新秀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長一茬。新寵之人大多恃寵而驕,問安之時,總喜歡在性子和善甚至有些卑弱的皇后面前囂張得意,氣得皇后修為不穩,不僅冰心無望,還出現退步的情況。
無雙太后是個狠人,為了一勞永逸,她決心佈局廢后!
終於,她成功把廢后送去了冷宮——宸皇后哀極心死,修為險些崩潰,但就是這種大破大立之後,她才終於獲得本心的清淨,得到了象徵雪靈國至高修為的一顆冰心。
只是無雙太后還來不及說明真相,宸皇后就賣出去了自己半顆冰心,用來換取兒子裴瀟的平安地位。
再後來,被奉仙宗設計又丟了半顆心,已是蘇酥知道的事情了。
……
蘇酥靈臺一瞬清明。
她重新看向裴瀟,見他沉色點了點頭,便也跟著收起了牴觸怨憎的目光。
無雙太后察覺到了蘇酥態度的改變,嘆聲道:
“想來,小九已經和你交代仔細了,既是如此,你應該懂得哀家之心……姑娘能在此處喝茶,定是小九心中在乎之人。他母親當年境遇,雖是哀家無心,卻也是一份罪孽過失。如今,哀家只想盡力彌補。”
裴瀟捧手:
“太后之心,瀟心領感激,皇兄恩寵照拂瀟愧領多年,無以為報,只是如今情勢危急,鑄石行若無一可信之人接手,如同拱手讓人,仙族也好魔族也罷,雪靈國這一口財源之井,斷不容失。”
無雙太后認死理。
“你這孩子,哀家也是從小看你長大,你繼承了你母親極高的修煉天資,假以時日,我雪靈國一定還能再出一顆冰心。鑄石行左右不過錢的事,何至於此?再大的事也比不過冰心之事要緊!”
裴瀟還要再說,蘇酥拽了拽他的衣袖。
她小拇指在他掌心寫了幾個字:痴執無用。
對冰心的痴念執著,她已經不在乎是不是自己修出來的,為了幫助宸皇后精心修煉,直接把人家送去冷宮——雖然她現在知道自己做法有些極端,但蘇酥相信重來一世,她說不定還是會這麼做的。
痴執之人,多說無益。
國主抿了抿唇,訕笑著為無雙太后捏肩捶腿:
“太后,修煉冰心是很要緊,在哪裡修煉不是修煉,小九不過是去掉王爺虛名,好不違祖訓名正言順的接受鑄石行而已呀。”
“廢話!鑄石行那腌臢逐利之地,迎奉拍馬,慾望燻心,連本心都可以迷失,還修煉什麼至純的冰心!”
蘇酥無意頂撞,只是因為不能苟同而小聲嗶嗶了一句:
“冷宮無親無眷,受盡冷眼欺辱,尚能不怨不懼修得冰心。可見環境如何並不要緊,世間萬物自有緣法,本心安處方得始終。”
無雙太后冷目叱:“大膽!”
裴瀟一驚,拉著蘇酥跪了下來。
蘇酥既然已經開口,索性就說開一點吧。
她雖然跪著,但脊背挺直,眼底沒有絲毫屈服之意。
“太后娘娘,我知您是為了裴瀟好……盼他修得冰心輔佐國政,讓雪靈國強大富庶,無人敢欺。您說宸皇后之事已有悔意,想對裴瀟盡力彌補,可我卻覺得當年宸皇后修得冰心,並非不管後宮庶務,遠離紛爭的緣故!”
無雙太后鳳眸一眯,精光顯露。
“哦,你有何高見?”
蘇酥:“小女子鄙陋之見,所謂至純冰心,厚德之心,至純至善,需得遠離塵囂紛爭,潛心問道方得始終。但至純另還有一解,純粹之純,彼時怯弱此時果勇,為了心中所為之人、之事,奮勇無前,無所畏懼亦是至純。”
蘇酥字正腔圓,聲音清越溫和,可那股凜然氣勢不似尋常人間女子。
裴瀟眼底露出微微詫異。
隨即,他垂目沉思,是真的把蘇酥說的話聽了進去。
蘇酥拱手行禮:
“太后娘娘一生為了冰心所執,雖是好意,卻從未問過別人願不願意。各人修各法,你怎知宸皇后當年是因為冷宮清淨,遠離紛爭才開悟得道?”
“或許,她是為了心中唯一在乎之人果敢勇毅,莫要忘了,她可是拿自己的半顆冰心籌謀朝局,行她往日不擅之事,做她曾經不屑之舉!”
蘇酥最後一句:
“她身在泥潭,手攪波詭,一顆心卻至純得道,可見本心才是唯一修煉正途。”
裴瀟眼底情緒激盪,連呼吸也急促了幾分。
國主對蘇酥投以青眼,便是無雙太后的臉上,也多了幾分猶疑思考。
良久之後,無雙太后淡淡開口:
“起來回話吧。”
裴瀟立刻將蘇酥扶了起來,低聲輕問:
“明明是個修煉廢柴,哪裡來的這套說辭?”
“就是因為修煉廢柴,才要多學一點面子工程,今日搜腸刮肚,我肚子裡全部貨色都已經用了,詞窮力竭啦!”
裴瀟低低一聲輕笑:“足夠了。”
蘇酥才站定,國主立刻笑著對太后道:
“母后,九弟一腔純粹孤勇,為了我雪靈國殫精竭慮,肯定不會受誘惑所擾……再說了,冰心修煉不易,就算我輩之中再出不了一個,那也是常事,不必十分計較。”
無雙太后氣到無奈:“你還好意思說,身為國主,不善朝政便罷,還不思修煉,成日裡搞什麼拱手而治的那一套,把煩心事全部丟給你九弟,現在好了,他要撂挑子不幹,哀家看你怎麼辦!”
國主笑嘻嘻道:
“又不是不回來了,等鑄石行之危安穩度過,九弟再回宗譜就是。”
無雙太后手一伸,問裴瀟要拐杖。
裴瀟傻傻給了。
無雙太后抄起就是一棍子,追著國主滿屋子打。
國主哎喲連天,一邊跑一邊勸:“母后身體要緊,太后!太后娘娘!老媽,老母親!我的老孃誒!”
裴瀟和蘇酥一動不敢動,充作倆人追打環繞的人柱子。
等到無雙太后實在跑不動了,持著柺杖道:
“逆子,你當祖宗廟堂是你新置辦的茅廁?來來去去,只由自己!這規矩從未有人用過,所以你們小輩全然不知——”
國主:“什麼、什麼規矩?”
無雙太后冷冷抬眼:
“要想破宗而去,需走一遭天雷極獄,碎骨鑄靈,散盡修為,歸還我皇室賜予的靈根肉體——如此,你們還打算一意孤行麼?”
包括蘇酥在內,所有人露出震驚駭色,心頭猶如重擊。